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燕楚易終于有功夫去一趟慕央宮。一進(jìn)門便見夏無霜盯著桌上的盆栽兀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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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什么呢?那么專注?”驀地被一個聲音驚到,夏無霜慌忙抬起頭,見是燕楚易,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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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幾天她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怎么想也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正好可以問問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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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盯著他俊逸的面容,想起湘君的那一幅畫,心里生出一絲不確定。倘若,倘若他真的愿意,愿意讓別的女子陪在身邊,那么,她又該處于什么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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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看見她欲言又止,燕楚易唇邊露出一絲笑意,“有事要對我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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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靜靜凝視他的臉,有一瞬間的恍惚,遲疑著問道:“楚易,如果,如果有別的女子喜歡你,你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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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敏銳地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憂慮,臉上溢滿笑容,幽深的眸子仿佛有千億星辰落入其中,閃著萬頃光芒。他無比確定地一字一句道:“霜兒,縱然我貴為帝王,坐擁天下,富有四海,然而我的心,小得只裝得下你一個。對我來說,你就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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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釋懷,白皙的容顏上有一抹清雅的笑,然而念及玉景園里的女子,她的神情又黯淡下來:“在過去的歲月里,后宮有那么多女子在用她們的一生等你。她們在最美麗的年紀(jì)進(jìn)宮,成為你的才人貴人妃子……然而,可能窮盡一生她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什么樣子。楚易,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可悲?”夏無霜看向燕楚易,雙眸瑩潤如水,有淡淡的愁思,“她們的一生都在等待,可是直到蒼白了頭發(fā)掉光了牙齒,還是沒有等到要等的那個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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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楚易凝視她的雙眸,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預(yù)感,難道她希望……自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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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楚易?!彼穆曇艉鋈患鼻衅饋?,拉住他的衣袖哀求,“如果你不喜歡她們就讓她們走吧,她們美麗的年華已經(jīng)所剩無幾,不要再讓她們空等了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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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空懸的心放下,唇邊的笑容異常燦爛,眉宇間清輝流動,貴氣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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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彼p輕答應(yīng),語氣溫柔如風(fēng),眼里的千億星辰又浮現(xiàn)出來,閃著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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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千弱水,唯取一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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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今,他終于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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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靺七百七十一年,承元帝一道懿旨將太妃太嬪全部放出宮,還其自由身,特許另嫁良人。這在大靺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事情,一時民間眾說紛紜,紛紛猜測朝廷意圖,卻沒有一致的看法,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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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帝都街道繁華,平民布衣中不乏富貴子弟穿梭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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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深宮待了六年乍一出來頓時整個人都煥然一新。玲瓏手舞足蹈滿臉喜悅之色,雀躍著看著四周。雖然最終無法長伴君王身側(cè),然而沒有終老深宮也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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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似乎還不能相信自己已經(jīng)站在自由的天地里,拉住湘君的手臂,高呼:“湘君姐姐,我們終于出來了么?我們終于自由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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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湘君的神色卻出奇的淡泊,眸中隱隱有悲傷痛苦的痕跡,反握住玲瓏的手,鄭重地一字一句道:“玲瓏,我們已經(jīng)出來了,你趕快回家去吧,姐姐不能再照顧你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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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的臉色忽然沉靜下來,低聲道:“姐姐,我的家早就沒了,你要我回哪里去?以后我就跟著姐姐好不好?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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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湘君忽然苦笑起來,盯著玲瓏,目光復(fù)雜變幻著,驀然長嘆道:“你跟著姐姐只會被拖累了,姐姐現(xiàn)在是自身難保,可能……可能下一刻便不在了這人世。姐姐不想害了你,你還是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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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被她樣子和語氣嚇到,忍不住驚呼:“姐姐,你可別嚇唬玲瓏,到底出什么事兒了?你不是濱都人么,你的父親是濱都一個小鎮(zhèn)的大夫,這些都是你跟我說的啊,你怎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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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湘君唇邊浮出一絲悲憫的笑意:“是姐姐騙了你,其實湘君早就死了,病死在進(jìn)宮的路上。六年前我被人追殺,躲進(jìn)她的轎子里,她是個心眼極好的人,不僅幫了我還讓我扮作她的丫頭隨她一起進(jìn)宮。然而還沒有走到帝都她就病死在了路上,于是我便頂替了她的名頭入了宮,一待就是六年?!?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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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緩緩說著,語氣輕的不驚輕塵,仿佛在說著遙遠(yuǎn)而悲涼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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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依稀記得那個素顏清目的女子在經(jīng)過伊伶那村寨的時候,染上了當(dāng)?shù)氐恼螝?,全身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在瘴氣的侵蝕下生出無數(shù)乳白色膿皰,連見慣了各種毒物和病癥的她都覺得赫然可怖。那種病癥痊愈的可能性極小,但是如果接受治療,將膿皰擠破拔出毒氣也不至于危急性命,只是全身會留下無數(shù)傷疤。然而湘君不愿意讓她治。只要有一絲痊愈的可能她都不愿意以犧牲容貌為代價,毀容對于一個即將進(jìn)宮選秀的女子來說就意味著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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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湘君沒有能夠逃過那一劫,對容貌的執(zhí)著要了她的命,臨死前的那一刻嘴里依然念念著要進(jìn)宮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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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倔強道,“可是我認(rèn)識你的時候,你就是湘君姐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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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不是湘君,我是懷瑾?!彼匦?,眸子隱約可見痛苦的神色,“所以,你還是走吧,離我越遠(yuǎn)越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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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愣住,眼淚如珠子一般撲簌簌掉下來,良久才帶著哭腔道:“我不走,我要跟著你,無論你是湘君還是懷瑾,你都是我姐姐。我爹娘拋下我走了,你也不管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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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瑾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溫和道:“你知道,跟在我身邊很危險,這樣你也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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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不怕?!绷岘嚽辶恋捻訄远ǖ囟⒅鴳谚滤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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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瑾笑起來:“看來你是賴上我了?!彬嚨?,臉色又黯淡下來,眼神溫柔地凝視玲瓏,低低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還是會孤單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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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姐姐,你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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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懷瑾笑容苦澀:“如果能夠活著,我絕不會選擇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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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玲瓏動容,心里忽然覺得無奈和彷徨,仿佛會失去很多東西,然而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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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默默地,玲瓏挽住懷瑾的手,緩緩融入人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