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圣賢洞

    應(yīng)該說是與蓋四海每天爬山越嶺職業(yè)磨練的遺傳基因有關(guān)，紅骨朵不僅是柔風(fēng)擺柳一樣的腰身，而且生就一雙繃直的快腿，爬山越嶺如履平地。

    山石的摔打、泥土的濡染、風(fēng)霜的砥礪、雨露的滋潤，生活的萬般艱辛，都讓從紅盆里逃生出來的紅骨朵飽嘗了苦辣甜酸。從五六歲開始，就用紅頭繩扎起了兩根挺秀的羊角丫，似乎在顯示著要向生存環(huán)境挑戰(zhàn)的生命力。爭強是她深厚的意趣，友愛又是她最牢固的信念。以善度人、不計交惡，喜嬸子廣結(jié)善緣的習(xí)性，通過乳汁和身教言傳，讓紅骨朵耳濡目染。

    山泉育靈秀，石土蓄厚樸。太行深山的鄉(xiāng)風(fēng)地脈，充實了紅骨朵的生長空間。小時候，她只戴個紅肚兜，就敢和幾個比她大的男孩子們玩“高山流水”的游戲。經(jīng)常的游樂場就是喜嬸子家門前陽坡地的一個紅土堆上。紅骨朵和大哥峻嶺、二哥峻山、三哥山柱用一把破鐵壺提水，把紅土泡軟成泥，將石塊沾泥壘成山峰，又在峰隙間留出水道，而后提壺放水造瀑，經(jīng)常是沖得紅泥水泛濫，山倒石落。

    男子漢真方便。有很多時候水不夠了，或不夠猛，淘氣的男孩子們就掏出**來人工噴泉。紅骨朵雖然沒有這一樣方便，但可以撒嬌，牢牢控制提壺放水權(quán)。

    常玩“高山流水”的游戲，使得生性木訥的山柱在上小學(xué)四年級作文的時候還出了一則笑話。他想寫“高山流水響叮當(dāng)，忽然想起我的家鄉(xiāng)”，可是寫到響叮當(dāng)三個字不會寫了，就畫了三個ooo，第二句后三個字又不會寫，加上句號又畫了三個ooo。老師在課堂上評點作文的時候，就給念成了“高山流水孔孔孔，忽然想起我的孔孔孔?！?br/>
    這個笑話一出以后，讓人特傷自尊，本來就不善言詞的山柱更成了個扎嘴的葫蘆了。

    峻嶺、峻山、山柱三個和尚頭與丫頭片子紅骨朵最意義重大的一次遠(yuǎn)足旅行，是在某一年的中秋節(jié)。

    秋高氣爽的太行山里不僅是景色迷人，而且山葡萄、紅藕梨、野酸棗、皮片紫等野果美味也隨處可尋。

    孩子們野果吃飽了，肚圓了，自然就忘了回家，一直跑到了三縣垴主峰上。

    紅骨朵在灌木叢里尋找野雞的尾翎，想扎兩條在舞臺上唱戲用的**翎。尋來尋去耽擱了時間，于是就落在了后邊。

    三個男孩子在主峰的界碑周圍攀上爬下地玩累了，就坐在界碑上一邊等紅骨朵，一邊打起賭來。

    聽老輩子人說咱這三縣垴曾是三省的地界，現(xiàn)在雖不濟了，也還是三縣都搭邊。曾有一尿澆三縣的俗語，意思好像是說誰要是一泡尿能圍繞此石碑夠澆個大圈，以后肯定能當(dāng)大官。澆不了圈，恐怕就只能當(dāng)平頭百姓了。

    三個男孩子花拳拉鉤排定，從山柱開始，峻山、峻嶺先小后大開始比賽。山柱先澆，只走了六七步，怎奈尿泡太小，腹中羞澀，便再也擠不出水來了。于是就只好認(rèn)命說，看來咱是當(dāng)不了官的，那就以后去替四海叔當(dāng)羊倌也行。峻山接著再澆，倒是比山柱多走了三四步，也就官運斷脈了。只有峻嶺正憋了一大泡尿還沒去撒，就一氣滋了二十幾步，不僅是將山柱、峻山滋過的地方全面覆蓋，而且搭住茬后又澆了小半圈。

    “好嘍！大哥一定能當(dāng)上大官嘍！”正當(dāng)哥仨喜不自勝歡呼雀躍的時候，紅骨朵兩根瓣子上都插上了漂亮的野雞翎，手里又攥著一把五彩翎，興高采烈地爬上界碑嶺。

