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禾生送回府，到了門口，莫箏火不進(jìn)去了，拉了拉禾生的袖子，眸里黏著歉意。滿腔的怒火早在路上消耗殆盡，腦袋清醒了，怕沈?yàn)炙龥]有護(hù)好禾生。

    本來這事也不打緊，大不了她給衛(wèi)靈下戰(zhàn)書，約出來打一架，為禾生出氣。怕就怕在沈?yàn)畷鷼猓吘故撬~火帶出去蹴鞠的，讓他屋里人受了委屈，一萬個不應(yīng)該。

    沈闊一向特別崇敬他這位二哥，沈?yàn)聜€廢話他都能當(dāng)圣旨一樣捧著，她緊張沈闊，自然也就緊張沈?yàn)南敕ā?br/>
    上嘴唇碰著下嘴唇，合不攏閉不上，磨蹭了許久，問：“今天的事……能瞞著二哥么……我怕他生氣。”

    女孩家偶起爭執(zhí)，還鬧不到堂前男人那里去，只要禾生不提，沒誰會特意跑去探聽今日蹴鞠發(fā)生的事。

    禾生應(yīng)下，笑：“你快回去罷，下次外出，還喊我。”

    不計較就好。莫箏火心里松了口氣，轉(zhuǎn)而想到禾生識字的問題，猶豫半晌，吞回肚里。

    莫箏火走后，禾生回了自己院子。屋里涼快，在軟榻上躺了會，翻來覆去，身上硌得慌。耳畔不?；仨懶l(wèi)靈說的那些話，以及在場貴女們看向她時的眼神——透著不可置信的驚訝與打探。是啊，世家族的人，還有哪個不識字的呢？說出來都要笑掉大牙。

    臉蹭地一下憋紅，轉(zhuǎn)而想到沈?yàn)?，他早就知道她不識字的，怎么就不嫌她呢？

    心里無法安生，撲騰一下從榻上坐起，穿了鞋往外走。鞋跟拖了半小截，卻顧不得那么多了。

    翠玉才捧了綠豆蓮子冰粥，見她不管不顧地往太陽底下去，一邊跟上去，一邊喊。

    禾生不理她。

    翠玉一愣，姑娘今日魔怔了不成？

    走了大半個園子，地上晃了半粗的影子擋著，停下腳步，抬頭看。

    日光下，八角塔威儀而立，飛翼般的塔檐系著金色鈴鐺，雄偉高大中顯出一分輕巧靈動，塔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字，沈?yàn)徇^，那字是他寫的，應(yīng)該就是這塔的名字了。

    禾生記得，上次路過這里，他說塔里藏了很多書，集百家之精華，食之有益無害。

    翠玉跟在后頭，一眼望見禾生踏進(jìn)了書仲閣，正要隨之，剛到石階上，塔門砰地一下關(guān)上了。

    禾生在里面朝她喊：“你先回去，晚上我自己會回屋的?！?br/>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肉。以前看弟弟學(xué)字念書時，咿呀咿呀地念、抄，書上也盡是些他不認(rèn)識的。眼睛多看看，嘴巴多碰碰，一回生二回熟，也就認(rèn)識了。

    這里都是書，她多揀幾個字看，興許看著看著就會了。

    其實(shí)以前也不是沒羨慕過，隔壁家的燕九請了女夫子，一家三口的口糧錢砸了三分之一，先頭沒起色，等后來她能賦詩吟詞了，巷子里的人都嘆稀奇，誰家要寫書信了，全找她，她家會算賬，寫一封掙一文，累積得多了，先頭砸進(jìn)去的本全收回來不說，還盡賺不少。

    禾生隨手拿了本書，黃皮蓋上四個字全都不認(rèn)識，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只識得幾個，勉強(qiáng)讀了這個，再看下一個時，就犯暈了。嘆一口氣，放下書，轉(zhuǎn)而去尋其他的。

    時至今日，才知道讀書寫字這般重要。兒時姚爹也曾提議給她請女夫子，但那時家里日子過得緊巴巴，姚爹做的小本買賣，生意才剛有起色，恨不得一顆米扳成兩半，哪有功夫花這種閑錢。禾生那時才七歲，一口拒絕了。

