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末放完假回來，王佳佳就一直心事重重、很不開心的樣子。林妤猜到可能她跟鄭梓晨的約會不太順利，但也沒多問，想著按照王佳佳的性格，過不了多久她就會主動找她抱怨了。果不其然，在林妤去茶水間接水的間隙，王佳佳也跟著過來了。

    “林姐?！蓖跫鸭涯樕y看地叫了聲林妤。

    “周末的約會不順利嗎？”林妤終于問出了口。

    王佳佳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本來還算順利的。看完電影我提出去吃點東西，然后就和鄭總監(jiān)找了附近的一家餐廳，本來都坐下開始點菜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一聲不吭地就跑出去了。我以為他一會兒就會回來，結(jié)果一個人傻兮兮地坐在店里等了半天，卻接到他的電話說有事，叫我不用等他了?！?br/>
    “他突然跑了出去？”林妤問，“他是接了個電話才跑出去的嗎？”

    “沒有?！蓖跫鸭褤u搖頭，“就突然一下子沖了出去，莫名其妙的。”

    林妤也覺得奇怪：“或許他是見到了什么熟人吧？”

    王佳佳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對哦。我們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的。可是就算見到了熟人，也不用一句話不說，就跑出去吧？”

    “這倒也是。”林妤認可道，“把你一個小女生丟在那里，的確做得不對?！?br/>
    王佳佳像是得到了安慰似的撇了撇嘴：“我現(xiàn)在都不想跟他說話，實在太氣人了！”

    看著王佳佳賭氣的模樣，林妤笑了笑：“說不定他待會兒就會跟你道歉了呢?！?br/>
    就在這時，有同事到茶水間來叫林妤：“鄭總監(jiān)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br/>
    林妤連聲應著“好”，然后對王佳佳說：“別生氣了！你一個人生悶氣他也不知道啊。我待會兒去幫你探探口風?！?br/>
    王佳佳一聽，臉上立即浮出笑容：“還是林姐最好了。”

    原來是晚上有一個應酬，鄭梓晨想讓林妤和他同去。林妤看得出，這段時間鄭梓晨有想培養(yǎng)提拔自己的意思，先是讓她撰寫策劃案，然后讓新來的王佳佳跟著她學習。想到這里，林妤暗暗給自己打氣，很爽快地應著：“沒問題！”

    “你昨晚沒睡好嗎？”鄭梓晨看了看林妤，“黑眼圈很重?！?br/>
    林妤立馬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昨晚喝酒喝到那么晚，有黑眼圈也不奇怪。“還好。常年對著電腦，可能是被輻射的也說不準?！?br/>
    “可以放盆仙人掌在電腦旁?！?br/>
    “唔，有空再說吧，下班不經(jīng)過花市?！绷宙ハ氲酵跫鸭训氖卤銌査霸趺礃?？周末的電影好看嗎？”

    鄭梓晨的神情不自覺地嚴肅了幾分：“還行。你不去真是可惜了！”

    “哈哈，我才不要去做電燈泡呢?！绷宙マ揶淼?。

    “這么說你是故意不去的？”鄭梓晨逮到她說話的空子問，“那天你可說是臨時有事?！?br/>
    知道不小心說漏了嘴，林妤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什么都沒說，我先去忙了?！比缓蟠掖业仉x開辦公室。

    2

    這是一座偽裝之城，生活在此的人們每天戴著自己精心制作好的面具行走其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害怕一不小心就暴露出華美的面具下悉心修飾的丑陋。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只要你足夠有錢、足夠有能力在這里翻云覆雨，第二天你又可以戴著另一張嶄新的面具重新來過。

    沒人在乎，各掃門前雪才是生活在這里的真理。

    鄭梓晨帶林妤參加應酬，負責人是個個頭矮小、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見面林妤先贊嘆了一下他今天的穿著打扮，然后給出“真有品位”這個言不由衷的結(jié)論。出來混了兩年，林妤也學會說臺面話了，不像以前只是悶頭悶腦地跟在鄭梓晨后面，什么都不敢說，像個小媳婦似的。

    負責人也很受用，還夸林妤：“你們的文案長得很漂亮?。　?br/>
    “你們公司的品牌文案一直都是小林在負責的?！编嶈鞒空f。

    “寫得很不錯。這讓我想起了臺灣那個什么……”說著做出很努力回想的樣子，“叫什么來著？”

