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地里的腳印

    （1）

    北京是座金字塔一樣的城市。

    蘇曉鷗曾經(jīng)拿起一支鉛筆在白紙上大喇喇地畫了個金字塔，上面寫了北京兩個字，我不明白，他便在塔身畫了兩條直線，將塔分割成了三塊兒，我當(dāng)時特興奮，以為他在研究什么新型蛋糕，結(jié)果被啐之，只見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老氣橫秋地拿筆在三塊分布不均等的面積上點了點，講解道：“北京就像埃及的金字塔，我告訴你啊，這塔分三層，第一層那都是權(quán)貴，面積最小，這些人最少，什么北京砸一塊牌匾下來，十個人八個就是當(dāng)官兒的，那純屬扯淡，這些人不輕易在大馬路上出現(xiàn)，要砸也是砸死路邊的花花草草，和像姜唯你這樣浪費口糧的吃貨。

    第二層是號稱精英的中產(chǎn)，有些是曾經(jīng)發(fā)夢到北京，夢想一夜暴富的主兒，如今苦盡甘來，拔起小旗就扎起根來，有車有房有貸，不愁吃喝。有些呢，是純靠拆遷一下膀大腰圓的。不過這些人，也就算個三四成。你要說這些人有什么特點，那就是為城市的尾氣排放充分貢獻(xiàn)自己的力量。

    這第三層哪，就是廣大的底層啦，包括你我在內(nèi)的底層人士，懷揣著一張火車票，擠得一身臭汗，眼冒金星地就來發(fā)夢的，或者是扛著老棉花，直接來工地打工的，無房無車，隨時等待滾蛋，卻死死賴著不想走的，完了想抱別人大腿還找不到一只人腿可抱的，就算到超市抱只金華火腿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錢袋。這種人最多，你看看咱們這樓上樓下房子被隔得像是古代的茅房你就明白了。蹲里面一天被憋死的小強已經(jīng)在這個城市不計其數(shù)了，造孽啊！小強尚且如此紅顏薄命，我輩焉能茍存？”

    當(dāng)時我被蘇曉鷗的口若懸河震得久久說不出話來，這人若不是舍身投入我國的漫畫業(yè)，這口才這思想不去做社會調(diào)研，做個相聲演員也是主流人士。

    “去日本吧，讓哆啦a夢把你變到金字塔的頂端?！?br/>
    蘇曉鷗皺著鼻子看著我，“我這樣的才華，還要投入誰的懷抱嗎？我相信，到哪里，我都是一根永遠(yuǎn)矗立不倒的擎天柱！”

    “馬桶里的嗎？”

    蘇曉鷗立馬崩潰。

    我和蘇曉鷗相識已經(jīng)整整7年了，彼此開玩笑早已肆無忌憚，用蘇曉鷗的話說，我一到了別人面前，就是假淑女裝文靜，一到了他面前，活脫脫就一個粗俗又毒舌的男人。

    我喜歡他叫我男人。

    起碼，可以證明，在這金字塔的最底端，我們的友誼已經(jīng)超越了所謂的性別。

    曾經(jīng)我在米粒面前也這樣肆無忌憚過。

    如今，好像再也撿拾不到那樣暢快淋漓的感覺。

    這么多年，也許是感情未變，人卻變了。友誼可天長地久，只是，不復(fù)原來的模樣。

    蘇曉鷗那天見我回來，披著披肩，拎著小包，長卷發(fā)半束起來的樣子，邊吃著泡面邊揉著惺忪的睡眼，毫不留情地抨擊起來，“喲呵，又披上這塊紅桌布了啊，隨便見個女的，都能整得這么蕩漾搖擺，你這不是擺明了要灼傷我視網(wǎng)膜嘛！”

    我那天一反常態(tài)沒有回?fù)羲?br/>
    只坐下來，看著他，一本正經(jīng)地問：“你說，人是不是真的會變？”

    蘇曉鷗像是聽了什么好笑的大笑話，方便面都快噴了出來，“姜唯啊，姜唯，你問的問題真是跟我吃的方便面一樣沒營養(yǎng)，怎么了？你朋友變了？我告訴你啊，人不可能一成不變的，人一輩子最起碼也得跟豬八戒一樣來個三十六變，相信一成不變的人，不是天真，就是那些蹩腳的編劇。還有你問問自己，你變了嗎？”

