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太安。

    東門外，車馬稀落，一隊赤袍赤甲的軍隊正駐守于城門處，嚴(yán)格盤查進(jìn)出的人口。只觀其氣勢，便令尋常人等心生畏懼，極具壓迫感。荀無琊自是聽說過這支軍隊，乃是大周捍衛(wèi)皇城的禁軍血旗軍，而由于當(dāng)下動蕩的形勢，血旗軍已暫代四象守衛(wèi)軍監(jiān)管城門。

    察覺到荀無琊父子正在接近城門，一眾血旗軍將士紛紛將目光鎖定在二人身上，在那沉重的頭盔之下，眼中仿佛射出了令人更覺沉重的精光。

    荀無琊心中略微一緊，但還是面不改色地迎上了血旗軍眾人的目光，似是在證明自己問心無愧；年幼的荀玉展亦是如此，不過那種緊張的神色還是浮現(xiàn)在了臉上。

    一名看起來頗顯儒雅的少年將軍攔在了荀無琊面前，他瞇起細(xì)長的眼睛一掃二人，觀其打扮心中便知是二人是江湖人士；又瞥見那約莫十歲的男孩背后還背著一名似乎是在酣睡的小丫頭，這般拖家?guī)Э诘?，像是沒有惡意，心中便稍放下了警惕。

    少年將軍取出紙筆，低頭記錄起來，同時開口問道：“姓名，籍貫，來京城做什么？”

    荀無琊拱手道：“草民荀無琊，潁州瑯琊人，今日前來……”

    那少年握筆的手忽然一顫，停下了書寫，隨后抬頭驚訝道：“你再說一次，你叫什么？哪里人？”

    荀無琊眉頭皺起，雖心中疑慮，但還是老實地重復(fù)了一遍：“草民荀無琊，潁州瑯琊人?！?br/>
    少年忽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喚來身旁一名副將，與對方耳語幾句交待了些什么，隨后便對荀無琊道：“你隨我來?！?br/>
    荀無琊一愣，左右環(huán)顧一番，見無人有阻攔之意，方才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走了過去。

    荀玉展連忙小跑著跟上。

    穿過城門后，少年稍等了兩步，與荀無琊并肩而行，隨后整了整衣甲，謙恭地拱手道：“在下許云，血旗軍副統(tǒng)領(lǐng)，荀大俠叫我一聲小將軍便可?！?br/>
    荀無琊心中一凜，頓生不少慚色。許云的名字，在江湖之中也有傳聞，且為人津津樂道。許云寒門出生，武試奪魁，在今年受詔入京，得到了陛下的賞識，一夜登上大雅之堂，自是被不少人稱羨，道一句英雄出少年。想不到，許云當(dāng)真是一名少年。

    “‘大俠’二字，實是不敢當(dāng)?！避鳠o琊連忙推辭。

    一旁的荀玉展見二人這般做姿態(tài)，嘴角不悅地撇了撇，扭過頭去。

    許云聞言是笑了笑。

    “小將軍，這……”荀無琊欲言又止。

    許云自是意會，他故作神秘地問道：“荀大俠此次來京城，卻是為了什么？”

    “實不相瞞，我是為了求見天機(jī)老人一面?！避鳠o琊猶豫片刻，還是苦笑地答道。

    “那便是了?！痹S云一聲感嘆，“天機(jī)老人當(dāng)真神人也！星君前日與我言道，今日會有一荀姓之人自潁州而來，屆時，請我將人帶過去見他?！?br/>
    荀無琊心里又是一顫，一旁的荀玉展聞言，連忙插嘴道：“哦，村里的說書人每次講故事時，那些神秘的高手都是這么一個套路。”

    “玉展休得無禮！”荀無琊急忙斥責(zé)道。

    “無妨?！痹S云大笑起來，“若非星君的名號喚作‘天機(jī)’，我也會當(dāng)他是某些坑蒙拐騙的神棍呢！”

    荀玉展被呵斥了一聲，縮了縮脖子，沒多久，便又興奮道：“但是爹！這么說來，咱們是不是就能見到那位天機(jī)了！”

    荀無琊望著玉展，忽然鼻子一酸，故作鎮(zhèn)定地回道：“嗯?！?br/>
    “那無雙是不是就有救了！”荀玉展繼續(xù)道。

    荀無琊的內(nèi)心其實已然否定了這個答案，但他的口中還是只能應(yīng)和著，“嗯”。

    “太好了！”荀玉展抹了一把眼角，手舞足蹈。

    許云聽得二人對話，心中頓生異樣之感，下意識地扭頭向那男孩背后的小丫頭望去，越看便越覺得不對勁。余光之中忽覺荀無琊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便忙將目光收回。他雖心中好奇，但為人處世，向來也有分寸，知道哪些該做，哪些該問。

    許云沒有再去追究那個小丫頭，而是向荀無琊繼續(xù)聊起了天機(jī)：“荀先生對星君的事知曉多少呢？”

    荀無琊見眼前這個少年成熟的舉動，為自己方才生疑的心理感到愧疚，忙答道：“略有耳聞，只不過……過于玄幻，以我的眼界來看，只敢信其一二。”

    “確實，荒誕不經(jīng)。”許云點頭肯定道，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但或許……那便是星辰?！?br/>
    荀無琊目光呆滯，卻在心中細(xì)細(xì)品味著這句話。