    “李欣頻?！绷宙ソ拥馈?br/>
    “對，就是她，很有她的風格?！必撠熑藵M意地笑道。

    “謝謝，我離她的水平還差得遠呢?！辈贿^估計這負責人也就知道李欣頻的名字了。

    席間大家禮尚往來，白的喝完喝紅的，雖然鄭梓晨有意替林妤擋下好幾杯酒，但林妤還是成功地被那個負責人灌了一肚子的酒精。林妤只覺得胃里一陣難受，說了聲對不起就跑出了包房。她對著馬桶干嘔了一陣，沒有吐出什么實質(zhì)性的東西，但胃里比剛才要好受許多。林妤扶著墻，剛走出洗手間，卻在外面碰到了那個負責人。

    “小林?！彼辛宙ァ?br/>
    林妤露出微笑，點點頭。

    “小林啊！”他說著就上前握住林妤的手，另一只手竟然順勢摸上林妤的臉，“你看你的臉都喝紅了！”

    林妤趕忙往后退，努力掙開他。但他也跟著林妤上前，肥厚的手掌順勢就朝她的屁股摸了一把。

    “原來你們在這里！”一只大手橫了進來，瞬間把林妤拉到一旁，“大家都還等著呢，我們就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了！”

    負責人看到半路殺出來的鄭梓晨，臉上閃過不悅的神色，擺擺手道：“你們先進去，我去上個洗手間。”

    鄭梓晨臉上始終都帶著笑。等到負責人離開，他才低頭看向林妤，擔心地問她：“你沒事吧？”

    林妤腦子一陣空白，長這么大第一次被這么丑的男人摸屁股，實在太惡心了。想到這里，她居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喂，別在這兒哭?。　编嶈鞒炕帕松?，為了不引起周遭人的注意，他急忙打開旁邊安全通道的大門，把林妤拽了進去。

    “嗚嗚嗚……”林妤哭著說，“他居然摸我屁股！”

    “乖，別哭了！”鄭梓晨伸手輕輕拍打林妤的后背，安慰道，“我不是及時出現(xiàn)了嗎？”

    “哪兒及時了？”林妤說，“都被摸屁股了還叫及時？”

    “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敢對你做什么的?！?br/>
    “都摸屁股了還叫沒做什么？”

    “你怎么老是抓著屁股不放？”

    “嗚嗚嗚……”

    見怎么安慰都沒用，鄭梓晨索性也豁出去了：“我告訴你，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被人揩過油。”

    林妤停住了哭泣，抬眼看他：“女的？”

    鄭梓晨無奈地嘆了口氣：“男的?！?br/>
    “噗！”林妤一下笑了起來，“男的？哈哈哈，你居然被男的揩過油？”

    “喂！”鄭梓晨咳嗽了兩聲，頗為尷尬，“這事不許外傳，否則影響職業(yè)前途！”

    林妤立馬雙手捂嘴點了點頭，不過腦海里只要一想象鄭梓晨被揩油的畫面，她就忍不住偷著樂。

    回到席間，負責人臉色雖有些難看，也維持著表面的平和，畢竟做錯事的是他。但氣氛已經(jīng)明顯不太一樣，吃完飯便沒了下半場，大家在飯店門口道了再見，就各自離去。

    鄭梓晨喝了酒，不能開車，在路邊攔下車，讓林妤先坐車回家。

    “路上小心！”鄭梓晨的臉在街邊路燈的映襯下顯得輪廓分明。他扶著林妤上車，問她，“自己可以回去嗎？”

    林妤比了個ok的手勢：“沒問題，你自己快打車回去吧！”

    “那到家了給我發(fā)條短信！”

    “嗯。”林妤點點頭。汽車啟動，她透過后視鏡看著鄭梓晨不斷縮小的身影，有那么一刻，心里涌出一絲莫名的情緒，她也說不清那是什么。

    她有些累了，也不愿再去多想，把車窗搖下一半，吹著午夜涼爽的風，沉沉地睡了過去。

    3

    楚小語再回到公司才得知江睿這幾天都請假不來上班。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楚小語好奇地問了問身邊的同事：“江總怎么沒來呢？”

    結(jié)果對方用一種極為八卦的眼神看了眼楚小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不知道江總和他老婆鬧離婚的事嗎？”

