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了滿院的竹子,最后只得到一對翅膀,一只兔腿。
斷香想象中的玩具全成了夢幻泡影。
對此,她十分的郁悶。只能抱著兩個玩具躲進(jìn)房里好好玩,呃……好好研究一番,爭取自己下次可以做出精巧的玩具。
畢竟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等她終于“研究”透徹后,已經(jīng)是兩天之后。想了想,她決定去找小妖,將玩具還給小妖。
出門的時候,世無生和無憐許是去了玉鄉(xiāng),都不在。
斷香不以為意,直奔后山。
在她威逼利誘的情況下,兩個小妖經(jīng)過一夜的掙扎,終于磨磨蹭蹭地跟著她離開了后山。
路上,灰蒙蒙的。
兩只小妖自稱三百年多年沒有離開后山,見到玉鄉(xiāng)灰溜溜的現(xiàn)狀不禁咋舌,這是與他們印象中完全不一樣的景色啊。
“若是害怕的話,我可以施展瞬挪法術(shù),將你們直接帶出玉鄉(xiāng)。”前提是,別再扯住她的裙擺,讓她寸步難行了。
“不,不怕。我們想最后看一眼玉鄉(xiāng)?!毙⊙揪o了手里的裙擺,搖了搖頭,堅強(qiáng)道。
說得好像要生離死別一樣。
斷香實在不理解小妖的心情。若是真的不舍,那就等修煉完畢后再來不就好了嗎。
“大人,玉鄉(xiāng)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啊?”
不僅小妖不明白,玉鄉(xiāng)百姓也不明白。
為什么玉鄉(xiāng)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無辜的他們要都不長命?
為什么每個人在而立之年都要受盡折磨而死?
為什么好不容易來了個救星,給了他們希望,卻在下一刻抽身不管,不聞不問?
為什么?!
村民滿心的疑問不解,他們蹲守在村頭,雙目赤紅,在無憐和世無生進(jìn)入玉鄉(xiāng)后,第一時間將二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
七天了。
整整七天,他們不理會他們的痛苦,不理解他們的不安,更不在意求救的鈴聲,就這么不聞不問地放任他們在玉鄉(xiāng)等死。
“為什么不理我們,為什么不來看我們!”有村民大聲質(zhì)問道。
“大師因失血過多需要休養(yǎng),在下忙于照顧大師,所以鮮少有時間來玉鄉(xiāng)看望諸位?!?br/>
“呵,我們又出不去,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比巳豪?,有人冷哼。
“在下沒有說謊的必要?!笔罒o生好脾氣道:“如果在下與大師想要欺騙諸位的話,大可以接著不聞不問,而且今日也不會來玉鄉(xiāng)了?!?br/>
“你們現(xiàn)在做的與不聞不問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人群中,有一瘦弱的駝背男子站了出來,看向世無生和無憐的眼神兇狠無比,指責(zé)道:“這些天我們搖了千百次的鈴鐺,你們?yōu)槭裁匆淮味疾怀霈F(xiàn)?!”
“予壽?!笔罒o生看向男子,神態(tài)變得有些復(fù)雜,“在下并非不理會,只是,你們搖鈴的理由僅僅是為了確定無憐是否離開玉鄉(xiāng)。在下三番四次向你們保證過,只要玉鄉(xiāng)問題不解決,無憐大師就不會離開玉鄉(xiāng),就算大師要離開,在下也會幫你們留住他的。只不過,你們不相信在下罷了。既是不信,解釋也無用,那不如大家不再碰面,讓彼此都冷靜一下,”
“你說我們不相信你,那你有體諒過我們嗎?玉鄉(xiāng)盼了三百多年才盼來無憐大師為我們解咒,我們激動之余難免會有不安,擔(dān)心唯一的救世主離開了,所以才反復(fù)找你確認(rèn),這是本性使然,能怪我們嗎?你身為大夫,不應(yīng)該心慈仁愛,體諒病人嗎?”
面對予壽的指責(zé),世無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平淡,實際上內(nèi)心的怒意在洶涌翻騰著,幾乎要脫口而出。
如果他真是大夫,他們真是病人,那他確實應(yīng)該體諒病人。
但是,玉鄉(xiāng)這些自私自利的人是他的病人嗎?值得他體諒嗎?
呵!
他掃了一眼憤憤不平的村民,鳳目變得凌厲起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應(yīng)不應(yīng)該,只有愿意和不愿意。在下留在玉鄉(xiāng),是愿意遵循祖輩遺愿,而不是本該就留在玉鄉(xiāng)!你們從來都不是我的責(zé)任,更沒有資格要求我做任何事!”
此話一落,人群里安靜了片刻,隨即——
“我就說,他們都是靠不住的!”
“我們只不過是想要一份安心,又有什么錯呢?!?br/>
“果然,他根本沒把我們當(dāng)回事,平日還裝成一副熱心腸的樣子呢?!?br/>
“自私,冷血!”
“偽善的小人!”
“世小大夫說的沒錯——”有人站了出來,“從來就沒有應(yīng)不應(yīng)該。既然如此,那救命的稻草只能自己牢牢抓在手中,藏在懷里,而不是交付于別人,更不該眼巴巴等著他人高興時的一點施舍……”
男子環(huán)視了一圈村民,眼中多了讓人心驚的瘋狂,高聲道:“不如大家一起把大師和世小大夫留在玉鄉(xiāng)吧,這樣就再也不怕大師離開了,也不用擔(dān)心世小大夫不理咱們了!”