    她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锤吲d。她看著三縣垴界碑根一溜長長的水圈，眼里甩出了一溜迷離的問號。

    這一天的遠(yuǎn)足她和他們玩得特別開心。

    從三縣垴主峰上下來，四個孩子抄仙洞溝的羊腸小路往村里的方向走去。經(jīng)村里到八圣山主峰三縣垴界碑通常有兩條道可走，一條西北方向的盤山路，是民國時期晉奉戰(zhàn)爭中抓了幾千民工修成的。雖然山高，因為這條道可以跨省，所以歷經(jīng)戰(zhàn)事、戰(zhàn)壕、工事、單兵掩體等戰(zhàn)爭遺跡隨處可見，很多時候玩耍的孩子們還撿到了銹跡斑斑的彈殼和啞了火的手榴彈。

    另一條道就是孩子們走的西南方向仙洞溝這條山道。兩條路此上彼下，大道像條龍，一會兒在山洼里盤旋，一會兒又在山梁上掠過；小道像條蛇，大部分路段跨坡越澗都是在原始次生林中穿過。兩條道一大一小，北上南下，又都在主峰上的三縣垴界碑處交匯，在這崇山峻嶺間蜿蜒連結(jié)成一個人畜用鞋底和蹄爪造成的大亮環(huán)。登高鳥瞰，倒像是一條龍追著一條蛇在這崇山密林中亂竄。

    驚蛇一樣的小道穿過仙洞溝底的溪流，繞到半山腰上的大石坎里去了。圣賢洞口就隱匿在這石坎下面。三縣垴包括所屬兩個自然村望京臺和紅土凹的老老少少，都知道祖輩給三縣垴流傳下來一個美麗的傳說：王小放羊避雨觀棋得道成仙。

    洞口在仙洞溝半山腰的圣賢洞，距三縣垴村六華里。

    王小成仙的故事發(fā)生在春天。把羊毛都剪光以后出坡放羊遇雨，剛剪毛的羊最怕冷雨，王小就把羊趕到了大石坎下避雨。因為路滑，怕把羊鞭弄壞，王小就折了根柳木棍子拄著上山。

    春寒料峭的太行山里，再經(jīng)冷雨一澆，羊群都抖抖瑟瑟地擠在大石坎下躲雨避風(fēng)。王小無意中往圣賢洞里一看，只見洞中毫光隱隱，玉柱倒立，還能聽到叮咚叮咚的瀑泉鳴濺聲。王小奇心大起，就把羊鞭掛在崖坎下，柳木棍也插在了洞口，徑自向洞中走去。

    越走越黑，王小只好摸著黑黝黝、陰森森的石壁前行。瞎子摸象一樣試探著摸過了幾道石門石坎，忽見洞壁微微呈光，越走越明，兩繞三拐之后豁然開朗。但見山上蒼松翠柏，古木參天；山下流水淙淙，魚翔淺底。兩旁瓊樓玉閣，金碧輝煌，水榭亭臺，柳綠蓮紅；鳥語花香，蜂飛蝶舞。兩樓閣之間的玉帶橋上，兩位鶴發(fā)童顏的老翁，正在捻須對弈。

    王小知道“觀棋不語真君子”的古訓(xùn)，一直呆呆地出神觀看。半晌之后，實在耐不住饑腸如鼓，就向老翁要了一個桃子充饑。太陽落山了，兩位老翁握手言和，而后手持拂塵向閣樓走去。王小猛然想起羊群還被扔在大石坎下，于是就急急忙忙循來路走出洞外。

    一出洞口，王小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羊群都不見了，崖坎下的羊鞭也沒有了。在他插柳木棍子的地方是一棵合抱粗空了心的大柳樹，正在秋風(fēng)中飄落著金黃的柳葉。再看山上山下，不僅是季節(jié)變了，一切都不是來時舊樣。這可太奇怪了，王小捶胸頓足，后悔莫及；羊不見了，回去如何向東家交待？尋思了半天，無計可施，只好還是沿著小道走回村去。到了村口，一看牌樓上分明還是寫著原來的村名，只是牌樓下的石柱都已被太陽曬得變成了白色。王小進村后找不到一家相識的人，只好向路邊的一位白發(fā)老者求問：“大爺，您老可知道咱村有個叫王小的放羊人嗎？”