    楚小語睜大眼睛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也難怪！你才來幾天，自然不了解江總那個妻子的脾氣?！?br/>
    “說說看。”楚小語來了興致，端著剛沖好的咖啡倚在桌邊，做好了聽八卦的準備。

    “我來公司四年了。聽以前的同事說，江總和江夫人早先的時候還是模范夫妻，江夫人常帶著自己做的湯水啊點心啊，分給公司的同事。可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夫人漸漸不來了。大家也沒怎么在意，畢竟是上司的妻子，我們私下也就隨便議論一下。大概兩年前吧，我們正在會議室開會，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夫人突然跑到公司里來，直接闖進會議室，大聲質(zhì)問江總為什么要那么對她。吵得可大聲了！江夫人以前是那種很優(yōu)雅、斯斯文文的女人，那天卻像個潑婦似的，跟江總大吵大鬧。”

    “是什么原因？”

    “誰知道?。　蓖侣柭柤?，“估計是婚外情，也有可能是財產(chǎn)糾紛，不過具體的誰都不知道。那次鬧得可厲害了，我們都以為那時候他們就要離婚了。結(jié)果他們拖拖拉拉了兩年，這幾天才去辦離婚手續(xù)?！?br/>
    “這樣啊?！背≌Z聽完頗為感慨道，“果然婚姻都是愛情的墳墓?！?br/>
    “江總和他妻子還是相親認識的，說不定里面根本就沒愛情呢，完全利益交易都說不定?！蓖潞懿恍嫉剡呌蒙鬃訑嚢柚锏目Х冗呎f，“不過這些話你聽聽就是了。江總要是知道我們在后面八卦他，小心工作不保??！”

    “知道啦，我不會亂說的！”楚小語點點頭。一大早就聽到這么勁爆的八卦，她還沒怎么緩過神來。

    這時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她才想起沒調(diào)成靜音?？吹街車碌哪抗饧娂娡断蜃约旱淖?，她趕緊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小跑過去，屏幕上顯示是楊澤升。

    楚小語接起電話，快步走出去，壓低聲音說：“什么事??？我在上班呢。”

    “抱歉，我都忘了！”對方不好意思地說，“我剛開車來這邊，想請你中午一起吃飯，都忘記今天不是周末了?！?br/>
    “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啊，都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了。一定也不知道是多少號吧？”

    楊澤升一陣啞然，隨即笑出了聲：“你不問，我還真沒想到今天是幾號這個問題。”

    “你什么時候到？我十二點下班吃午飯，有一個半小時時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等？”

    “當然愿意。把你公司的地址告訴我，我在附近訂個位子?！?br/>
    楊澤升在餐廳坐了兩個小時，看到楚小語穿著職業(yè)女性穿的襯衣和包裙，頭發(fā)挽起，整理得服服帖帖的樣子，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笑意：“第一次見你這樣打扮。”

    “不好看嗎？”楚小語坐下，把前額的碎發(fā)捋到耳后。

    “你怎樣打扮都好看。”

    “嘴挺甜的。”楚小語笑道，“對了，你這次準備在這邊待幾天？”

    楚小語正端起面前的杯子準備喝水，結(jié)果聽到楊澤升說“準備一直待下去”，驚訝得差點沒把嘴里的水噴出來。

    “在這邊一直待？”楚小語心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該不會是因為我吧”，隨即一想也不對，自己還沒那么大的魅力，“怎么突然有這個打算的？”

    “這邊有個朋友準備開酒吧，拉我入伙。我想想覺得還不錯，反正我對其他事情也不是很感興趣，就喝酒和玩還算拿手?！?br/>
    “你以為開酒吧光會喝酒和玩玩就行了嗎？”楚小語就算再蠢，也明白開家店可不容易，不然她早就自己開店玩了。

    “聽你這口氣，是想幫著我一起管嗎？”楊澤升微微挑起眉毛，看著楚小語，“你要是想當老板娘，我可是很歡迎的哦。”

    楚小語臉一紅，視線移向別處：“算了吧，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你們自己玩就好?！?br/>
    差不多過了一周，江睿才重新回到公司上班。楚小語給他送咖啡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消瘦了許多，不過還算精神。他正翻開一份文件夾，低頭看。楚小語站在外面輕叩了一下門，他抬起因消瘦深而陷的眼睛，點了點頭，讓她進去。

