明心在青吾鄉(xiāng)的住處建在溪邊，房屋建的不大，符合妖族的審美風格，幾乎全用自然的材料建造和裝飾，與周圍的環(huán)境完美融合在一起，花奴到時的第一感覺便是，這里是一個隱士的隱居之所。

    隱士本人邀請花奴在溪邊亭中坐，手搭在花奴的腕上，閉目片刻，隨后道：“你體內(nèi)的詛咒已經(jīng)拔除干凈，當不會復發(fā)了。”

    “你用了什么法子？”花奴道，明心收回手，放下束在頭頂?shù)拈L發(fā)，讓它門自己梳理著自己，一邊道：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事，你的詛咒如今在我體內(nèi)，被我暫時壓制住，但你此前修煉的無面功法幾乎全部以這詛咒為基礎，所以你雖然修為境界還在，但會感到虛弱，不出意外的話之前的道法神通也多不能用了。”

    花奴瞳孔微縮，“你替我承擔了詛咒？”

    “事，你這個比她那次還輕松些?！泵餍牡溃S是一回生二回熟，又或者這次恰巧對了癥狀，這次的詛咒應付起來比嫵娘那次順利許多。

    “那我的臉，也是因為那詛咒……”花奴輕輕用指尖碰觸那張臉，手指一碰到就離開，生怕稍微用力大些，弄破了那吹彈可破的肌膚。

    “身體自有它的記憶，只要詛咒消退，這記憶比你想象的堅強許多?！泵餍牡溃骸叭缃竦哪阌袃蓷l路，一是就此重修其它的功法，二是……”

    明心攤開手，手心上的皮膚融化，變成一張沒有五官的臉靜靜地漂浮在手心的上方：“我已消除了無面與這道詛咒之間的聯(lián)系，從此他們不能借由這道詛咒折磨你，只要將這道詛咒送回你體內(nèi)，你就能重新用它修煉，只是這用詛咒修煉的法子太過邪氣，就算沒有無面在其中弄鬼，修煉的痛苦也不容覷，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br/>
    花奴何嘗不清楚，她看著那張慘白的面具，這大概是她擁有它以來，最平靜的一次，以前她是沒得選，那么現(xiàn)在，她終于能選擇一次，又該如何呢？

    花奴將手慢慢伸向那張**，將它輕輕捏在手里，從明心的手上揭下來，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模糊，明心的手光潔如初，只是隨著面具的離開，手心由慘白變得紅潤了，又有了生機。

    其實也沒有她說的那樣輕松吧？

    花奴慘然一笑，將那張逐漸活過來的面具，向臉上按去，在面具距離鼻尖不到一寸時突然停住，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這么也按不下去。

    “我的年歲已經(jīng)很大了，此時再重修功法，我沒有機會突破結(jié)丹?！被ㄅ珶o意識地說著，與其說給明心，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想聽我的建議嗎？”明心道。

    “想?！?br/>
    “結(jié)丹者，合天道，鑄金丹，如果連自己都唾棄自己的道，又怎能期待天道的認可?！?br/>
    算算時間，那邊晨練應該結(jié)束了，明心補上幾粒符文，定住那蠢蠢欲動的詛咒面具，輕嘆道：“這里留給你，如何抉擇，你自行分辨，我還有事先走，你若需要我?guī)兔?，就向空中喚我，我能聽見?！?br/>
    “姐姐，姐姐！大家都到齊了，就等你了呢！”，蘭馨從墻頭飛出來，清早看到家伙那元氣滿滿的臉，連帶著明心都不由露出了一個微笑，忍不住將她抓到懷里搓了搓。

    就算結(jié)丹了也是她家的家伙。

    出門，回到廣場處，明心終于明白蘭馨所謂的“大家都到了”是什么意思，廣場旁，溪邊，還有兩岸的樹叢里，滿滿當當?shù)財D著妖族，不夸張的說，此時往岸邊的灌木叢中隨便一掏，都能抓出三個不同的妖類來。

    這些有的是明心當年轉(zhuǎn)生在各地的妖魂，像萬和十三一樣，千辛萬苦尋到青吾鄉(xiāng)來的，更多的是青吾鄉(xiāng)遠近區(qū)域當中，聽聞青吾鄉(xiāng)的名號投奔過來的草木妖獸，和這些年新生崽子們，如今的青吾鄉(xiāng)，說是十萬妖靈，并不為過。

