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著頭，意識大廈早已倒塌，我盯著這封不算長的信，嘩嘩地淌下眼淚。她不是從我的生命中抽走許多，而是全部。我儼然如同空心人站在那封信面前，它是如此安靜地躺在書桌上，幾乎對我無動于衷。
我之前已經(jīng)說過那晚的大致情況：我喝酒，企圖自殺，母親拜訪遠(yuǎn)房親戚，物流員來到我家，他陪我喝酒，我向他傾訴我的失戀。
讀完信的那一刻，我因為沒有辦法思考，無法根據(jù)行文猜想她有什么隱衷，只是憑著對語言的敏感，嘴里不停地喃喃重復(fù)信中那句話——行云蒼白的天空下。
第二天我醒來，在頭痛欲裂的大腦中閃過的依舊是那句話。我感到“行云蒼白”應(yīng)該是象征著離開的她，可既然這樣她又為什么要走？從此以后，我的生命陡然沉重起來，哮喘也頻繁發(fā)作，我感到只要邁步就氣喘得意識模糊，醫(yī)生建議我不要喝酒，不要頻繁出門，因為這個城市的空氣實在太糟糕。
整整十二天我都神思恍惚地睡臥在床上，不斷地追憶和她共有的那些往事。我常常感到秦依在我意識的某個角落，招手喊我過去，我越是接近她，就越是神思恍惚，直到我終于與她面對面，才在流著淚醒來后明白，原來我已經(jīng)墜入夢中。我不清楚究竟與秦依距離多近時，那種神思恍惚才演變?yōu)閴艟场獕襞c幻覺早已交錯在一起。
到元宵節(jié)時，我才勉強打起精神，為的是不致母親過于傷心。但母親也明顯消瘦了許多，十多天來我食不下咽的狀態(tài)對母親也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她終日里也顯得愁容滿面，但她對秦依的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是她早已知曉的事情一般。元宵節(jié)那晚，母親第一次鄭重地勸導(dǎo)我，她說：“暮城，你的心情，做母親的比誰都理解，這十多天也一直任你自己恢復(fù)，心知母親我是幫不了什么忙的，但事隔十多天，你應(yīng)該清醒過來，好好想一想為什么會造成這種結(jié)局?！蔽液唵位卮鹆恕笆恰保汶x開飯桌回臥室，這十多天的躺臥使我感覺身體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喀拉作響，走起來滿身疼痛。我怔怔地盯著天花板，開始思索我究竟在哪一點上使秦依不快，但從回憶里幾乎找不到任何線索。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封信，抖抖索索地看了一遍。猛然注意到那一句“你因為庸碌無為，一手錯失了許多?！蔽曳磸?fù)地思考這句話，但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庸碌無為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以及所干事情的意義?？蓻]了秦依……
過了一個鐘點，母親走進(jìn)我的臥室，坐在床邊。我注意到母親眼里的焦灼，仿佛她有什么事必須說似的，所以我坐起身，靠在床頭和她聊了起來，聊著聊著，母親突然中斷了談話。眼睛里閃出苛責(zé)的目光，她問：“你知道秦依為什么離開嗎？因為你一無所成，她看透了你松散地面對人生的態(tài)度。你有哮喘，許多工作你都沒能力做。你雖然明白你可以做什么，但你從沒有想過把它做成事業(yè)，你像許多喜歡書的人一樣，把書作為消遣。你在自滿的狀態(tài)中幻想著自以為是的前程，卻終日庸碌。沒有一個女人能義無返顧地愛上一個沒有前程的男人?！?br/>
“你怎么知道？”
“憑女性對男性的共有看法?！?br/>
我睜著野獸一般的眼睛看著母親，燃燒著憤怒，“你偷看過那封信？”
“沒有，你幾乎沒離開過那封信?！?br/>
我氣沖沖地走出臥室，不想聽母親胡扯，沒了秦依，還有什么能向我彰顯意義？這已然虛空的世界再也不存在我的欲望，我也斷不會因欲望而產(chǎn)生非凡之美。沒了秦依，我再無所求……