    江睿端起咖啡就喝了差不多一大半。把咖啡當水喝，還真是不要命?。〕≌Z看了看江睿，然后輕聲走出去，帶上門。

    楚小語坐到位子上，眼睛掃到桌上的那罐參茶。那是父親硬要她帶來的，說是少喝點咖啡，覺得困了，喝參茶不但有一樣的效果，還補身體。

    等到江睿再讓她沖咖啡的時候，她擅自把桌上的參茶打開放了幾片進去。楚小語把參茶端過去，準備默不作聲地離開，背后卻響起了江睿的聲音。

    “怎么變成了參茶？”江睿對著杯子里散發(fā)出的參茶味，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我不習慣喝這個！”

    “咖啡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參茶也同樣可以提神?！背≌Z轉(zhuǎn)過身站在門口，露出關(guān)心的神色道，“這是我爸說的，雖然難喝，但對身體好?！?br/>
    “你爸？”江睿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我這個年紀還不用喝這么補的東西，況且參茶也不便宜。我可不會因為這個，就給你加薪?！?br/>
    楚小語急忙擺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謝。”江睿喝了一口，“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咖啡的味道，下次給我咖啡就行了?！?br/>
    “好吧?！背≌Z低聲應道，心里卻很不爽。楚小語見江睿沒有搭話，又說：“沒什么事我先出去了?！?br/>
    “對了?！苯s再次抬起頭，“明天我要去出差，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具體的事待會兒小王會過去跟你說?！?br/>
    “出差？”楚小語驚訝得張了張嘴，沒想到這么快她就能陪上司出差。在楚小語的眼里，出差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小時候父親經(jīng)常在外出差，每次回來都會送禮物給自己，于是出差在楚小語心里就像嘉年華一般。她略顯興奮地應道：“好啊，好啊，明天什么時候？”

    江睿被她興奮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即像看一個小孩子似的笑笑：“我不是說了嗎？小王待會兒會和你說的?！?br/>
    “哦，不好意思。那我忙去了。”

    “去吧，去吧?！苯]揮手道。

    4

    租房信息發(fā)布到網(wǎng)上后，前前后后倒是有好幾個人來看了房，但不是對方不滿意，就是林妤不太滿意對方。畢竟是要以后長期相處下去的人，至少看上去要和自己投緣才行吧。

    “林姐，”端著水杯的王佳佳嚴肅地看向林妤，“挑三揀四的，說不定到頭來什么都沒了。”

    林妤嘆口氣，雖然夏霓說在找到合適的人之前都會付房租，可她也知道夏霓的時間全部都花在集訓上，并沒有多余的存款，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如果不是要住家里，我就和你合租了?！蓖跫鸭颜f。

    林妤聳聳肩，無奈地說：“再看看吧，一定能找到適合的人?！?br/>
    這樣時間又過了一周，還真讓林妤等到了那個有緣人。

    對方叫易晴，初次見面時穿著很森系的復古連衣裙，身上披著件米白色的開司米，長卷發(fā)，看上去頗有氣質(zhì)，年齡比林妤大四五歲的樣子。

    “我很喜歡這個房子?！币浊缈赐攴亢髥柫宙ィ八娰M是平攤嗎？”

    “是的?！绷宙ゴ蛄恐矍斑@個女人，猶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請問您的工作是什么？問這個也沒別的意思，因為大家以后一起住，還是想多了解一下?！?br/>
    之前林妤在電視上看過一個關(guān)于合租的新聞，說其中一個室友是逃竄已久的罪犯，因為發(fā)生口角，那個罪犯就抓起一把刀直接捅向?qū)Ψ?。雖然這個發(fā)生的概率實在太小，林妤還和夏霓討論過這個問題，互相揶揄對方，可是想不到?jīng)]多久林妤也變得小心翼翼，對周遭的環(huán)境多了份警惕。

    易晴頓了下，牽起嘴角尷尬地笑道：“我現(xiàn)在還沒有工作。之前是職業(yè)太太，因為離婚了，所以——”

    “啊，太不好意思了！”林妤急忙道歉，“我不知道?！?br/>
    “沒事，事情都過去了?！币浊缯f，“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br/>
    林妤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那你對這個房子還有其他問題嗎？”