    就這還不包含那些游蕩山野，不愿服從統(tǒng)一管理的妖獸們。

    妖的生存和修煉是要空間的，看到這擠得滿滿當當?shù)娜貉餍脑谛闹信九敬蛑惚P，似乎是時候擴張地盤了。

    被這么多大大的妖圍著，花臺廣場上的銀漪等妖顯而易見的緊張，唯獨萬和十三兩個大風大浪見得慣了——在海族的時候，這種規(guī)模的圍觀只是意思，因而還帶著眾妖做著晨練，不疾不徐地打完最后一遍拳。

    明心戳了肩膀上的蘭馨一下，笑嗔道：“不是叫你帶著他們訓練嗎？怎么全帶到這里來了，帶頭偷懶，嗯？”

    “哪有哪有！”蘭馨叫屈道，“聽說姐姐你要教他們新功法，大家都好奇嘛！不過今天的功課不會落下的，我保證！”

    專門給妖族修的功法，多新鮮！

    “你們啊！”明心搖頭道，青吾鄉(xiāng)的環(huán)境，還是太安逸了，如此雖是安居之所，卻不是養(yǎng)兵之地，這一點上，比起昆侖要差許多，雖然暫時看起來因為環(huán)境安逸，妖族繁衍發(fā)展的飛快，新妖頻出，可是不經(jīng)歷練，很快成長太慢的問題就會顯現(xiàn)出來。

    無論是人族還是妖修，歷練才是進步的根本，想要靠這些妖，莫說與人族對抗，解救出瑤光，就是稍微制衡一下昆侖的力量都是癡人說夢。

    不過這個也急不來，提升自身隊伍的戰(zhàn)斗力，非得百年千年之功不可。

    抬頭一看，連苦樹和七寶兩位“老人”都相攜來了，看來是真的對這新功法好奇，明心嘆了聲“罷了?！苯袢站蜐M足了他們的好奇，反正等會兒看的無趣了，也就都走了。

    沖著苦樹和七寶點頭致意，兩個年高者的到來，讓嘈雜的眾妖瞬間變得安靜了許多，隱藏在林木間，就跟突然天下無妖了似地，明心暗自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現(xiàn)得太親和了。

    正當此時，萬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完了最后一個動作，面無表情地站在花臺上，向周圍掃視一圈，于是林木間最后一點騷動徹底平息下來，風吹過，連葉子都沒有動一片。

    明心：…………

    萬才回來兩個月……

    搖頭揮退某種突如其來的挫敗感，明心走上花臺，面向眾翹首以盼的妖，和明心當初相似，雖然昆侖石改變了他們的體質(zhì)，讓他們能夠適應大世界的生存環(huán)境，但是他們原本的修煉方法都行不通了，自從九鳳山秘境出來之后，這些妖們一直處在無法修煉的焦慮當中。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明心這些日一直在研究將她的青云決傳授給其它妖們的方法，為此還特意上書院，尋了姒柔將自己的功法修煉心得分享出來，共同參詳，如今終于有了初步的成果。

    之所以說是初步，是因為明心如今只能傳授結(jié)丹之前的功法，而且非化形的妖修不能傳授，而且也不能像正一宗的青云決那樣，和修煉者原本的功法完美兼容在一起……

    所以這次的功法傳授，真的是只能適用于銀漪他們這種極端特殊的情況。

    話不多說，明心喚出了明心鏡。

    明心鏡泛出的柔光當中，花臺上忐忑的眾妖逐漸平靜下來，一早的晨練已將他們的身體狀態(tài)調(diào)整到最佳，此時紛紛進入入定當中，心無掛礙。

    明心舉起明心鏡，從其中發(fā)出柔和的歌唱聲，籠罩在花臺上下，所有妖族的耳邊。

    明心找出的方法，自然是發(fā)揮自己的專常，用音樂為載體，傳授著對青云決的感悟。

    對在場圍觀的大多數(shù)妖族來說，這歌聲只是很好聽而已，聽久了，還有一種身體酥麻之感，體內(nèi)靈力運行遲滯，因這輕聲哼唱而被擾亂。

    而對花臺上的眾妖來說，已經(jīng)聽不到歌聲的本身，身心隨著明心的樂境而牽動，體內(nèi)的靈力無意識的舞蹈著。

    青云決不是一種固定的靈力運行方法，每個人都運行著不同的青云決，借著功法，實現(xiàn)自身的靈力回路與天道最完美的契合，這才是青云決的真諦。

    而在這傳授的過程中，明心也在吸收所有的妖們對青云決的感悟，自身對青云決的理解也在不斷積累著。

    花奴被歌聲吸引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花臺周圍，所有的老少眾妖閉目靜聽著，花臺之上，明心的腳尖微微離地，懸浮在空中，她雙手捧著一只閃亮的鏡子在胸前，發(fā)出玄惑的光，那光照在她專注的臉上，此時的她圣潔如神子，綽約若仙臨。