“沒錯,把他們留下!”
“我們出不了玉鄉(xiāng),他們也別想離開玉鄉(xiāng)?!?br/>
“大家一起上,將他們留下來!”
“同意,將他們留下來!”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激昂的呼聲,在世無生和無憐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紛紛涌了上來,十分“熱情”地將二人留在玉鄉(xiāng),貼心地安排了住處——破敗的鬼神殿里,并讓人嚴(yán)加看管起來。
時隔百年,再次回到命運(yùn)轉(zhuǎn)折的地方,世無生感慨頗多。
他微仰頭,看著巨大的鬼神像,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他看向從方才進(jìn)入玉鄉(xiāng)開始就未言一語,結(jié)跏趺坐的無憐,不解道:“大師,你本是禪與人,為何要答應(yīng)昭辰國君來玉鄉(xiāng)自討苦吃呢?”
無憐睜開眼,沒有回答世無生的問題,反問道:“施主認(rèn)為什么是苦呢?”
世無生沉吟了一會兒,回道:“大概是一出生就被安排好早已注定的一生,人力無法改變的無奈吧。就如同現(xiàn)在的村民,由于過去的癡迷愚昧,以無辜之人獻(xiàn)祭,形成業(yè)力,現(xiàn)今才有如此報應(yīng)。想要掙脫,卻無濟(jì)于事,只能在痛苦邊緣苦苦掙扎?!?br/>
意料之外的回答。
無憐以為經(jīng)過今天一事,世無生會不甘,會怨恨,會認(rèn)為世家三百多年來的堅持不值得,認(rèn)為世家三百多年的付出是苦,卻沒想到,他心中的苦是命運(yùn)之苦。
腦中,似乎靈光閃現(xiàn),原本未解的謎團(tuán)開始慢慢清晰起來了。
“施主心中的苦,是認(rèn)為一切都是既定的。百年前的惡因,帶來百年后的惡果。但是施主,世間的一切都是由因緣合成,現(xiàn)在的果是因為過去的因,現(xiàn)在的因又是以后的果,是為因果循環(huán)。簡單來說,施主苦,是因為勘不破因果?!?br/>
“這……”世無生愣住了,完全沒想到這一層。他半晌才回過神,反問道:“那大師以為什么是苦呢?”
“心?!?br/>
“心?”世無生沉吟了一會兒,了然道:“確實如此。世人皆有八萬四千種煩惱,煩惱根植于心中太深,如烏云蔽日,不得風(fēng)吹,日光不現(xiàn)。這樣說來,所有的苦來自心倒也正確。只是……”
“大師認(rèn)為心苦,是否說明大師認(rèn)為自己是清醒且超脫于世俗的旁觀家——皆認(rèn)為正因為世間有太多不公平,蠻橫無知的愚人眾多,所以才會造成他人的無盡煩惱與痛苦。”
“阿彌陀佛。”無憐搖頭,并不贊同他的說法?!柏毶欠踩?,也是眾生之一。貧僧之所以說心苦在心,是因為心有執(zhí)著,便生迷障,迷障于心,不悟自性,這就是真正的苦?!?br/>
“所以,大師的意思是所有的苦都源于自己嗎?”世無生皺眉問道。
待見到無憐點頭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連帶著語氣都有些冷厲,追問道:“照大師這樣的說法,那三百多年前被用于獻(xiàn)祭的無辜書生是他自己活該,與玉鄉(xiāng)村民毫無關(guān)系嗎?這,就是大師所信奉的佛法嗎?”
如果是,那實在是讓他失望,也太過可笑了!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到頭來反倒變成他是罪人。
“施主認(rèn)為什么才是佛?”
“慈悲為懷是佛,悲憫眾生是佛,一視同仁是佛,指點迷津是佛,廣愛澤被是佛。于寺廟之中,端坐蓮臺,闡滅菩提,承世間香火,指引眾生的便是佛。”
“阿彌陀佛……”無憐垂眸,緩緩捻轉(zhuǎn)手中的念珠,“這不是佛?;蛟S說,這只能是施主心中佛的形象。”
“若這不是佛,那大師信奉的佛是什么?”
“貧僧不信佛?!?br/>
“……什么?!”
世無生錯愕地看著無憐,壓根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回過神,不可置信道:“大師,你,你你說你……不信佛?!”
“阿彌陀佛?!睙o憐面色不變,輕捻佛珠。
“那,那你念的是什么?你信的又是什么?”世無生徹底糊涂了。
“施主的佛不是貧僧的佛。貧僧的佛,也不是用來信奉的?!?br/>
“哦?不是用來信奉?那寺廟里供奉的是什么?”
“那是形相并非實體存在,是因因緣和合而生,為了隨順世俗,安立假名稱之為“佛”罷了?!?br/>
“既然你不信佛,供奉的也不是佛,你又為何自稱貧僧,自詡“佛門弟子”?”
“如貧僧方才所言,佛門也并非實體存在的,只是為了方便教化眾生,安立假名稱之為“佛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