    易晴搖搖頭：“如果可以，我想明天就搬過來。”

    “你想什么時候搬過來都可以的。”

    就這樣易晴搬了進來。林妤看著房間里曾經(jīng)是夏霓物品的放置處，漸漸被易晴帶來的東西填滿，心里還是難免有些感傷。她想起剛住進來那會兒，這房子還是空落落的，除了幾件簡單的家具外什么都沒有，窗簾、墻紙、地毯全是林妤和夏霓在網(wǎng)上淘來，然后又一起動手布置整理的。以前無論有多忙多累，只要想著還有這樣一個棲身之所，就覺得一切都能挺過去。

    易晴從夏霓房間里拿出一只耳釘，遞給林妤問：“這是你以前的室友落下的吧？我剛在地上撿到的。”

    林妤一看，可不是嘛，這枚羽毛形狀的耳釘還是她陪夏霓買的。

    “嗯，是以前室友的。”林妤把耳釘收好，“謝謝了?！?br/>
    “你看上去好小。剛畢業(yè)出來工作？”因為要整理東西，易晴只穿了件寬松的長款t恤，松松散散地挽了幾圈頭發(fā)。

    “啊，我都出來兩年了?！?br/>
    “你的皮膚看上去很好，很嫩?！币浊缯f著走到自己放物品的箱子前翻找了一陣，拿出一罐紅茶看向林妤道，“一起喝個下午茶？”

    林妤點點頭說：“好啊。不過家里沒有點心，我出去買吧！”

    “也好，買點曲奇！”易晴說。

    林妤買好點心回來，易晴已經(jīng)泡好了茶，搬了兩把椅子坐在陽臺上。她背對著林妤，端著一個白色瓷杯在喝茶，那姿態(tài)優(yōu)雅得讓林妤忍不住看了好一會兒。

    林妤把點心放在盤子里，端到桌上：“買的巧克力曲奇。”

    易晴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拿了一塊，“我最喜歡吃巧克力類的點心了?！闭f完咬了一口，咂咂嘴，一副很享受的神情。

    林妤不知不覺對這個新室友產(chǎn)生了好奇，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恳郧耙欢ㄊ莻€豪門貴婦吧？喝下午茶，穿著、談吐都顯得不俗。不過人家已經(jīng)離婚，問太多也不好，林妤最后只能默默地端起杯子，自顧自地喝杯里的紅茶。

    可是讓林妤沒想到的是，易晴還是個做飯高手。晚上林妤本想請易晴出去吃頓飯，當是給新室友接風，結(jié)果易晴聽了擺擺手說：“不用那么麻煩了，自己在家做就行了?！?br/>
    “你會做飯？”

    “我以前可是職業(yè)太太啊，做飯這種事怎么可能不會呢？”易晴笑得瞇起眼睛來，“你想吃什么菜？粵系、川系、魯系？我也會做點西餐和日本料理之類的。”

    林妤聽完已經(jīng)完全愣住了。這也太全能了一點，以前一直在家吃夏霓做的飯菜，已經(jīng)覺得夏霓很厲害了，沒想到新室友更牛，居然精通各個菜系！真想不通有這么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子，她的前夫居然舍得跟她離婚！

    吃完飯，易晴還煲了糖水。易晴說她媽媽是廣東人，她從小耳濡目染，幾乎沒有她不會的糖水。林妤瞬間覺得自己生活在了天堂，本來還擔心新室友到來后自己的生活水準會淪落到靠吃泡面為生，結(jié)果不僅沒下降，反而蹭蹭蹭地上了好幾個檔次。

    現(xiàn)在林妤每天晚上下完班回家，就有熱乎的飯菜等著她，飯后還有牛奶西米露、木瓜燉牛奶等糖水，可以一邊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一邊吃，幾天下來林妤原本平坦的小腹也鼓了出來。

    “哈哈。”看著林妤邊拍著肚子邊抱怨自己長胖的神情，易晴不自覺地哈哈大笑。她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紅豆沙喂進嘴里，臉上因為剛敷完面膜顯得水嫩潤滑，在燈光的作用下透出好看的光澤，“下次我做清淡一點的菜，糖水也不熬熱量高的了，女生還是要好好保持身材才好?！?br/>
    林妤看了看桌子上易晴剛買回來的花，香水百合和滿天星的搭配在花瓶里相得益彰。

