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軍喝高了,在包廂里嚎軍歌,一首接一首。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一棵啊小白楊,長在哨所旁……”

    唱著唱著就開始哭，趴在桌面上，眼淚鼻涕一起流,嘴里還哼罵著：“你們都是混蛋！好好的姑娘不抱，非得抱男人！”

    季大軍從戎半輩子，耿直好爽，無大錯也無大功，穩(wěn)穩(wěn)妥妥的一步一個腳印爬上現(xiàn)在的位置，軍人的霸氣有,軍人的胸懷有，但也受了那身軍裝的束縛，都穿到心上去了，見不得世俗不容的“歪門邪道”，哪怕他也看了書看了相關(guān)的很多資料，知道像季同像沈和安這樣的是天生的，但也沒辦法一口氣接受了。

    一個愛將一個愛子，光是想想，就鬧心，更何況親眼看到！

    季大軍本不知道沈和安的情況，到他家了才知道。張檸落落大方的和沈和安親熱互動，放在過去，季大軍一定不會歪想，可是季同和趙陽早就鬧出類似的事，有了榜樣，自然而然就會聯(lián)想。

    他一問，沈和安沒有半點掩飾的意思，大方的承認(rèn)了，態(tài)度自然，反倒他驚慌了，一慌就怒，一怒就口不擇言，把原本要發(fā)泄在季同身上的氣全撒沈和安和張檸身上了。

    誰都沒料到會這樣，不管是季大軍自己，還是沈和安和張檸。

    顧海也喝的大了舌頭，坐在季大軍身邊，抓著過去幫他不少的上司的手，勸著：“老營長啊，老沈他們這不是病，也不是不正常，人和人在一起，開心就好。要跟個不合適的女的在一起，天天添堵的話，那還不如跟個合適的男的在一起，喝酒吹牛說說知心話的好！”

    他說不出什么漂亮話，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小道理，雖然聽著糙，但是每一句都敲在對面沈和安的心上。

    “這人，干什么都容易，就是找一知心的難，能跟知心的在一起，相知相守，多少人夢寐以求?。∧憧次覀兝仙?，就實現(xiàn)了多少人的夢，真他媽叫人嫉妒！我就嫉妒，嫉妒死了！”興許是真的嫉妒，顧海瞪了沈和安一眼，抬手干掉半杯白酒，喝完了拿著酒瓶還要再到。

    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方念搶過酒瓶，從地上拾起半瓶礦泉水給他滿上。

    顧海舉杯喝了半口，吐出來，嚎：“假酒！”作勢要喊服務(wù)員，方念默默的扯下他手臂，手放到他腰上，狠掐了一把。

    顧海被掐痛，掉頭困惑的看一旁的方念。

    方念咧嘴，小白眼亮的晃眼，他拉著顧海道：“少喝點，我們是有任務(wù)的！”

    軍人對于任務(wù)，有著最本能的反應(yīng)?！叭蝿?wù)”兩字鉆進(jìn)顧海耳朵里，比什么醒酒藥都管用，他甩開方念，撈過一瓶礦泉水，一氣兒灌下大半，酒立馬也醒了大半。

    季大軍還在一邊哼哼著亂唱軍歌，已經(jīng)醉的不省人事了。

    沈和安這才真正注意起角落里的方念，不聲不響的，低頭玩手機(jī)的模樣就是個孩子，偏偏說話辦事跟個大人似的。

    “誰家孩子啊？”沈和安抽空問起顧海。

    顧海瞟了眼低頭玩手機(jī)的方念，搖頭：“不知道，倒霉孩子一個！”

    方念抬頭否認(rèn)：“我不是倒霉孩子！”

    顧海接著酒意沖他叩首：“得得得，你不是倒霉孩子，我是我是我是行了吧！”聽那口氣，像是怕了方念。

    沈和安幾時見顧海這樣，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沒轍，不禁看著方念若有所思的笑。

    方念也咧了一嘴小白碎牙沖他笑，一雙眼眸黑的發(fā)亮。

    季大軍放桌上的手機(jī)響，顧?？匆矝]看，拿起接通。

    “爸——”對方張嘴就喊。

    顧海反應(yīng)了下。

    季同聽電話里沒聲，又繼續(xù)問著：“爸——你你你——在在哪？聽聽——媽說你你沒帶小小李一起？”