我走上硝煙彌漫的街道，氣管里一陣難受，俯下身緊張急促地呼吸著，抬頭將眼光投入冷清的街道深處，未散的硝煙遮蓋得我兩眼迷茫。待稍微好轉(zhuǎn)，我又起身背向家往前走，一任自己堪憂的性命陷入危險。走到楓林邊，夜色已昏暗得如同深海，冬天的嚴(yán)寒封凍了楓葉的味道，光禿禿的枝椏上結(jié)滿了渺小的繁星。寒風(fēng)探入我的胸懷，放肆地索取我的體溫，令我顫抖。我隨便靠著一棵樹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垂下頭，失落地聽取風(fēng)吟，仿若聽著遠(yuǎn)方女子孤獨的歌聲，心中不斷地幻想著此刻秦依的世界。也許她離開我是情非得已，這一刻，她將靈魂化入風(fēng)中，訴說著她心中的悵惘，聲音低沉得宛如一千根鼓棒敲打在楓樹干上。我耳貼著樹干，試圖聽一陣“咚咚”的悶響，卻聽到老樹根對一個季節(jié)的失望。
一只無憂愁的樹精停在我的額頭，伸出手敲了敲我的前額，“喲，里面全空了，什么也沒有?！彼谑羌苤茸谖业谋亲由?，像醫(yī)生那樣察看我的瞳仁，“還活著。這真不可思議。但是，你不能再回到那個世界了，你頭顱全空啦！你對世界完全沒了認(rèn)識，可是這樣你就很孤獨了吧？”
“是嗎？”我對它說。
“當(dāng)然，你感到一無所有，甚至沒了對于世界的興趣，所以你才拋去了大腦。但這也無妨，我們樹精也沒什么大腦，有一些笨樹精的腦袋已經(jīng)癟了下去，我們可不像你們那樣有頭骨，可以掩蓋頭腦的干癟，但據(jù)我所知，人類虛偽的根本所在就是因為有那幾塊頭蓋骨，如果像我們這樣，一旦沒有頭腦，腦袋就會癟下去，人也就不會那樣虛偽地掩飾自己的無知了，而會一心一意地求知，防止腦袋癟下去。不提那些人類的事了，我還是繼續(xù)說你。因為你是特例，比其他人更有研究的價值，你或許感到奇怪，我腦袋這么小，憑什么有研究的能力？但我事實上有，這歸功于不斷地思索，因為思索，我的腦袋逐漸變大，有一次甚至大如西瓜，差點被小孩子抱去，每到這時候我都得拋棄我的許多知識，以使自己的腦袋恢復(fù)原來大小，但我從來不拋棄求知欲。
“你的世界不復(fù)存在了，之前已經(jīng)說過，但我需要思考的是出于什么你拋棄了世界，來到這個你無法生存的楓林。”
“別思考了，小不點。我告訴你，是因為一個女人?！?br/>
“哦，是出于一個女人?！?br/>
“不是‘出于’，是因為。懂嗎？”
“不好意思，我習(xí)慣用‘出于’。那就，我再重復(fù)一遍，是因為一個女人?！?br/>
小樹精依然架著腿坐在我的鼻子上，垂著頭，一副深思的模樣。它突然站立起來，險些兒從我的鼻子上掉下去。它繼續(xù)說道：“既然這個世界于你沒任何意義，那么就請跟我來，到林子深處去，那兒離世界更遠(yuǎn)。”
我頭腦空蕩蕩的，起身跟它走去。
“嘿，人，你往后就呆在這兒不離開了嗎？很幸運與你為伴，雖然你現(xiàn)在頭腦空空，等你清醒過來，頭腦還是會有的，但這時候沒有無妨，你可以和頭腦簡單的我對白。這對于我頂頂有趣了?！?br/>
“秦依在哪兒？”我問。
“我有個很遙遠(yuǎn)的答案，這時候還不能告訴你。但我敢保證，有一天我能嗅到空氣中飄來的思想，秦依的思想。它將如同蠶絲一般將楓林裹成繭，一段時間后，森林將會羽化，飛入她的夢中。作為森林的一部分，我將在她的夢中描述我在森林里遇見的頭腦空洞、遺忘世界的你?！?br/>
“那謝謝了。”
“不客氣?！彼χX袋，“順便再說一句，我十分理解你的孤獨。我名字又叫孤獨精靈，你可以試著想象，深秋時候，我坐在樹椏上，看著自己喜愛的楓葉簌簌落下，因為珍惜，從早到晚數(shù)著，你說我是不是很孤獨？”
“但你能等來春天。”
“對，孤獨加上希望，這再好不過了。沒有希望的孤獨叫自閉?！?br/>
“哦?！蔽掖鸬?。“其他的樹精們呢？”
“它們與你沒有精神聯(lián)系，所以都不愿出來見你。它們也沒有數(shù)楓葉的習(xí)慣?！?br/>
“通常你要數(shù)多久？”
“直到落完最后一片葉子。當(dāng)然，其他樹精一次惡作劇，把一片楓葉釘在枝椏上，我因此等到那片葉子腐爛，才悵然若失地離開。從此以后，我常常想念那片在枝椏上腐爛的楓葉，那是我一生唯一得見的在樹枝上腐爛的楓葉，很傷感不是嗎？眼睜睜看著鐘愛的東西腐爛，消失，化成永恒的記憶?！?br/>
“對了，數(shù)楓葉的時候我見過你和秦依，那是我數(shù)到第兩千八百六十二片落葉的時候。你們當(dāng)時在我守護的那棵樹底下休息?！?br/>
我從睡夢中醒來，摸摸自己的鼻子，敲敲自己的腦袋，輕聲地呼喚小樹精，可是什么也沒有。我渾身僵冷地往楓林深處走去，在清冷的星光下不斷地打趔趄。夜色黑得我無法找到那棵與秦依一同倚靠的楓樹，我希望枕著那棵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