    老者敲著腦門兒想了老大一會兒才說：“聽我爺爺?shù)臓敔斦f，很早以前咱村是有個叫王小的放羊人，他把羊群趕到了‘圣賢洞’口，直到天黑只見羊群不見人了。東家覓了好多人去四處尋找，歸底也沒見人影。”

    王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所到之處乃是仙家世界，世外桃源，兩位對弈老者，肯定是仙翁。自己因看仙人對弈又吃了仙桃所以長生不老。這就正好應(yīng)了一句古語：洞中方半日，世上已千年。

    四個孩子在仙人下棋的石桌上下周圍玩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仙翁。天色已經(jīng)不早，就忙著尋道回村。一路上孩子們還在不停地討論，既然王小和我們是同村人，他到底姓喬還是姓蓋？他趕的那群羊多還是四海叔趕的羊多？沒準(zhǔn)四海叔趕的那群羊就是王小走丟了羊群的多少代子孫呢？

    紅土凹坡臺上是望京臺，望京臺嶺北面三華里便是桑樹溝。桑樹溝是坡梁之間的一個山谷地名，曾經(jīng)是三縣垴這幾個自然小山村里孩子們的樂園。

    特別是在麥黃梢前后的季節(jié)。

    農(nóng)歷五月麥梢黃，這就到了山里人赤腳亮臂的時節(jié)，也是一年中饑腸最響的日月。俗話中說的“青黃不接”，具體針對的就是這段日子，因為具有“糠菜半年糧”窮光榮傳統(tǒng)的太行山革命老區(qū)，較為貧困的農(nóng)戶越冬又經(jīng)春，到這時候大部分去年的秋糧已盡，而新糧是麥穗剛灌了漿，還長在麥稈上就造成很多家戶糧食接不上氣，形成青黃不接的局面。

    到了麥黃梢的時節(jié)，山里面百花競榮，綠肥紅瘦的季節(jié)早已過去，滿山遍野的酸棗、核桃、野葡萄等都還在青枝綠葉的孕育中。摘到口里就能充饑的野果，只有桑葚和藕梨。

    藕梨是一種生長在地角岸邊的當(dāng)年生草棵形地蓬野果，不僅稀有，而且奇酸，一般人只能入口一兩顆，連續(xù)吃三顆，就會讓你上下牙齒又酸又癢，不敢再對咬口嚼。只有紅了嘴的桑葚可供孩子們充饑，而這其中半紅半紫的桑葚口感最佳，酸甜適口，只要咬上一口，口水就和葚汁融匯成蜜糖，不僅滋腸潤肺，而且醒腦提神。對讓饑腸困擾時日許久的山里娃們，飽餐一頓紅桑葚、紫桑葚，也大大勝于孫悟空赴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喜嬸子傳誦給紅骨朵的兒歌中，也曾有關(guān)于紅桑葚、紫桑葚的描述：

    “紅桑葚、紫桑葚，

    綠衫子、紅短裙，

    妹到十六嫁郎君；

    鋪棉氈，蓋熱被，

    花花枕頭有兩對。

    鋪的厚，蓋的厚，

    不如親親肉挨肉?！?br/>
    古往今來，飲食男女的事總是隨處可見，并不是因為山高溝深或偏僻荒涼丘比特的愛神之箭就不彎弓。而況三縣垴主峰下的八圣山這方水土，相對來說在太行深山里還算相對富庶的地方。幾乎是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有夏河源無數(shù)噴涌的泉流滋潤，有三縣垴、望京臺、紅土凹坐落下幾十丈厚土載眾，有山有水，靈巖厚土，古跡眾多，能說不是好地方嗎？！

    據(jù)古時候的州府縣志記載，三縣垴主峰下的八圣山一帶，因為山高水豐，靈巖厚土，曾經(jīng)是很有名氣的“桑麻之鄉(xiāng)”。只不過到了近代隨著紡織業(yè)的現(xiàn)代化進程，桑麻的種植日見稀少，只有桑樹溝大大小小數(shù)千棵桑樹，算是曾經(jīng)興盛的“桑麻之鄉(xiāng)”留下的尾韻。

    到了麥黃梢的時候，貪吃桑葉的蠶姑娘大部分都已結(jié)繭準(zhǔn)備化蝶了。采桑葉的人來得就很少了，桑樹溝的綠蔭漸濃，紅桑葚、紫桑葚日見豐盈的體態(tài)，也就羞切切、顫酥酥地在碧綠的桑葉懷中展現(xiàn)出誘人的笑臉。