    “你前夫一定很幸福！”林妤心里想著，話還沒經(jīng)過大腦就說出了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急忙干咳了兩聲轉(zhuǎn)移話題，“對了，這個紅豆沙要煮多長時間呢？”

    易晴卻笑了起來：“沒關(guān)系，我并不介意提到前夫和離婚?！?br/>
    “呃？”這下倒是林妤搞不懂了，但也不好多問，于是等著易晴繼續(xù)說。

    “我二十三歲就結(jié)婚了，這場婚姻才維持了不到五年?！闭f著易晴的眉宇間露出感傷的神色，“其實我一早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會太長久。但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覺得感情這東西只要愿意維系，就可以堅持下去。”

    “所以你做了全職太太？”

    易晴點點頭：“以他的收入養(yǎng)我這一個閑人綽綽有余，于是我就安心地待在家里，每天做好飯菜等他回來?？沼嗟臅r間我也自學插花、瑜伽什么的，日子過得也算充實。但是我們兩個本來就是家里介紹的，對對方都沒太多感情。這些年來過得不好也不壞，不過彼此更像陌生人。我們待在一起也是各做各的事情，沒有交流。與其說我們是夫妻，還不如說是生活在一起的陌生男女?！?br/>
    林妤愣了愣，低頭見碗里的紅豆沙已經(jīng)吃完，便放在桌上，在心里組織了一下安慰的話語，然后說：“很多人離婚都會大吵大鬧，你們這樣和平分手的，其實對彼此也是件好事?！?br/>
    聽林妤這么說，易晴一下子不顧形象地大笑起來：“可惜我們離婚的時候鬧得很兇。”

    林妤驚訝地問：“為什么？”

    “因為錢??！”易晴毫不隱瞞地告訴林妤，“這四年來我一直閑在家里，家里和自己的開銷用度都是他給我的，照理說離婚后我分不到多少錢。但我一想到自己這幾年的青春都耗在這場婚姻上，心里就不甘，結(jié)果我們因為婚姻期間共同財產(chǎn)的事鬧得很不愉快?！?br/>
    “那后來怎么解決的？”

    “房子和車子都歸他所有，我得到一筆數(shù)量可觀的贍養(yǎng)費?！闭f到這里，易晴深深地吸了口氣，“其實這些都是我自找的！”

    看到易晴露出難過的神情，林妤伸出手，在她的后背輕輕拍著安慰道：“你現(xiàn)在還很年輕啊，以后會遇到更好的?！?br/>
    易晴抬頭看向林妤，一臉心事，然后不經(jīng)意露出一個苦笑，怔怔地說道：“最好的那個……早就已經(jīng)失去了?！?br/>
    易晴理了理自己的頭發(fā)，站起身：“我去睡覺了。你也早睡吧，明早還要上班呢。”

    “那你呢？”林妤想起易晴沒有工作，也不知道易晴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每天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很悶？”

    “不會?。∥疑衔绯鋈ベI菜，中午做飯，下午準備下午茶，到了晚上又要開始準備晚飯?！闭f著易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果然全職太太當久了，都成習慣了?！?br/>
    “只要自己開心，也無所謂了?！绷宙フf，“只是我覺得長期待在家交不到什么朋友。”

    “是啊，會覺得有些枯燥吧，不過也習慣了?！闭f著易晴打了個哈欠，“我去睡啦。”

    “嗯，晚安。”

    5

    在公司培訓期間，夏霓被安排到一棟普通的公寓里，公寓里居住的全是公司還沒有出道或出道后不溫不火的藝人。宿舍里的環(huán)境很簡陋，除了基本的家具外再無其他，連洗衣機都是公用的。培訓的任務(wù)很重，夏霓每天要很早起床出門，晚上訓練至深夜才能回家。半個月下來，夏霓稱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瘦了十斤，鏡子里的自己似乎也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和往常一樣，夏霓回到宿舍準備敷完面膜就上床睡覺，沒想到卻接到樓下保安的電話，說是有個自稱認識她的人找她有事。因為外人不能隨便進宿舍，夏霓只好起床，披了件外套下樓。