    “我們到了。”不知走了多時，許云開口打斷了荀無琊的思緒。

    荀無琊頓時驚覺，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處渾然籠罩在云霧里的大殿，除此之外，四周幾乎空無一物，仿佛向前一步，便踏入了仙山。

    “荀先生，我只能送你到這了，這里便是皇城禁地觀星殿，沒有星君的允許，凡人是進(jìn)不去的?！痹S云拱手說道，隨后向里一指，接著道：“穿過此殿后直走，便可見一座高數(shù)百丈的登天階，其上，便是觀星臺，星君就在那里等候兩位。”

    荀無琊順著許云的目光望去，但眼簾之中，除了繚繞的云霧與一片模糊的影子，幾乎什么也看不見。

    許云似乎看出了荀無琊的疑惑，解答道：“觀星臺從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這是星君的術(shù)法?！?br/>
    荀無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向許云稱謝，荀玉展也急忙有模有樣地向許云道謝。

    許云與兩人告別后，荀無琊望著眼前這座神秘的觀星殿，深吸一口氣，不經(jīng)意地問道：“玉展，你害怕嗎？”

    “爹，我好像聽到了有什么在呼喚我。”荀玉展忽然道。

    荀無琊一愣。

    “聲音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荀玉展激動地叫喊道，隨即便撒腿向殿內(nèi)跑去。

    荀無琊連忙跟上，而也正如方才許云所說的那般，二人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座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天階，直直地涌入了云中。

    “好、好高?。∵@、這能爬的完嗎？”荀玉展頓時便被眼前的事物震驚了，說話也磕巴了起來。

    荀無琊并不多言，心中思索著或許這是天機(jī)給予他們的考驗？他悶頭踏上這天階，隨后又想到了什么，回首對荀玉展道：“無雙她就由爹來……”

    “不！”荀玉展明白父親的意思，眼神堅定，果斷拒絕道：“我一定會保護(hù)好無雙的，一定！”

    荀無琊深深地看了兒子兩眼，輕聲念了兩字“跟上”，便不再多言。

    荀玉展彎下腰，拉緊了纏在肩膀的布帶，剛欲攀登之時，忽然停了下來。他望著這天階，想了想，似乎又覺得有些不放心，于是解開布帶，將背上的荀無雙放下，將其纏在胸前，緊緊地抱著。

    做完這一切后，荀玉展松了口氣，這才連忙跟上父親的腳步。但顯然，這個姿勢會讓他更加勞累。

    二人就這般如在前往太安的路上那樣，省著力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埋著頭、拼命地趕路。不多時，荀玉展便已汗流浹背、氣喘連連了。雖說他自小習(xí)武練劍，但終究還是年幼，一路走來本就沒有休息，此時再登天階，顯然已有些力不從心了。

    荀無琊似乎發(fā)現(xiàn)了這一情況，他思慮片刻，便故意放慢了腳步。

    而荀玉展卻明顯感覺到了父親的動作，他咬了咬牙，不服輸般地大步踏前，加快了步伐。

    荀無琊默默地?fù)u了搖頭，隨即落在了荀玉展身后，不緊不慢地跟著。

    二人又前行了一段距離，面前的天階仿佛越來越陡，但前方卻依舊看不到盡頭。

    突然，荀玉展腳下一絆，身形猛地向后倒去。

    荀無琊見狀忙快步上前，就在手掌將要碰到荀玉展的后背時，前者忽然發(fā)力，一腳重重地踏在階梯上，竟生生地將身子正了回來。

    荀玉展極力地抑制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試圖讓自己顯得不那么疲憊，接著他頭也不回地大聲道：“爹！你走到前面去！”

    荀無琊顯然不同意兒子的決定。

    “你跟在我后面，我的意識便告訴自己，我有了退路，我的身體、我的手腳，它們就開始偷懶、它們就不會拼盡全力！”

    “父親！”荀玉展緊咬著牙關(guān)，就連對荀無琊的稱呼也變得莊重起來，“請您相信我！”

    荀無琊垂下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緩緩地走在了前頭。

    “跟上?！币蝗缱畛跄前?，除了這兩字之外，荀無琊沒有多說什么，但在這一刻，兩人的心境卻已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荀玉展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笑容很稚嫩，甚至就連做出這個笑也會讓他覺得更累，但這卻是會心的一笑。隨即他便再度將頭埋下，一聲不吭地繼續(xù)攀登著。

    天階上，彌漫的白色云霧忽然消散，緊接著，夜幕垂下，皓月當(dāng)空，漫天星辰宛如一張璀璨奪目的畫布般鋪展開來，每一個顆星辰都清晰地環(huán)繞、盤旋在二人身旁，恍若讓人置身于此間星海銀河。

    感受著這剎那的變化，二人竟沉于其中，一時陶醉。人活在世，只曾仰面，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天上星辰，又何曾有過這等身臨其境的感受？望著飛旋的星屑，二人的眼眶忽有些濕潤。

    “無雙，你看見了嗎？這些，便是星辰?！?br/>
    荀玉展附在宛如熟睡般的荀無雙耳邊，輕輕呢喃。

    而天階之上，也終于在此刻，出現(xiàn)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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