    孩提時代，紅骨朵和峻嶺、峻山、山柱三個哥哥都是經(jīng)常在一塊玩耍的莫逆之交，隨著年齡的增長，前后都進入了識文斷字的學(xué)生時代，就不成天在一塊做耍子了。草黃又綠，花謝再開，朦朧中兩情相悅的籽粒便都在各自的心中滋生暗長，但是，誰也不知道其他三個人心里的“小九九”。

    紅骨朵喜歡峻嶺的帥氣持重和有主見，大事小事找個由頭就愿意和他接近。自然，大家也都喜歡紅骨朵玉竹一樣日見高挑的身影，紅白相間山明水秀的笑臉。

    少女和自己心儀的小伙子接近，總是愿意避開第三個人的。這是在麥?zhǔn)涨暗囊粋€星期天，發(fā)生的故事很有些伊甸園的色彩。那時候，紅骨朵的名字已經(jīng)讓老師給改成蓋紅梅了。而在已經(jīng)血氣方剛的喬峻嶺心目中，她還是自己心目中的小紅骨朵，是那樣花季仙姝般的紅骨朵喲。雖不是本家姐妹，從來也都把她當(dāng)親生姐妹一樣看待。雖然青春的心臟日夜像小牛犢吃奶似的碰撞，卻從無一點不潔的念頭。

    紅骨朵（暫時還叫紅骨朵吧）經(jīng)?？嬷澈t打豬草的簍拘，因不堪多年的重負(fù)折斷了。這方百姓用的背簍叫挎簍，簍筐都是用山里的荊條編成的。她的老爹蓋四海老漢就是編筐的好手。每年過了伏天以后，一邊放羊他就要挑揀著割些好的荊條，存起來編筐編簍，也編花籃。時不時還能到羅村集上去賣幾挑他的筐、簍、籃、山貨，換回幾個量鹽打油吸旱煙的零用錢。

    那個曾磨破紅骨朵多少布衫肩坎的簍拘，是根雞蛋粗細(xì)的桑木彎成“n”形的一張深弓，挎簍就綁扎在這張“n”形的弓柱上，往肩上一挎，剜菜、打草或拾糞都可以使用。

    喬峻嶺對紅骨朵小妹的事是有求必應(yīng)的，何況只是到桑樹溝去砍根桑木彎簍拘呢。他磨快了鐮刀，拿了根韁繩，裝了盒火柴在衣兜里，倆人就相跟著進了桑樹溝。

    農(nóng)歷五月的日頭毒花花的，曬得人脊背流油、臉頰出火。但是一進了綠蔭婆娑的桑樹溝，如火的陽光就轉(zhuǎn)換成了醉人的熏風(fēng)，讓人舒心怡神而又想干點什么。民以食為天，當(dāng)然是先摘桑葚消渴解饑了。紅骨朵像只機靈的猴子，正當(dāng)喬峻嶺還在東瞅西望地為她篩選簍拘的木料時，就見她已經(jīng)爬到一棵桑樹的枝椏上摘桑葚了。

    “小心哎，不要摔著。”喬峻嶺仰臉一看紅骨朵猴鉆云一樣鉆在綠葉枝條中的身影，不免有些揪心，于是便大聲叮嚀。

    “啥事也沒，陽婆這邊的葚子都熟透了，糊口甜哩?！闭f話間紅骨朵已經(jīng)摘到手滿滿一把桑葚，她眼尖而又手快，選摘的都是一頭紅一頭紫的大甜葚。

    “哥，接好了?！奔t骨朵一手攀著樹椏，一手將滿把的桑葚沖著喬峻嶺張捧著的雙手扔下來。喬峻嶺接個正著：他接著了一砣蜜，接著了一片情，也接著了一團火。

    甜葚還未沾唇，就先咽了一口沖喉的饞涎。喬峻嶺揀了兩顆頭紫尾紅的葚子放進口里，帶著日光溫度和紅骨朵手溫的葚汁一觸口舌，那甜意便頓然過電一樣竄到了神經(jīng)末梢。這幾乎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口美味。此后多少年，無論是在兵營還是在官場，品嘗了多少美味佳肴，都無法與此味相比美。

    紅骨朵穿了件圓領(lǐng)的月白汗衫，上身沒有衣兜，下身褲兜又太淺，摘幾把就裝滿了，曲膝一爬樹就往下掉，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汗衫兜起來用嘴叼住，汗衫就成了一個臨時盛桑葚的小胸袋。