    季同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完，顧海也回過神了，直接表明身份，說了地點，讓季同趕緊過來接人回家。

    掛了電話，顧海挺奇怪的推了趴桌上已經(jīng)沒啥動靜的季大軍一把，喊：“老營長？”

    除了粗重的呼嚕聲，再無其他。

    顧海看沈和安，揮揮手中的手機(jī)：“你說這老家伙奇怪不奇怪，他兒子就在夏城呢，正找人呢，這老家伙倒好，跑來找你麻煩了！”

    趙陽和季同一起來的。

    沈和安和顧海看到這對組合，略露驚訝。方念和季同在張航家見過，季同看到巴巴坐在顧海身邊的方念，也很驚訝。

    季大軍醉死了，喊也喊不醒，推也推不動。趙陽把人往背上一拉，背著就往外走。季同跟著在旁邊結(jié)結(jié)巴巴的提醒：“你你你小心，剛剛剛手術(shù)，弄弄不動不動的話，喊喊人！”

    季大軍不輕，還有點啤酒肚，頂在背上確實壓的人難受。顧海和沈和安想要幫忙，被趙陽喝退：“不用！”

    硬挺著將人背到車邊，顧海幫著將人塞到車?yán)?，塞的時候季大軍醒了下，看到是他，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嘴里還含含混混的罵：“小王八蛋！”將他當(dāng)成季同了。

    顧海被打得眼冒金星，喝了點酒火氣也上來，把人很不客氣的塞到后座，罵：“老家伙，發(fā)什么神經(jīng)?。　?br/>
    好不容易把人裝車上了，趙陽和季同準(zhǔn)備走，離開前向沈和安和顧海道謝：“今天謝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還不知道哪找人呢！”

    沈和安笑笑，讓他們趕緊把人帶回家。

    顧海趁機(jī)告狀：“你們不知道，好家伙，跑到老沈家里把人張檸好一頓埋汰，話說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把人家王顥嚇得嗷嗷哭！”

    看到趙陽和季同臉上內(nèi)疚難過的表情，顧海還想添油加醋的繼續(xù)說，方念在背后拉他，哀哀的喊：“哥，送我回家好嗎？”

    顧海被打斷，后面的話沒說下去，轉(zhuǎn)而兇起方念：“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又不是小姑娘！”

    方念噤聲，只抓著他衣角手臂晃啊晃。

    季同向沈和安道歉：“對對對——不起！”

    沈和安寬容的笑：“沒事?！?br/>
    趙陽直接道：“改天請你和張檸吃飯！”思來想去也找不到更好的賠罪辦法，趙陽看了車?yán)镆谎?，老丈人是把對他的怨氣潵別人身上了。

    沈和安答應(yīng)的干脆：“好！”

    季同這時也懶得去想他和張檸之前的恩恩怨怨了，季大軍會沖沈和安發(fā)難，他也清楚，完全是受他和趙陽刺激了。

    走前，季同掃了眼顧海身后的方念，喊他：“喂——你——快快——回家！”

    方念淡漠的看過他，掉頭沒回答。

    趙陽他們一走，就剩下沈和安、顧海和方念了。

    方念還拽著顧海衣角，身體跟著手臂一晃一晃，背后拖到屁股的背包也跟著一搭一搭打在屁股上。

    沈和安看顧海，指指方念。

    顧海問方念：“剛那季同你認(rèn)識？”

    方念老實點頭。

    “那你趕緊回家吧！”顧海走路邊，招手給他攔了輛出租。

    方念還是拽著他衣服，不想走。

    顧海發(fā)火：“你干嘛纏著我?。　?br/>
    “送我回孤兒院吧！”方念乞求的望著他。

    胸口剛起來的火被迎頭澆滅，多余的水滲進(jìn)身體里，顧海覺得整個人都**的。

    沈和安被驚到，問顧海：“這孩子怎么回事啊？”

    顧海搖頭，他盯著方念不像是隨便說說的認(rèn)真眼睛，說不出話。

    張檸打電話來，問沈和安：“完事沒？什么時候回家？”

