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書錦身姿盈盈，緩行細(xì)步跟在祝家人后，實打?qū)嵉臏赝袷缗深^。瓜子大的小臉垂下去，眼觀鼻，耳觀心，不驚不擾，看起來虔誠又溫順。
“就跟個丫鬟似的?！?br/>
嗓音還很稚嫩，祝慕湉菱唇微掀，眼底飛揚(yáng)的是張牙舞爪的惡意，面容上倒是不動聲色，不知道的人，還只當(dāng)是姐妹情深，在說些體己的話兒。
萬家老太爺今兒個腿一蹬，去了。這京城里的為官的經(jīng)商的，沾點(diǎn)親帶點(diǎn)故的都悲悲戚戚的來萬府吊唁。
要說這萬府，府中人官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也不是什么皇親國戚，但前來吊唁的人卻一波接一波的。
而靈堂中領(lǐng)萬家人跪著的，麻衣白帽的婦人，也壓根兒不姓萬，姓邱，是當(dāng)朝荊右相之妻。
下人通秉后，祝興財作為家主，先行跪拜后上了柱香。祝夫人元如媚其后，跪拜后搭了祝興財?shù)氖制鹕?，凄凄的就往棺木的右?cè)邁步走了去。
“荊姐姐，你可要節(jié)哀，莫要——哭傷了身子?！?br/>
說著，元如媚竟哀慟的掉下幾滴淚來，好似死的是自己的親舅舅一樣。
不惑之年的元如媚在乎容貌，將面容養(yǎng)得極好，蹙眉落淚都帶著別種風(fēng)情。反觀長不了幾歲的荊夫人，雙目浮腫，細(xì)紋橫生，已然色漸日衰，儼如一名知天命的衰老婦人，但這似乎并沒能擾動到兩人的情意，只見兩人一來一去的相互寬慰，共擔(dān)傷懷。
本來這萬家和祝家，也是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的，但聽說，元如媚是荊右相的遠(yuǎn)方表親，同荊夫人走得近，再來祝家小少爺還將荊右相認(rèn)作了“義父”，求了個親上加親，這會兒來吊唁萬老爺子倒也顯得順理成章起來。
市井里流傳說，祝家原本只是區(qū)區(qū)一介商賈，祝家家主祝興財沒有辜負(fù)二老取的名字，從偏遠(yuǎn)縣城起底，一步步竟在京城落地生了根，再加上祝夫人元如媚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這人事到位了，財運(yùn)自然愈發(fā)亨達(dá)，家累萬金，這祝家便在京城占了一席之地。
此時內(nèi)堂中的兩位夫人仍是素手交握，低低地哀聲嘆著。
身為小輩的祝書錦和祝慕湉兩人，連進(jìn)入內(nèi)堂的資格都沒有。祝慕湉探頭探腦的看了一會，覺著無聊透了，悄悄的往后退了幾步，跑得不見了人影。
祝興財也不便打擾夫人們的言談，一出來，只看見大女兒乖巧的在堂外候著，二女兒卻沒了蹤跡，便低聲厲問道，
“湉兒哪里去了？”
“妹妹她…興許是如廁去了?！?br/>
興許，興許是什么？就是不一定。
“你也不用幫她掩飾了，”祝興財搖了搖頭，嘆口氣說，“湉兒要能有你一半乖巧我也能省不少心了。”
掩飾？沒有這回事的，猜疑的種子，不是已經(jīng)傳達(dá)到了嗎？
“妹妹還小，再大些就懂得分寸了，爹爹無須掛懷的?！弊\溫婉的笑著安撫道，“爹爹要不放心的話，我這就去尋她?！?br/>
“去吧?！?br/>
祝書錦把閃珠的緞裙細(xì)紗邊打個結(jié)，赤裸著白嫩雙足，徑自踏入了清冽的池水中。池底斑斕的小魚湊上來親吻足底的酥麻感，逗得她咯咯直笑。