    夏霓奇怪，會是誰專門跑到這里來找自己？如果是林妤或楚小語，她們應該會直接打電話給自己。至于其他人，夏霓實在想不出還會有誰。

    保安打開門讓她出去。剛跨過門欄，夏霓就看見馬路對面遠遠地站著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生，瘦瘦高高，戴一頂鴨舌帽，手里夾著一支香煙。盡管他把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夏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幾乎就在那一秒，夏霓全身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然后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她加快腳步向?qū)Ψ脚苓^去，嘴里喊出那個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的人的名字——

    關(guān)嘉年。

    關(guān)嘉年還是那樣，完全沒變。沒胖沒瘦，沒白沒黑，說話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消失的這段時間，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覺，然后醒來，又重新回到夏霓身邊。

    夏霓站在關(guān)嘉年面前，神色激動，肚子里憋了一大堆話，想找個機會向他發(fā)泄，向他抱怨：為什么一聲不響地突然消失？這段時間又去了哪里？可是當情緒涌上來，堵上喉嚨，她卻什么也說不出。

    不需要了！不需要說任何話，只要這刻還能再次彼此相見擁抱，不就好了嗎？

    夏霓踮起腳尖去夠關(guān)嘉年的脖子，關(guān)嘉年也順勢抱住他。久違的氣息籠罩住夏霓，只有現(xiàn)在她才感到踏實和安全。

    “過得好嗎？”關(guān)嘉年輕聲問她。

    夏霓點點頭，沒說話。

    因為宿舍地處偏遠，附近沒什么好的去處。兩人手牽手散著步，夏霓的手被關(guān)嘉年緊緊握在手里，讓她覺得溫暖又踏實。兩人一路上沒有多余的話語，夏霓望著前面昏暗的街道，多希望它沒有盡頭，時間也不要流逝，這樣他們就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一直一直走下去。

    “這里有花！”關(guān)嘉年突然停下腳步，松開夏霓的手，彎下腰，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然后轉(zhuǎn)過身放到夏霓的手里。

    是白色的梔子。

    夏霓湊到鼻子邊聞了聞，很香。

    “你好像很久都沒送花給我了?！毕哪尢痤^有些不滿地說，“上次送花還是去年我生日吧？”

    “藍色的桔梗?！标P(guān)嘉年說。他當時送了夏霓九十九朵桔梗。夏霓在酒吧唱完歌，準備回家去吃林妤和楚小語給自己準備的生日餐，結(jié)果在門口看見了手里捧著一大束藍色桔梗的關(guān)嘉年。附近的人經(jīng)過，紛紛投來好奇和羨慕的目光。她沖過去一下跳到對方身上，在關(guān)嘉年臉上吧唧就是一口。

    那樣的日子啊，似乎一去再也不復返了！

    “不過放了一周就全部枯萎了?！毕哪捱z憾道，“我所以就沒再讓你送花，覺得太浪費。”

    “如果你喜歡，我以后還是可以送的。”

    “你不是送我這個了嗎？”夏霓笑嘻嘻地說著，把梔子插到一側(cè)的耳邊。那神態(tài)別有一番嫵媚，她低頭淺笑的樣子，讓關(guān)嘉年的心動了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說：“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br/>
    “我還照顧不好自己嗎？”夏霓不屑地轉(zhuǎn)過臉，但一想覺得他話里的意思不對，“怎么對我說這個？”

    關(guān)嘉年低下頭去：“沒什么?！?br/>
    兩人又繼續(xù)走了一會兒，夏霓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宿舍大門每天凌晨一點就關(guān)了。

    “我要回去了?！焙完P(guān)嘉年一直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也是不現(xiàn)實的，得趕快回去休息，明天還要繼續(xù)集訓。

    夏霓想轉(zhuǎn)身往回走，關(guān)嘉年卻順勢將她攬進懷里。

    “再陪我一會兒！”他把頭埋進夏霓的頭發(fā)里，鼻子里呼出的氣息正好觸碰到夏霓的脖子。夏霓在他懷里掙扎了一下，見沒用，便反手也抱住他。

    “我真的該回去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起來上聲樂課。”夏霓用哄小孩子的口吻說，“乖，我有時間了一定陪你出來散步，哪怕繞地球一圈也行！”