    “我變了嗎？呃，好像變得是挺多的。”我指著自己自言自語，眉頭不禁微微皺起。

    “我跟你講啊，不是我蘇哥要搞特立獨行啊，我數(shù)十年如一日地堅持畫漫畫，堅持一顆閃閃的童心，堅持只愛男人，就這樣，我也變化多端，比如，我啊從原來的胖子變成了現(xiàn)在這么一個苗條的瘦子，從原來的愛瘦男人，變成了愛肌肉發(fā)達(dá)的男人，從原來的愛吃康師傅方便面變成了現(xiàn)在的五谷道場，我蘇哥也是個講究養(yǎng)生的人……”

    “得，得，蘇哥，您打住，我錯了，我不該問這么幼稚的問題，您還是趕緊吃完泡面，回房間去看您的肌肉男比賽錄像吧，我洗洗睡了?！?br/>
    我覺得跟蘇曉鷗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只站起來一個人往房間走，蘇曉鷗哪是這樣肯善罷甘休的人，跟在我后面一陣煽陰風(fēng)點鬼火地碎碎念著，“是不是你朋友變大美女了，還嫁了個有錢男人，全身都是閃瞎人眼的名牌，還開著瑪莎拉蒂！”

    門撲通一聲響。

    蘇曉鷗還想說什么，已經(jīng)被謝絕在門外了。

    “姜唯，你心要放寬點，說不定人家跟的是個老男人，渾身皺巴巴的像個沙皮狗，最關(guān)鍵的是這老頭兒還是個變態(tài)，你別看這女的現(xiàn)在表面光鮮，回去指不定被吊起來用鞭子抽呢，還蘸著辣椒水?！?br/>
    蘇曉鷗的大嗓門繼續(xù)在外面喋喋不休，我對天翻了個白眼，腸子差點悔青。我干嘛沒事招惹他。

    我懶得跟他貧嘴，直接打開電腦里的音樂，不一會兒，門外便消停了下來，多年經(jīng)驗總結(jié)，無視是對付蘇曉鷗的最大利器。

    拉開窗簾，推開窗戶，趴看著對面街道的車水馬龍，北京的秋夜，已覺深涼，我的脖子上被風(fēng)吹得有些起雞皮疙瘩，我不禁想起了米粒穿的那樣單薄的裙裝，出咖啡廳時我把我的淺綠色外套給了她，她開始是拒絕的，可是手卻一片冰涼，最后還是耐不住我，穿到身上。

    我們漫步走在來時的大道上，月亮被剪了一刀，朝我們咧嘴笑著，腳底的落葉被踩得咯吱作響，時不時有汽車從身邊緩緩而過，米粒拉著我的手，漸漸溫暖起來，我的手有些貪戀那樣柔軟的溫暖，還像從前一樣。只是這樣的暖意，并沒有讓我擁有太久。

    我見到了那個風(fēng)塵仆仆的男人，米粒的未婚夫，陳錦。

    身材魁梧，長相粗獷，筆挺的西裝顯得人很精神，只是眉宇間有些滄桑，和我握手的時候，力氣很大，我的手背不禁蜷縮起來，但還是有些疼，我看著他咧起的熱情笑容，嘴角也傻不愣登地跟著咧了起來。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叫陳錦，米粒應(yīng)該跟你說過吧，我可不是第一次見到你，米粒有你不少照片呢，真人比照片里好看多了，女大十八變啊，真沒說錯?！?br/>
    “你別說這些套話了，小唯又不是你的客戶。”

    “只要夸我好看，都不算客套話?！?br/>
    我跟著他們后面打哈哈，上車后，陳錦的話不少，大體上圍繞著他的出生地家庭工作在打轉(zhuǎn)，直來直去很是豪爽，車內(nèi)笑聲不斷。

    這是個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不管是外表還是個性。

    我到了公寓門口下車，陳錦和米粒還有一個宴會要參加，就在此簡單道別，米粒抓著我的手微微揉動著，我說我們抱一下吧，米粒點頭，我的下巴埋在她幽香的發(fā)間，她拍了拍我的背，我說下次再見。

    她在我耳邊輕聲細(xì)語，溫暖的氣息在我耳廓繚繞，“有喜歡的人就去見，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不要錯失?！?br/>
    不要錯失……