    那個年代山里的女孩子，還不知道有胸罩這類道具。紅骨朵盡顧兜起汗衫裝桑葚，把一雙觸目驚心振翅欲飛的小鴿子都放飛在了藍(lán)天白云和碧綠的桑葉下。

    喬峻嶺偶一揚臉，看到了這幅仙女飛天一樣的大寫意，立刻便手足無措，血往上涌。甘甜適口、沁人心脾的葚子也顧不上吃了，拿起鐮刀和韁繩，緊忙著轉(zhuǎn)身去尋找合適的簍拘木料。

    等紅骨朵摘滿了一胸袋桑葚，又嘴叼手攀地從樹上下來，喬峻嶺已經(jīng)砍下了一根兩米多長的簍拘直棍。他很利索地把細(xì)枝桑葉剔光，在地角蝽堰邊搜尋了一堆枯枝敗草點燃，用煙火把剔光的直棍反復(fù)熏烤。不一會兒，魚白皮色的桑木棍就烤得蠟黃，雖然快有雞蛋粗細(xì)，但在喬峻嶺手中柔捏起來就像一根大面條。喬峻嶺把烤軟的桑木棍彎成一個工整的“n”形時，桑木棍子的樹皮已都爆脫了，露出了光滑潤手的內(nèi)桿。一個漂亮的簍拘就在喬峻嶺的撓扒捏弄中做成了。他又用韁繩將成型的簍拘捆綁定型放在一邊，這才喘口氣說：“這就成了。等把烤進木質(zhì)里的火候涼透了，簍拘就不會再變形，回去扎上筐挎簍就可以用了?！?br/>
    紅骨朵交給的任務(wù)完成了，兩個人都高興得什么似的。紅骨朵一手在胸前兜護著摘下來的桑葚，一手把地上的桑葉和碎草攏在一處。兩人席地而坐。紅骨朵又很精心地把紫頭紅尾最甜最爽口的葚子都揀出來，她要用這桑樹溝里大自然厚土靈光滋生的美味，來慰勞她心目中的情哥哥。

    這頓葚子野餐倆人吃得甜透了，也美極了。紅骨朵吃得連流出來的口水都變成了紫汁，好看的鵝蛋形臉上一雙杏眼春意蕩漾。喬峻嶺吃得臉頰泛光，潔白的牙齒和唇舌都讓葚汁染上了一層紫紅。

    咽下了一口葚汁，紅骨朵突然望定了峻嶺的臉膛，說：“哥，還有比葚汁更甜的東西嗎？”

    “還……有什么更甜呢？”喬峻嶺一時還沒悟透，傻愣愣地瞅著紅骨朵出神，倏地眼中便爆出奇異的亮光。那亮光便像一道劃破云層的閃電，在紅骨朵身上感應(yīng)出一股熱流，傾刻間過電一樣麻酥酥地，像無數(shù)螞蟻在身上亂竄。她猛地吸溜了一口殘存的葚汁咽下去，立時又覺得那葚汁似乎又從下身涌了出去。

    紅骨朵剩下的葚子也顧不上吃了，猛然轉(zhuǎn)身摟住峻嶺的脖子，帶著葚汁的甜潤，狠命地吸住了他的雙唇。

    真像是干柴濺上了火星，喬峻嶺身上積蓄的熱能“騰”地便被完全徹底地點燃了。他緊緊地抱住了紅骨朵上下翻騰，在綠草青青，桑葉鋪床，藍(lán)天、白云、陽光都透過桑樹綠蔭搭成的天然紗帳，向這一對大山的精靈致以天地間最原始而又誠摯的祝福。