    等到后來家里光景好了，有閑錢做其他事，弟弟上學(xué)堂，她已經(jīng)十三歲，早已沒了心性耐著去念書。

    哎。又是一聲嘆，放下書，有點(diǎn)發(fā)懵?；钤摫蝗诵Γ瑲饬思绷瞬艁砼R時抱佛腳，卻連佛腳的邊都沾不到，哪里抱得了！

    怨自己無用，胳膊肘上一掐，心想：橫豎得多記幾個字！

    不認(rèn)識，不會念，手指在空氣里比劃，記下了字體結(jié)構(gòu)，卻不理解意思，記了也是白記。

    還是得有人教。十六歲的姑娘，現(xiàn)在才來學(xué)識字，怕是會被人笑慘。她被人笑不要緊，最怕別人扯到他身上，說他有眼無珠，挑了個睜眼瞎。

    近黃昏時，沈?yàn)馗?，裴良在屋外候著，趁他換衣裳的間隙，輕聲稟告：“姑娘在書仲閣，待了一下午，現(xiàn)在人還沒出來?！?br/>
    沈?yàn)嫫叫浣牵砹四砻夹?。推門而出，踱著步子往書仲閣走，路上問裴良：“她用過晚膳了么？”

    裴良答，“沒。姑娘把塔門關(guān)了，說不讓人進(jìn)去。”

    姑娘的話，不得不聽，連翠玉都恭敬地候在閣外。裴良抬腦袋，猶豫幾下，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沈?yàn)念^煩躁。

    “別藏著掖著，有話就說?！?br/>
    裴良將下午蹴鞠場的事說了。也怨不得他嚼舌根偷告狀，姑娘是王爺心尖上的人，自然要格外關(guān)注。莫皇妃的囑咐，旁邊伺候的人也學(xué)了來，但姑娘不說，不代表別人不能說。

    萬一憋出個好歹，王爺拿他出氣，丟到監(jiān)欄院，就虧大了！

    沈?yàn)c(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其他的。到了書仲閣，將人都調(diào)開，抬手準(zhǔn)備敲門，手指扣成環(huán)，想了想，還是沒能落下。

    往里一用勁，門倒沒有關(guān)死，吱嘎一聲緩緩開了。沈?yàn)镒?，一樓沒見著人影，踏上樓梯，拐到二層角落，右邊近窗的書架旁，地上零零散散地堆了書，環(huán)成一圈，中間坐了個嬌美娘，半邊身子倚著墻，睡得正香。

    沈?yàn)泡p腳步，到她跟前了，目光往下一垂，望見她黑溜溜的頭發(fā)頂上有些雜亂，顯然被一遍又一遍地?fù)线^。

    想起自己未封王受訓(xùn)內(nèi)書閣時，太傅所教史記誡言，偶爾有那么一兩句弄不明白，也會撓頭頂蓋。所幸太傅夸他天資聰穎，倒也沒遇到那么多值得撓頭頂蓋的事，現(xiàn)如今烏發(fā)茂密，實(shí)為慶幸。反觀三弟，滿腦袋的頭發(fā)，都快被撓光了。

    俯下身，從她裙子上揀起書隨手一翻，全是晦澀書袋語，她看這個作甚？

    墻壁硬，腦殼碰著，全往一點(diǎn)使勁，靠久硌得疼，閉著眼，禾生下意識往旁移，找更好的靠姿。才動作，聽見頭頂上有聲音落下來，聽不出情緒，半點(diǎn)波瀾都沒有。

    “睡飽了？”

    禾生有些慌張，沒想到他會在這。往外瞅一眼，見紅霞染了大半天，方知時辰已晚。

    低著眼不敢看他，心里有愧，明明下了決心要學(xué)字，怎么就睡著了呢，該打！攤開手折了書，討好似地遞到他跟前，“我看書呢?！?br/>
    沈?yàn)门郏ぶ刈?，接了她手里的書，明知故問：“怎么想起看書了？?br/>
    禾生微側(cè)過頭，偷著用衣袖擦嘴角的口水印，擦了兩邊以為干凈了，轉(zhuǎn)過臉對著他：“覺得有趣，想要識字。”

    口水印記不打緊，嘴角邊倒是被她自己蹭紅了。沈?yàn)畳咚谎郏瑥膽牙锍槌雠磷?，在她嘴邊擦拭，動作輕柔而緩慢。

    “想學(xué)識字，派人請個女夫子便是，何必自己悶在這里，一下午不吃不喝，身子熬不住。”