    沈和安把這邊的情況說了下，張檸頓了一秒，替兩個不知所措的男人做了決定：“沒辦法的話，把那孩子帶回家，先過了今晚再說，都這么晚了！”

    沈和安把張檸的話轉(zhuǎn)告給顧海，顧海問方念：“你看怎么樣？”

    方念猶豫了下，才點頭：“好?！贝鸬牟磺椴辉?，顯然也是沒辦法才被迫接受的。

    大半夜，張航的電話打進(jìn)來，讓借宿周晨沙發(fā)的謝曉宇嚇了一跳，接通電話壓著聲音很不客氣的問他：“大半夜發(fā)什么神經(jīng)？”

    “見過方念嗎？你今天有見到方念嗎？有沒有去找過你？”張航劈頭蓋臉的問過來，睡得迷迷糊糊的謝曉宇有點蒙。

    “方念沒回家，人不見了！”張航的聲音聽起來累極了。

    謝曉宇瞬間睡意全無，低吼：“什么！??！”

    張航虛弱的重復(fù)一遍：“方念不見了，沒回家，到處都找不到人！”

    謝曉宇從沙發(fā)上坐起，客廳的燈亮起，陡然的亮光讓他瞇眼，周晨披著日式睡袍站在臥室門口，帶著被吵醒的嘶啞問他：“怎么了？”

    “張航收養(yǎng)的小孩不見了！”謝曉宇回他。

    張航聽到特和別人的對話，雖然著急方念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跟周晨在一起？”

    “嗯，對。”謝曉宇倒沒什么可遮掩的，坦誠回他。

    那頭的張航明顯停頓了下，還沒等他多問點情況，張航就先掛了電話。謝曉宇聽著手機(jī)里的掛斷音，有些莫名其妙。

    周晨揉著太陽穴走到沙發(fā)前，把他蓋過的掉在地上的毛巾被撿起來放到一邊，一屁股坐下，仰頭靠在沙發(fā)背上，閉著眼一副很辛苦的樣子。

    謝曉宇覺得是自己吵到了他，向他道歉。

    周晨沒應(yīng)聲，抬手捉住他腳腕，謝曉宇骨架細(xì)，腳腕骨也就他食指和大拇指的一圈，剛好圍住，掌心觸到腳踝骨，硬硬的一團(tuán)，有點硌手。

    “真瘦！”周晨閉著眼輕輕感嘆。

    他的掌心溫?zé)?，謝曉宇抽回腳，臉頰發(fā)燙。

    周晨沖他擺手：“過來！”

    謝曉宇看著他睡衣半敞的胸口，別看他平時一副斯文的白領(lǐng)單薄模樣，沒穿衣服才能看到，胸口那不算過分但依舊讓人意外的胸肌。謝曉宇沒動，周晨往旁邊移坐了半個屁股，謝曉宇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條件反射的往一邊縮了縮。

    周晨順勢橫躺在沙發(fā)上，頭剛好枕到謝曉宇的大腿上。

    謝曉宇渾身僵硬，想要推開他，可是手在周晨的臉邊，肩膀，身體上方虛晃了很久，就是落不下去。

    周晨側(cè)身，換了個姿勢躺在他腿上，面朝他的小肚子，溫?zé)岬暮粑糁恤呼到肚子上，暖融融的。

    謝曉宇的手最終還是落在周晨的側(cè)臉，從飽滿的額頭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到略顯纖細(xì)的下巴，上面有刺手的胡茬。

    “回北京，一起？”周晨悶聲問。

    謝曉宇手上的動作滯住，剛好停在周晨的脖頸喉結(jié)上，他往下按了按，周晨難受的吞咽了一下。

    等了半天，都沒有回答。

    周晨放棄，伸手抱住謝曉宇腰腹，謝曉宇彎腰，反手摟住他的肩膀，把頭貼在他的后背，鼻尖都是周晨獨有的味道，還是沒辦法給出肯定答案。

    季大軍是被吵醒的。

    有人在外邊念古文，一篇王勃的《滕王閣序》被讀的磕磕巴巴，支離破碎。

    “云云——銷——雨雨——霽，彩——徹——區(qū)區(qū)——明。落——霞與——孤孤鶩——齊飛，秋秋秋——水共——共長天一色——”