    “哎呀！……”隨著喬峻嶺不顧一切地突進，紅骨朵豁然爆發(fā)了一聲天崩地裂的吶喊，而后就一攤泥似的酥軟下去了。

    這一聲，驚飛了樹上一對銜草筑巢的麻鴉雀兒。也把喬峻嶺嚇出了一身冷汗。

    桑樹下，草地上，碧綠的桑葉上，綻放的是比葚汁還要鮮艷十倍的精血之花。

    經(jīng)歷了桑樹溝偷吃禁果血染的風(fēng)采以后，紅骨朵很快便成熟了許多。生理發(fā)育上的變化是隱約可見的，骨朵更紅了，絨眉開始舒展，眼中的兩汪秋水更加晶亮照人，秀發(fā)更像漂染了油彩似的黑亮柔順。雖然她從來還不知道化妝品為何物，一年四季都是涼水洗臉、布衣裹體，然而天生麗質(zhì)和胎生靈秀是無須化妝的。透溢著的青春氣息和活力也是化妝不出來的。只要紅骨朵有事沒事從紅土凹、望京臺和三縣垴三個自然小村落走上一遭兒，人前背后無論老少爺們還是二嫂三姑八大姨，都是一片贊嘆之聲：“蓋家羊倌墳上冒白煙兒，出了個六妮紅骨朵，天姿國色蓋三縣喲?！?br/>
    木秀于林，也是日見長成。紅骨朵在父老鄉(xiāng)親的眼目中成為眾口一詞的驚艷，也是經(jīng)過了歲月風(fēng)雨的洗煉。雖然紅骨朵也日漸一日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但是她在心理上與山柱和峻山一點也沒有疏遠(yuǎn)，依然覺得是情同手足的好哥哥，只是與大哥喬峻嶺之間多了那么一層看不見而又摸得著的親情。

    這一層關(guān)系讓喬峻嶺多少日背負(fù)著沉重的負(fù)罪感。好在是這年冬天他報名應(yīng)征入伍，帶兵的首長把他作為頭號優(yōu)選的樣兵帶到洛陽高炮旅當(dāng)兵去了。

    穿上了軍裝，臨啟程的前一天上午，喬峻嶺買了一條紅雙喜香煙，跑到嶺坡上的暖圈去看望羊倌蓋四海老漢。喬峻嶺當(dāng)然有討好未來老丈人的意思，但是絕對不敢提說與紅骨朵的這層關(guān)系。他雖然有著山里小伙子壯實的能扛三百斤麻袋的脊背，但還是不愿意為此挨蓋老漢的羊鞭桿擂的。

    蓋老漢對喬峻嶺還是頗有好感的，抽上了紅雙喜就更樂得眉開眼笑?！叭グ?，隊伍上鍛煉人，年輕有文化，只要好好干，咱們?nèi)h垴早晚是要出個三斗三升芝麻官的?！?br/>
    當(dāng)時，喬峻嶺心下還沒有想到要當(dāng)什么官，只要蓋老漢高興，給他留個好印象，他和紅骨朵的事就會有戲。自然要在老漢面前表現(xiàn)得畢恭畢敬：“叔，我記下了。有啥事要辦，您老盡管讓紅梅給我寫信。”

    “好咧，好咧?！鄙w老漢當(dāng)時還沒有悟到這寫信會有什么瓜葛，只覺得這紅雙喜香煙口感好極了，比他棉花葉子、茄子棵子、北瓜葉子混合在一起的土制旱煙要舒服一百倍。

    謝別了蓋老漢反身回村，當(dāng)天晚上和紅骨朵的辭行可就沒有這么利索了。他和她自然要交換信物，喬峻嶺給她的是一支上海產(chǎn)的金星鋼筆，那年頭金星鋼筆已經(jīng)是不菲的禮物了。意思很明白：要她惦著經(jīng)常給他寫信。她給他的是一個很精致的塑料燙金的筆記本。要求很簡單：要把想她的話都記在本子上。紅骨朵有幾分撒嬌似的說：“等復(fù)員轉(zhuǎn)業(yè)回來，我還要看作業(yè)，還要判分。及格還是優(yōu)秀，就看你了。哥……”

    喬峻嶺其實是個極為誠信和嚴(yán)肅認(rèn)真的人。這個作業(yè)他還是不折不扣地去完成了。為此曾經(jīng)還出了笑話，在高炮旅的軍營中一時傳為美談。

    幾年后，一直到當(dāng)了營長，這個燙金的紅皮塑料本子總是隨身的。有一次在操場打籃球，喬峻嶺隨手把脫下的上衣放在了在場邊看球的營長肩上。看球的擠來擠去，把筆記本子給擠出來掉在了地上。教導(dǎo)員也不知是什么本子，拿起來一看，哇，了不得了，竟然是一首很有興味的打油詩：“人在外，心在家，臺下留下一枝花，有心回去看看她，部隊紀(jì)律嚴(yán)，怎好開口去請假？”

    喬峻嶺在球隊里是打中鋒的，正在帶球過人想突破上籃。營部的幾個干事見了他的打油詩，比看他打籃球還有意思，教導(dǎo)員認(rèn)得是喬營長龍飛鳳舞般的字體，心下說：行啊伙計，還真有兩把刷子。笑了笑，隨即就把本子給他塞進衣兜里。沒承想，在教導(dǎo)員看的同時，營部的幾個干事通信員也都看到了。這樣的隱秘趣事是話不傳六耳的。一旦傳開了就不脛而走，幾乎是全營都知道喬營長“家中留有一枝花”的名句了。誤解的只是他們都把臺下理解為鍋臺的臺了，而不知道臺是望京臺的臺，更不知道“一枝花”蓋紅梅就住在“臺下”的紅土凹。