    不要錯失……

    關(guān)上窗戶，也關(guān)住了陣陣涼意，我看著床邊的畫架，畫紙上被我昨晚涂畫得亂七八糟，就如我此刻的內(nèi)心。

    這么久了。

    久得好像過了漫長的幾個世紀(jì)。

    可是，閉上眼，又好像發(fā)生在昨天。

    我有喜歡的人，一直都有。只是這種喜歡，太久太久，久得像是一種習(xí)慣，久得又像是被時光掩埋，察覺不到，可又能隨時隨地想起。

    此時的我坐在寫字臺前，打開抽屜，拿起那本很久沒有翻動的畫本。

    我每打開一次，幾乎都需要勇氣，因為，回味也耗人心血，因為從未得到，因為遙不可及，也因為，可以輕易回憶到那段年少歲月的點點滴滴，喜怒哀樂仿佛全能在眼前上演。

    歲月流逝，我坐在異鄉(xiāng)這個狹窄的房間里，寫字臺前暖黃的燈光照在我不再稚嫩的臉上，我低著頭，垂下眼簾，手輕輕撫摸著眼前這張遙遠(yuǎn)的畫作。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17歲的我坐在家里那張白色的寫字臺前，下午柔軟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照在我稚嫩青澀的臉上，棕色的瞳仁里閃動著溫暖絢爛的光，我的手中握著鉛筆，專注地，深情地，一筆一畫隨著內(nèi)心深處的記憶與細(xì)膩的感觸，在白色的畫紙上游走。

    我好似一轉(zhuǎn)頭，便能看見他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他總是喜歡左手撐著頭，利落的黑發(fā)散落在光滑的額頭上，眼睛半垂成一道彎彎的弧度，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微風(fēng)吹來，白色的校服襯衫微微浮動，像極了一塊飄拂的云朵。

    教室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柔光，時間靜止，只有他坐在那里，朦朧的側(cè)臉，那樣美好，那樣專注，風(fēng)輕輕地吹來，吹進(jìn)了時光隧道里。

    我觸摸著畫紙上那張久遠(yuǎn)的側(cè)臉，已然清風(fēng)拂面。

    記得大一，隔壁宿舍有個說話容易臉紅的女生這樣問過我：“小唯，你說，初戀真的是粉紅色的嗎？”

    說這句話時，她的臉上已洋溢起粉色的光暈。

    我的眼底卻兀自黯淡下去，初戀……在心底苦澀地喃喃道：“我的初戀，是灰色的?！?br/>
    如果現(xiàn)今再有人問我，我會說，是暖黃色的，而這種顏色，正是，漫長時光灑下的光暈。

    那天夜里，我又夢見了他。

    醒來，已經(jīng)忘記了夢里是怎樣的一個故事，零零碎碎無法拼補。只記得，他的輪廓，還是記憶里那個樣子。

    只記得，他說話的表情，還是記憶里那個樣子。

    僅此而已。

    可是心口卻無法抑制地涌出回味悠久的清甜。

    很幸福。

    就算只能偶爾在夢境中看到他的模樣，也是莫大的幸福。

    起床，刷牙，洗臉，匆匆熱杯牛奶，咽下干澀的面包，穿上外套，出門。

    每個上班的清晨，都是一樣的。

    只是今天，我的臉上，仿佛有了微醺的感覺。

    “喲，小唯，你這臉蛋兒粉撲撲的，簡直就是一個懷春的少女嘛，說，最近是不是搞地下活動了？”

    在北京我最好的朋友、公司的人精、自封情感專家的辛潮在衛(wèi)生間就把我戲謔上了，流水聲在耳邊嘩啦啦，早晨的洗手臺邊人不少，聽了辛潮這么一說，也跟著起哄，“對啊，小唯今天氣色看起來真的很不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哪有什么喜事，今天晚上還要加班呢，遠(yuǎn)華的策劃那么難做，你們就少幸災(zāi)樂禍，我啊，這不是精神爽，都快熬出精神病了！”

    “死不認(rèn)賬，我發(fā)現(xiàn)啊，咱們公司就數(shù)小唯嘴巴最嚴(yán)實，跟諜戰(zhàn)劇里的特務(wù)有得一拼，指不定哪一天結(jié)婚了我們都不知道！”

    “你們倒是想得美，結(jié)婚少得了你們嘛，份子錢全給我雙倍還回來，你，還有你?！?br/>
    那幾個本笑得極不安分的已婚人士，不屑地沖我切了一聲，“錢少不了你的，但是人你得帶來給我們瞧瞧?。　?br/>
    開玩笑的人漸漸散去，辛潮挽著我的胳膊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要是真讓這群已婚婦女掏雙倍份子錢，她們還不得把你場子砸了。”