    來的路上，他雖沒說什么，但心里卻是極為惱火的。她在外頭受人欺負(fù)，恨不得立即把人揪出來狠鞭一頓，叫她痛快暢心了才好。

    他是一府之主，當(dāng)著下人，不能喜怒顏于色，心里再急，面上也得從容不迫，這樣才能壓住人。從小受皇子訓(xùn)誡帶出來的習(xí)慣，沉穩(wěn)平靜是為王為臣子的第一要素。

    憋了一路的火氣，望到她的那瞬間，先是覺得有溫柔水波襲來，一點(diǎn)點(diǎn)涔入腦子里，待回過神，沒把火澆滅，反倒簇得更多了。

    他不嫌她，旁人竟敢以這個由頭揶揄她，不識字怎么了，他就喜歡這樣的！

    禾生瞅見他手里的帕子，倒跟以前在船上丟失的那條像得很，沒來得及細(xì)看，他就收回去了。

    “我不餓，自己學(xué)挺好的?！焙薏坏梦媪四槪駜簜€認(rèn)識到自己的短處，明明羞于啟齒，卻還得裝得淡定，甚至說謊話搪塞。

    肚子咕嚕一聲響，安靜的閣樓里，這聲響格外明顯。丟死人了！禾生假裝往窗外看風(fēng)景，眼睛卻偷偷地轉(zhuǎn)過去瞧他。

    他灼熱目光炯炯望來，目光透徹，仿佛看到人骨子里。禾生一縮肩，想起莫箏火的囑咐，嚇了跳，不會是知道了吧？

    沈?yàn)碱^驟緊，滿室書卷盈盈入目，平素以鴻儒碩學(xué)為重，現(xiàn)下但只掃一眼，卻覺得心煩意亂，如坐針氈。拽了她的手，道：“看這些有何用，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識字有不識字的好處，不用非得和旁人一樣?！?br/>
    禾生心頭咯噔，探著他的眼神，不敢問出口。若是他知情了，能不能求他別生氣？本來就是她自己的錯兒，她現(xiàn)如今跟了他，今日衛(wèi)靈不提，明日也會有別人揪著。平陵王跟前的人，竟然不識字，光想想都覺得丟人。

    她是來報恩的，不是來報仇的，不僅要聽話，而且還不能讓他丟人。

    這口氣她今天輸了，但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她從頭學(xué)起，日后學(xué)有所成，就不怕別人笑話了。

    扯了他的袖子，覷眼瞧他，“我就是想學(xué)識字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弊焐线@樣說，眼睛卻水亮地盯著，眸子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要生氣了。

    她身份尷尬，不想給他惹是生非。待日后她學(xué)成了，有底氣了，到時候誰再拿這個噱頭諷她，不用依靠他，她憑自己本事辯詰。

    余暉從窗楹縫里貼平了淌進(jìn)來，細(xì)微的灰塵浮在空氣里，金黃的光輝照在她臉上，長長睫毛下形成扇形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晃移。

    沈?yàn)肫鹱约旱拇蛩?，禾生的事，圣人遲早會知道、又或許，圣人早已知曉。母妃不去查，信他嘴上說的那些，是睜一只閉一眼，是出于母親對兒子的溺愛，但圣人不同，他凡事都以沈家江山為己任，若想娶禾生，定要過了圣人那一關(guān)。

    想到這，沈?yàn)钟X得慶幸，他不是太子，沒有肩負(fù)更重的職責(zé)，尚有商量的余地，等過陣子忙好了西南大壩的事，圣人欽點(diǎn)賞賜時，他便趁勢央了這樁婚姻。

    這么多年未曾求過什么，現(xiàn)在只要這一個，圣人不會不準(zhǔn)。沈?yàn)焓謸嵘纤那邦~，修長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一點(diǎn)點(diǎn)耐心地為她整理撓亂的頭發(fā)。

    她不讓他生氣，他便不生氣了。她有她的想法，不能強(qiáng)求她按照他的那一套來。順著她的心意，她或許會更高興。

    “真想學(xué)？”

    禾生點(diǎn)頭。

    沈?yàn)Γ澳俏医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