    應(yīng)該說這個戀人間的辭行約會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浪漫和奮不顧身，也沒有什么海誓山盟，盡管是大冬天，身在紅土凹紅骨朵家的舊窯洞里，還是暖意融融的。紅骨朵早已抱了一捆老爹編荊筐剩下的山木硬柴燒熱了炕頭，并把通紅的一大堆木炭灰扒出來，一邊暖屋子一邊把洗凈的紅薯塊焐在里邊。

    她只能用土炕火烤的紅薯來招待即將踏上征程的心上人了。紅骨朵找了兩個用樹根杈鋸開的小三腳凳就地而坐，倆人相偎在炕火邊上。窯洞里并沒有掌燈。山荊棘條疙瘩燒出來的火灰既耐又旺，紅亮的火光把窯洞頂上都映出了紅光?？镜脙蓚€人手腳臉頰都滾燙。心當(dāng)然也滾燙，但是越軌的事是再也不敢去辦了，那是要負(fù)責(zé)任的。況且喬峻嶺已經(jīng)穿上了讓人眼羨的綠軍裝，他要按解放軍戰(zhàn)士的紀(jì)律來約束自己了。

    “咱們的事，怎么和老人們說哩？”紅骨朵一邊用火叉撥拉火灰，一邊問峻嶺。

    峻嶺挺踏實地說：“等幾年吧，你還小。等我在部隊上混出個人樣來，再張羅就好開口了。”

    “我們這邊啥時都好說。我爹雖倔，只要理通了、氣順了，不會有大問題。就怕你娘那封建榆木疙瘩腦瓜?！?br/>
    紅骨朵十分自信，而且也真讓她給不幸言中了。幾年以后，喬峻嶺在部隊當(dāng)上了團長，衣錦還鄉(xiāng)，帶著部隊的證明信要和紅骨朵完婚的時候，他的母親卻是死活不答應(yīng)，甚而以死相挾。這老母親一口咬定命相不對，說紅骨朵大相屬虎生于卯時，白虎命相，一定克夫。而這喬峻嶺雖然已是喬團長，卻是個非常經(jīng)典的大孝子，母命終不敢違，只好向紅骨朵灑淚道別?；貭I房不久，經(jīng)團政委介紹就和部隊醫(yī)院的一個護士長結(jié)婚了。

    紅骨朵卻并不認(rèn)命，既然心想的婚事不成，愛吃蘿卜還就不吃梨了。為報喜嬸子的養(yǎng)育扶助之恩，就匆匆和山柱成了婚。

    婚后小兩口就雙雙出去打工養(yǎng)家。不幸山柱在一次意外的車禍中喪生。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兒子橫遭不測，喜嬸子連急帶氣，突發(fā)腦溢血也撒手而去。紅骨朵本來并不很迷信，可接連經(jīng)歷了夫喪婆逝兩場事后，她也有點疑惑自己是否真有點像是“白虎克星”了。為去隱憂，又費了好大周折，把戶口本和身份證上的年齡刷掉一歲。不管什么場合，只要說到年齡和屬相，為避“克星”和“母老虎”之諱，只說是屬兔，從此不敢再提屬虎之事。

    從紅骨朵到蓋紅梅的稱謂改變是因為上學(xué)，可以說是乳名到學(xué)名的一次進步。而以蓋三縣的大號聞名于夏河的緣由是一年春節(jié)的文藝匯演。

    那時候的太行山還是冰封大地，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還剛開始在祖國的南海邊吹送。當(dāng)時夏河尚未建市。因為是地區(qū)行署所在地，一年一度的春節(jié)文藝會演一般都在縣城的影劇院舉行。

    所謂影劇院，就是建了一個舞臺，蓋了一個能容納一千多人開會看戲或演電影的大廳堂。也沒什么連桌椅或連排椅，只是用木墩子釘了一排排高低錯落的長板凳。雖然設(shè)施簡陋，那時候不僅是電視機少，電視節(jié)目更少，所以一旦有個文藝匯演，看節(jié)目的人就擠滿了劇院。特別是新年春節(jié)期間，這正是夏河這一方水土上的城鄉(xiāng)居民鬧正月的熱盛期。