    季大軍扶額從床上坐起，低著頭悶了半晌才想起外面磕巴念古文的聲音是兒子季同的。他剛拉開房間門，外面的朗讀聲馬上停下來，季同放下書，看著門口的季大軍，恭恭敬敬的喊：“爸，你你你醒了！”

    季大軍沉著臉走到沙發(fā)前坐下，廚房里有動刀切菜的動靜。季同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季大軍宿醉，手上無力，擰了兩下瓶蓋兒，都沒擰動。

    季同搶過，拿在手里笨拙的擰了好幾下，才幫他打開。他并不是沒力氣，而是力使不到他想使的地方去。

    季同再遞水過去時，季大軍別著頭頓了很久，才伸手接過。

    趙陽把燉好的小米粥端出來，很快客廳里粥香四溢。他看到季大軍，猶豫了下，還是出聲喊：“爸——”

    他話音未落，季大軍手里的礦泉水瓶筆直的砸過來，趙陽沒躲，因為離得近，水瓶準(zhǔn)確無誤的砸中他的下巴。

    季同急了，跳起來吼：“爸，你怎么動手打人啊？！”真著急時，絕對不結(jié)巴。

    季大軍意外的掃了眼他，季同拉住他的手，防止他再出手。

    趙陽揉了揉下巴，沖兩父子笑笑，彎腰若無其事的撿起地上的水瓶，放到桌上，進(jìn)廚房拿碗碟。

    季同瞪著季大軍：“你你你怎么能能——打人！”

    他這么問，季大軍覺得他護(hù)著趙陽，很火大，揮手扇季同的頭：“小王八蛋，要不是你們倆搞到一起，我能打人嗎？！”

    季同梗著脖子不躲，頭被他打偏了又挺直，算是跟季大軍杠上了。

    季大軍見他一副“我沒錯”的有理樣兒，氣得手上停不下來，一下比一下重。季大軍下手重，每一下都打到季同腦側(cè)，季同漸漸紅了眼，眼底有淚了。

    趙陽出來，看到一個悶聲打一個悶聲挨，不由自主的上前抓住季大軍手臂，季大軍被他抓住，更加生氣，硬扯了下，沒扯動。

    趙陽把季同拉到一邊，才放開季大軍的手。

    他剛松開季大軍，季大軍的拳頭就打在他臉上，擊中眼眶，趙陽吃痛，頭一偏，差點歪倒在地上。

    季同扶住他，站到他身前，像母雞護(hù)小雞似的把趙陽護(hù)在身后，哀求季大軍：“爸，你你——不，不，不——要，打——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咬著牙說的。

    他剛說完，就被趙陽拉著甩到一邊，趙陽坦坦蕩蕩的站在季大軍面前：“不要打季同，他腦袋受過傷，還在養(yǎng)，被打壞了不好！”

    季同來不及奔過去，季大軍抬腳踹中趙陽腹部，把他踹倒在地上。

    趙陽腹部的傷剛拆線不久，他捂著腹部跪倒在地，很快，白t恤的下擺變紅。

    季大軍抬腳準(zhǔn)備再踢，季同撞開他，差點把他撞翻在地，他第一次沖他怕了一輩子的人吼：“你有病啊，你踢他肚子干嘛！”

    季大軍這才看到趙陽腹部漸染的紅。

    季同扶著趙陽，掀開他t恤一看，腹部的傷口破了，血汩汩的往外流。季同一看，就慌了，攬著趙陽嘴巴開闔著，卻發(fā)不出聲音來。

    趙陽忍著痛，在他背上用力的順撫安慰他：“沒事，去醫(yī)院再縫兩針就好！”

    季同這才手忙腳亂的翻找手機(jī)，由于動作不大協(xié)調(diào)，按了兩次都按錯了號碼。趙陽捂著肚子勸他：“別著急！”

    季同接通120，嘴里發(fā)不出聲，他把手機(jī)遞給趙陽，催他趕緊給對方說地址。

    季大軍深陷在沙發(fā)里坐著，見急救電話打完，才喊：“季同——”

    季同回頭，非常怨恨的看著他，咬牙，好像在說：“這樣你滿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