    花奴放下了慘敗的面具，倚在門邊，安然地閉上眼睛。

    ……

    “你要留下？”兩天后，明心意外地打量向花奴道，此時的她又戴上了那只面具，變成她們最開始相見時“藍彩兒”的模樣。

    無面的殺手有無數(shù)張臉，但唯獨不能擁有自己的臉，這就是她們承受的詛咒。

    雖然對她選擇戴上面具并不太感到意外，但女子此時的狀態(tài)讓明心感到意外，那放松的姿態(tài)，藏在眼底的微笑，怎么看也不像一個無情的殺手該有的。

    雖然這女人的演技一向超一流就是了。

    明心淡淡道：“你為什么以為我會收留你?！闭f著繼續(xù)捏她手中泥人兒。

    “不是因為我身上有價值，像你這樣的人又怎么會在我身上投入這么多的心力。”花奴半蹲在明心席前，自然地拿起一只泥偶把玩著。

    這些細絲，原來是活的絨線草呢。

    明心無奈抬起頭，她真的只是突發(fā)善心而已，就像玲瓏說的，當年自己惹下的官司，就將它完結(jié)掉，了一段因果。

    然而明心將要說出來的話咽回去了，她看見花奴的手中淡淡的青光，泥偶中的絨線草在青光中微微舒展，帶著那泥人動了一下。

    “我記得那功法是為妖族而做的……你有妖族的血統(tǒng)？”明心驚訝道。

    “我不知道?！被ㄅ?，隨后將那只泥偶放下，“但不管是與不是，我想加入你們?！?br/>
    明心饒有興致地道：“為什么？”

    “我討厭這個世界，討厭人類，更討厭殺人?！被ㄅ挠牡?，隨后粲然一笑：“但我從生下來就是個殺手，二百多年了，離開它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么，所以若是能有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去殺人，我想我會喜歡的吧？”

    明心面無表情道：“你的發(fā)言真的變態(tài)。”

    “那你同意了嗎？”

    “別帶壞孩子們……大多數(shù)。”

    花奴笑了，“那花奴就不打擾少主了?！?br/>
    “等等?！痹谀桥与x開前，明心叫住她：“花奴這名字聽得我難受，換一個吧。”

    花奴詭譎一笑：“很抱歉，起這個名字，就是為了惡心您的?！?br/>
    無面的女子輕煙般散開消失，明心怔了一下，旋即搖頭：“變態(tài)?！?br/>
    竹簾外，突然現(xiàn)身的花奴倚在竹墻上捂住了胸口，眼淚不知何時滑下了下頜。

    那張脆弱的面孔，人生中有那樣幾天就已足夠了，從跨出這扇門開始，她是可以選擇主人的刀。

    ……

    傳授青云決不是片刻間就能完成的事情，包括明心自己也在不斷地摸索，在那之后隔上一段世間，明心就會將自己與幾位妖族前輩參詳出來的感悟傳授于銀漪等妖。

    而此時的中洲大陸上，關于妖皇即將歸來的傳說不斷出現(xiàn)在修士凡夫的談論當中，仿佛一夜間沉渣泛起，關于遠古世代真真假假的傳說，莫名成了討論的熱門。

    與之相應的是重新興起的，對妖族的恐懼，各地掀起了滅妖行動，昆侖的許多活動都受到了制約，具體到與明心相關的地方，唐國中反對妖族的聲音又大了許多，當年被劍凌云壓制下去的暗潮，如今大有復起之勢，包括明心的名字也重新被廣泛的記憶起來，有人知道了她在南海的作為，這段時間，明心又成了大陸上的風云人物。

    是誰在散播這些傳言，明心心底已有答案，如今在大唐之外，不知有多少道門高手在等著擒她回去正法，就是在青吾鄉(xiāng)的門外，也不乏探頭探腦者。

    而明心的應對也簡單，守在唐國這片安定的土地上，守在白馬書院腳下，干脆閉關，不出去了。

    過不了多久，人們就不會記得那些有關妖皇的無稽傳言，被那些真正的煩惱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