“這萬家前苑見小，后庭倒是顯山顯水的?！?br/>
岸邊站著個身長八尺的魁梧男子，黑色的披風(fēng)系頸，斜斜的掩了半身，俠客的扮相。只是同樣“魁梧”的臉，看起來不似俠客，卻如盜匪，正氣不足，兇狠側(cè)漏。獨(dú)獨(dú)眼里盡是溫和的笑意，散去了冷硬。
“萬家老頭為人謹(jǐn)慎，生怕貽人口實，前堂特意修筑得與他府無異，木隱于林，用以待客。再來他好山水，能進(jìn)這寬敞地方的，自是親系，顯山顯水卻不顯富貴，也免得遭人惦記?！?br/>
“不顯富貴？”祝書錦玩味的笑笑，“前苑靈堂前倒是錫紙青煙的，一墻之隔的外堂邊上送禮都堆成小山丘了，那金的銀的能全葬下去了？這死人墳頭活人作戲可膩味得很吶。”
男子一樂，咧嘴笑道。
“你這不就溜出來找你那位妹妹了嗎？咱們現(xiàn)在找去？”
“找她作甚?！?br/>
祝書錦淌上臺階，細(xì)細(xì)的水珠滾落地上，留出些痕跡。她自若的在亭里坐下來，掏出塊巾帕擦干了蓮足，穿上蔥綠的繡鞋，俏聲笑道。
“師兄，咱們出去玩?！?br/>
男子持著她的手臂，幾下縱躍，兩人很快消失在萬府外。
池子右上方是片蔥郁的樟樹林，其間正蹲著的一個人。那人一身質(zhì)地上乘的玄色稠衫，腰間湖藍(lán)的渦紋系帶上，有著一個奇異紋路的鏤空玉球，秀氣十足。見兩人走遠(yuǎn)后，才胡亂的嚼著一根狗尾草，從高枝上一躍而下，繞過那山那水，閃身進(jìn)了一方院落。
院是荒院，樹枯葉落，雜草叢生，院腳的石制桌椅倒出得潔凈，這時還坐了個俊秀的公子。石質(zhì)極糙的桌上，放置有精工細(xì)作的優(yōu)良瓷器，細(xì)煙裊裊著兩盞茶湯。
聽得響動，那公子仍是眼也不抬，徑自品著茶，直到清氣入喉，才睨向那人，開口問道，
“見著何人了？”
那人將所見所聞這么一番細(xì)說，公子哈哈大笑，直嘆有意思。
“過去幾番探報，只道祝家大小姐婉淑知禮、蕙質(zhì)蘭心，不曾想還有這般桀驁的模樣，靈霧上人教出來的果真都是些個人中龍鳳。”
“什么鬼上人，那個糟老頭子可恨至極。”
公子窺著摯友咬牙切齒的模樣，笑而不談。過了一會兒，又問道，
“從敖，祝大小姐比你先入師門，按說功夫應(yīng)該于你之上，她怎么沒能發(fā)現(xiàn)你？”
“這你就不懂了吧，武藝，重天資，這老頭子門下，我也只略遜于符塵師兄罷了。”
姜從敖一時正兒八經(jīng)的說教起來，眼中熠熠的光襯得一張英氣峻拔的臉神采飛揚(yáng)。
公子在一旁淡笑起來，心道這人的話只能信個半分。
“可這奇就奇在符塵師兄分明見著我了的，雖說我出了霧谷，但大家同門一場，情誼還在吧？這符塵師兄愣是頭都沒舍得點(diǎn)一個，反倒跟那祝書錦說道‘這兒沒人’是幾個意思？”
公子原本啜了口茶水，這會兒險些噴了出來，勉力沉住氣，才沒有出這丑。
“就是對你這么個大活人視而不見？”公子興味盎然的調(diào)侃道，“看來你把你這師兄得罪得不輕啊。”
姜從敖眼神倏地黯淡下來，有些狼狽的說道，
“但是不知為何，符塵師兄待那祝書錦，就像待清兒一般…”
“別人家水靈的白菜被你拱了，還不許再找個情投意合的？”
姜從敖似是不愿再多提，默然無語的低頭喝著茶水。公子早已是見怪不怪，只是拔高了聲音喚到，
“蒼臥。”
這時矮墻邊憑空出現(xiàn)一道青色的影子，半跪著身姿恭敬的回道，
“是，主子?！?br/>
“派人再探食靈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