    那一年的春節(jié)文藝匯演縣里專門發(fā)了文件，要求社社隊隊都出節(jié)目，形式不限。當(dāng)時縣以下還是公社、大隊和生產(chǎn)隊的建制，建鄉(xiāng)并鎮(zhèn)恢復(fù)鄉(xiāng)村建制，是以后又過了好幾年的事。

    紅骨朵自幼便有一副好聲嗓，雖沒有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那些年每日里村里的大喇叭除了吆喝開會就是播放樣板戲。即便跟著老爹上山放羊，也能隱隱聽到遠(yuǎn)處高音喇叭上樣板戲的唱腔。天長日久，潛移默化，不僅是能將幾個樣板戲經(jīng)典唱段唱得倒背如流，而且連舞臺上演員的一招一式都能模仿個**不離十。

    在羅村上中學(xué)時，她就是學(xué)校文藝宣傳隊的女高音歌手。輟學(xué)了，村里業(yè)余劇團排樣板戲，她又是演李鐵梅、小常寶當(dāng)之無愧的山村名角。只可惜大哥喬峻嶺當(dāng)兵去了，要不他演少劍波可是不化裝就特別像。然而人家已經(jīng)不用在舞臺上去演了，眼下在高炮旅的軍營中已經(jīng)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膯虉F長的干活了。想起來，她的心里不免有些發(fā)酸和痛楚，而同時也在心海深處涌動著一種強勁的呼喊：“就是要混出個人樣子來給他們看?！?br/>
    “下一個節(jié)目，請羅村公社三縣垴大隊社員蓋紅梅演唱革命樣板戲選段《聽奶奶講革命，英勇悲壯》，大家歡迎！”

    在報幕員清脆嗓音和隨之爆起的熱烈掌聲中，蓋紅梅一路急急風(fēng)旋到前臺的麥克風(fēng)前，兩手在胸前輕撫長辮，恰到好處地向全場觀眾鞠躬致意。

    又是一陣驟雨般的掌聲。還沒開腔，觀眾就覺得比驟然加了一個一千瓦的聚光燈還亮。就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小聲耳語：“嚯，老天！百聞不如一見，真的是蓋三縣！”

    “名不虛傳，深山出俊鳥呀！”

    是呀，觀眾看到眼前這細(xì)腰長脖靈臂秀腿，比樣板戲中的李鐵梅還要活靈灑脫的深山俊鳥，由衷的驚嘆應(yīng)說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一般來說，讓男人瘋狂的至少可以說是麗人，而讓男人和女人同時都驚艷的就可以說是美女了。蓋紅梅就是這樣一個淡淡妝、天然樣、深山莊牧羊人家的姑娘，一亮相就讓行署駐地的縣城各界觀眾人聲鼎沸了。

    她唱的是李鐵梅，也是生活中的李鐵梅。看裝扮，不過就是一襲紅衫，肩上補丁，一條水洗的淺藍(lán)套褲，抖起精神。最搶眼的應(yīng)該說是那根悠繩般的長辮，那是自身血脈造就，比化妝出來的既黑又亮，而且舞動起來又十倍地自如從容。

    更準(zhǔn)確地來說，能特別打動觀眾揪心掰肺的還是情，這情不是演出來的，而是涌流出來的。除了自身“紅盆逃生”的經(jīng)歷外，蓋紅梅的奶奶就是在“掃蕩”中慘死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她的爺爺是夏河游擊隊的前方偵察員，是為掩護大部隊轉(zhuǎn)移而英勇犧牲的，至今尸骨未見……

    有這天生的形、悅目的相、揪心的聲和裂肺的情四位一體，蓋紅梅這《紅燈記》唱段不是鐵梅而又勝似鐵梅，一下子將全場觀眾震懾了。

    一曲落板，全場無聲，足有三十秒鐘，蓋紅梅再度鞠躬要謝幕的時候，全場爆棚，掌聲一波接一波響個不住。不知誰又推波助瀾，竭力狂喊：“蓋三縣唱得好不好？”

    “好！”

    “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再來一個！”

    頻頻謝幕，仍然是掌聲不住。只好讓報幕員再報一曲，女高音獨唱《見了你們格外親》……

    這一年的春節(jié)文藝匯演蓋紅梅得了特等獎?！吧w三縣”的大號也從此名冠夏河。如果有適當(dāng)?shù)臋C遇，她可能成為一個演藝明星也未可知，然而命運之神卻讓她商海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