    “對不起?！标P(guān)嘉年不自覺地加重了手臂上的力道，將夏霓死死地抱在懷里。

    夏霓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都已經(jīng)原諒你之前的不辭而別了，只要你以后乖乖地待在我知道的地方，不要再亂跑就好?！?br/>
    關(guān)嘉年手臂上的力道漸漸松懈下來，突然在夏霓耳邊輕聲說：“下次別再等我！”

    “什么？”夏霓還沒反應過來，唇便被關(guān)嘉年壓住。

    “我要走了?！蹦┝岁P(guān)嘉年垂下眼睛，“這次不用再等我了！”

    “你說什么？”夏霓只覺得大腦嗡的一下，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望著關(guān)嘉年重復道，“為什么？”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又變卦了？

    “沒有為什么。”關(guān)嘉年伸出手，幫夏霓擦去臉上的眼淚，“這么多年了，難道你還沒有厭煩嗎？”

    “你說什么？”夏霓推開他，眼睛里全是不解和迷惑，沖關(guān)嘉年大叫道，“什么厭煩？你來找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些嗎？”

    “對不起！”

    “什么對不起？”夏霓往后退了幾步，“我們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你這人怎么這么奇怪？你是不是覺得吃定我了？不管你怎么對我，我都不會離開你，是吧？”

    關(guān)嘉年臉上露出無奈的眼神，看向夏霓，也沒有多余的辯解，反而決絕地說：“如果你覺得我吃定你了，我們可以分手，以后我不再耽誤你?！?br/>
    夏霓很少見到關(guān)嘉年表情這么嚴肅認真過，他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說氣話。但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感到害怕。

    這是怎么了？

    夏霓往前趔趄了一步，明明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卻差點摔了一跤。關(guān)嘉年扶住她，見夏霓一直埋著頭，他愣了一下，隨后才發(fā)現(xiàn)對方在低聲啜泣。

    “小霓——”關(guān)嘉年叫了一聲，沒得到任何回應，“跟我一起這么累，你又是何苦呢？”

    夏霓已經(jīng)泣不成聲，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比現(xiàn)在更苦更難熬的日子她都經(jīng)歷過，還有什么不能挺過去？

    過去的七年，她和關(guān)嘉年分分合合，因為無數(shù)的瑣事和背叛爭吵、糾纏，但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真正分開。就像是筆和紙，電腦和鍵盤，衣服和褲子，應該是天然就在一起的一對，怎么可能說分開就分開？根本就不可能分開啊！彼此給對方帶來的傷害不是應該用對方余下的一生來償還嗎？現(xiàn)在卻有人要中途離開，就像是一幕舞臺劇正演繹到高潮，主角卻要罷演。

    不可以就這么結(jié)束。

    夏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目光堅定地看向眼前的關(guān)嘉年，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分手！”

    關(guān)嘉年像是早料到她的答案了，他松開夏霓，取下頭上的鴨舌帽戴到她頭上，“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

    “你要去哪兒？”夏霓用力抓住關(guān)嘉年的手，卻被關(guān)嘉年掙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關(guān)嘉年！”夏霓在后面大喊，卻絲毫沒有讓對方動容，“關(guān)嘉年……關(guān)嘉年，你回來……”

    夏霓蹲在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嘴里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關(guān)嘉年的名字。在這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映著她孤單的身影。

    這一刻，把世界歸還世界。

    幾年前網(wǎng)上有一個很火的帖子叫“我要回到1997年了”。樓主發(fā)帖說：“我今晚十二點走，要到1997年去，誰需要給那時候的你們捎話或給你們的親戚朋友捎話，可以告訴我，我?guī)湍銈冝D(zhuǎn)達?！?br/>
    ——告訴我媽進軍房地產(chǎn)。

    ——少吃零食，多睡覺。

    ——我把前天彩票中獎號碼給你，麻煩轉(zhuǎn)交給上小學的我。

    ——可以去烏魯木齊幫我找個人嗎？然后告訴他我愛他，我在2008年等他。

    ……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1997，關(guān)嘉年也有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告訴一個叫夏霓的女生，請她在十六歲的時候千萬不要認識一個叫關(guān)嘉年的男生。

    如果沒有最初的相識，她也許會比現(xiàn)在快樂吧？

    關(guān)嘉年拿著登機牌，拖著行李，臉上換上一貫的笑容，沖遠處的紀婷揮了揮手，然后大步朝她走去。

    “你終于來了?！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