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盛夏時分, 天氣格外的炎熱,一個小男孩從村外跑了回來,額頭上滿是汗水,身上的衣袍也臟兮兮的, 褲腿也濕了半截。他一遍跑一遍低頭看自己手里提著的那個小竹筐,那筐里裝著的是一條巴掌大的魚,因為缺水, 正在竹筐里拼命的撲騰,小男孩伸手在那魚上戳了一下, 翹起了唇角, 腳步更快了幾分。
他早晨起來到河邊去玩,看見隔壁李大叔正在捕魚,便蹲在旁邊一直眼巴巴的瞧著, 最后李大叔收獲不小,順手給了他一條魚,小男孩便歡天喜地帶著魚回家。他跟娘親兩個人住在村口的一座茅草房里,因為家里沒有勞動力,日子過的很拮據(jù), 也難怪這巴掌大的小魚就會讓這小男孩如此的高興。
小男孩跑到家門開口, 意外的發(fā)現(xiàn)院門敞著,院門外拴著一匹駿馬,他好奇的看了看, 便放輕了腳步走進了院子, 果不其然聽見有說話聲從敞著的窗子里傳了出來。小男孩歪著頭想了想, 干脆悄悄地走到窗沿下,微踮腳朝里面望去。
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站在狹小的屋子中央,皺著眉頭看著他的娘親,而他娘親正側(cè)坐在床榻邊,低頭抹著眼淚。
那個男人似乎是忍耐了一會,終于爆發(fā),呵斥道:“我知道這幾年你自己帶著孩子不容易,所以專程來接你們母子過去享福。但是畢竟她是將軍的女兒,礙于她父親的關(guān)系我也不可能讓她來做妾。但不管怎么說,都比你一個人待在這個小村子里要強的多,不是嗎?”
小男孩站在窗外聽完了那個男人的話,眼底微微有些疑惑,依著他的年紀,他還并不能完全理解那個男人在說些什么,只看見娘親似乎變得更激動起來,她站起來很是激動的反駁那個男人,再后來干脆直接撲上與那男人廝打在一起。
那男人生的高大雄壯,縱使娘親每日做農(nóng)活要遠比普通女子有力氣,卻也奈何不了那男人,反而激怒了他,再后來,那男人掐住了娘親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娘親用力的掙扎,最后好像沒了力氣,那男人放開手之后,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小男孩從心底升起了恐慌,他來不及細想,轉(zhuǎn)頭就朝外跑去,他想去叫人來幫忙,一路跑出去卻不知道能求助誰,他一直跑到村口,鞋子跑丟了一只,原本提在手里的竹筐早就不知道丟在了何處,他蹲在空蕩蕩的村口,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也不知道剛剛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娘親她……
小男孩咬緊了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掉下眼淚來,突然就聽見遠處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小男孩回過頭來,發(fā)現(xiàn)不遠處火光沖天,正是他家那座破舊的茅草屋。他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拔腿就朝家的方向跑去,然后看見那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家門口,伸手將他抱了起來:“蒼臨是吧?我是你爹,你娘親出了意外,從今以后你跟我走?!?br/>
蒼臨盯著那張冷淡的臉,上面還有一道明顯的抓痕,那是他娘親留下的。他想要嘶吼,想要拒絕,甚至想要伸手用同樣的手段掐住他的脖子,卻動不了也發(fā)不出聲音,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他的胸口,讓他覺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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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便睜開了眼,看見小黑不知道什么時候蜷在他胸口,將頭埋在羽翼下睡得香甜。蒼臨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小黑拿起放到床榻里側(cè),才坐了起來。
許是這段時間與賀鴻儀接觸太多了,他才會夢見小時候的場景,那是他的噩夢,也是他從未向任何人坦露過的秘密。連賀鴻儀本人也不會知道,當年他親手殺死自己糟糠之妻的畫面被當時年僅四五歲的兒子看在眼里。
當年的蒼臨其實還不是完全明白當時發(fā)生了什么,他跑出去叫人靠著的都是一種本能,他只是覺得那個男人太高大了,娘親打不過他,他想叫人來幫忙,卻不知道正是當時那一個決定,讓他撿了一條命,依著蒼臨后來對賀鴻儀的了解,如果當時他沖了進去,或者他只是傻傻地待在門口,賀鴻儀都不會介意順手解決掉他的性命,盡管他是賀鴻儀的親生兒子。
就像是當年他攻打都城,陳太后將賀鴻儀的一家老小押上城墻作為要挾,他卻沒有絲毫的心軟。他從一個普通的士兵一步一步爬到今日的位置,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那個最高的位置,而所有阻攔他走向那個位置的人或事,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清除。
不管是當年那個相識于微時的糟糠之妻,還是那個助他一步一步走來的將軍的女兒他的正妻,這些都是他可以毫不留情舍棄的。
賀鴻儀將蒼臨帶回都城,那是蒼臨第一次離開那個小村子,來到一個全新的環(huán)境。賀鴻儀將他交給一個穿著華美的貴婦,告訴蒼臨那是他的娘親,還有兩個比蒼臨大上一兩歲的小男孩,正是賀赭齊與賀殷治,說那是他的兄長。
但是在那個府里,除了賀鴻儀,是沒人真的將蒼臨當成府里的公子的,而賀鴻儀本人大多數(shù)的時候都在西北,久而久之,連他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有這么一個兒子存在。
其實平心而論,賀鴻儀的那個出身良好的夫人是不會刻意去苛待蒼臨這么一個小孩子的,她大多的時候都當他不存在,所以也不會在意蒼臨在府里究竟過著什么樣的生活。而府里的那些最會察覺主人心思的下人,還有她那幾個驕縱的兒子,則毫不掩飾地在行動上表達了對蒼臨的不滿。
其實現(xiàn)在讓蒼臨去回想,他已經(jīng)記不太清楚自己那些年到底都經(jīng)歷了一些什么,總之不是什么愉快的回憶。他漸漸長大,也漸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懷著自己對賀鴻儀的憎恨,懷著對他全家的厭惡,學會了沉默,也學會了忍耐。
直到今日。
賀鴻儀回到都城已有幾個月,從嚴冬到春暖花開,陳原的勢力已經(jīng)全部退守西南,建興帝伏寬也在護送下來到都城,在武英殿舉行登基大典,朝臣們也經(jīng)過賀鴻儀親自擇選之后大換血,一切逐漸恢復的井井有序,最起碼表面表現(xiàn)的是那個樣子。
但蒼臨知道賀鴻儀還是有心事的,因為西南陳原一時半會沒法平定,他現(xiàn)在雖然總攬朝政,權(quán)勢滔天,但離他渴求的那個位置終究還是差了一步,他等了那個位置已經(jīng)太久,離的越近就變得越來急躁。
蒼臨知道朝中有些人已經(jīng)在賀鴻儀的授意之下開始策劃讓新帝禪位,不日應(yīng)該就會有動作。而蒼臨要做的,就是適時地推上一把。
他已經(jīng)不再是當日那個任人欺侮又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足夠耐心,也足夠強大。
小黑還在床榻上睡的正香。當日賀鴻儀入宮之后,蒼臨便帶著小黑從宮里搬了出來,搬進了賀鴻儀的將軍府。小黑在宮里生活了三年,驀地換了一個新的環(huán)境大概會覺得十分的不安,便整日跟在蒼臨身后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連睡覺都要伏在蒼臨身邊。
蒼臨其實也并不怎么喜歡將軍府,雖然這府里他曾經(jīng)厭惡的人當日在城墻上都死于陳太后之手,府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