    “她們應(yīng)該祈禱我不結(jié)婚，這樣省錢我也省得老被叨叨，我媽打個電話就跟我嘮這個，耳朵都快起趼子了?！?br/>
    辛潮突然興奮地扯起我的衣袖，眼睛發(fā)亮道：“唉，小唯，你說咱們倆去參加相親節(jié)目成不成，你看啊，一來可以有大把的男的供你選，二來上電視能成名人啊。”

    “你真不愧叫辛潮，凈往這些新潮的事兒上趕，都說是節(jié)目了，娛樂大眾的，你還真當(dāng)回事兒了。”

    辛潮卻是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上了電視，他就能看到了吧？”

    “你前男友？”

    辛潮搖了搖頭，“我的前前前男友，也是我的初戀?！?br/>
    “他看到了，會和你聯(lián)系嗎？”

    “不知道。世上的事本來就很難說，更何況是人心，也許他的心已經(jīng)變了，也許……他還是老樣子，唉，誰讓我當(dāng)年不懂得珍惜呢？”

    辛潮的口吻有些淡淡的落寞，我在這份落寞里，讀懂了她懊悔又有所期待的心思。

    “你做決定了？”

    辛潮撓撓頭，嘴角咧出笑容，“我想讓他看到現(xiàn)在的我，我變了，變得也許就是他期待的那個樣子了?！?br/>
    “你現(xiàn)在講事實擺道理在我們公司是一絕，我看你現(xiàn)在不止是成熟，簡直是熟透了，你啊，自己做好決定，到時候我給你做后援團(tuán)?！?br/>
    “一言為定！”

    辛潮笑得一臉沒心沒肺。

    我的腦海里，不禁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夢，夢境里，遇見了他，我也是這樣笑的。

    今天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依然有加班，耗費不完的腦細(xì)胞，還有辦公室沒有一絲溫度的白熾燈。

    時間明明過得很緩慢，可是一轉(zhuǎn)眼，我又是一個人站在了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喝著廉價提神的速溶咖啡，我已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杯，只知道在這一杯杯的速溶咖啡里，歲月消耗如此之快，我喝著它，放空一樣地看著這個城市熟悉的夜景。

    可笑的是，眼睛雖看著夜景，即使看再多次，自己，也融不進(jìn)。

    心不在這景致里，一直都是。

    我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這座城市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孤單地站在高樓大廈的窗戶邊，看著外面的燈火閃爍，聽著汽車的喇叭聲、人流聲，身體是疲憊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這樣的空落，充滿了迷茫和厭倦，甚至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誰，渴望的又是怎樣一種生活。我們只是如木偶一般穿梭在這座龐大的城市，擁擠著，工作著，過活著。

    這樣多孤獨的夜晚，我們又會在哪個偶爾的間隙，想起誰？

    （2）

    秋去冬來。

    連續(xù)數(shù)日的陰冷天氣，城市一下變得灰蒙蒙的。

    我從溫暖的被窩里爬起，艱難得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到冬天，我恨不得蜷縮成冬眠的動物，在被窩里一直待到春暖花開。

    屋內(nèi)的暖氣雖不是很足，但是一出門就被凜冽的冷風(fēng)包圍，頭發(fā)被吹得七零八亂，就連鼻頭也凍得發(fā)酸，真是一下從天堂墜入地獄。

    我看著身邊走過的男人，拿圍巾把腦袋裹得只剩兩只眼睛，最關(guān)鍵的是那圍巾還是慘白慘白的，活像詐尸的木乃伊。再看看前邊的人大都低著頭，縮著肩，我心中不禁哀嘆了一句，這哪里是上班族，分明就是一群難民嘛。

    好不容易擠上地鐵，我被擠在了一群男人中間，沒有一絲空隙，個子不高的我只能被重重包圍，拿人肉當(dāng)靠墊了，抬頭發(fā)呆消耗時間，卻看到了正面的男人一臉正氣地高昂著頭，像是要去就義，而我不幸地看到了他粗獷的鼻毛根根分明地向外怒放著，無奈的我只能低頭消遣，可是側(cè)了個頭，便看到了左手邊男人未拉上拉鏈門的牛仔褲，艷紅色的秋褲若隱若現(xiàn)，我心里罵道一大早就見識這么風(fēng)騷的內(nèi)衣表演真是提神。我尷尬地艱難地扭過身去，只是在轉(zhuǎn)身間，車晃了一下，右邊的男人踩了一下我的腳，我疼得齜牙咧嘴，想瞪那個男人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鏡片后的一雙犀利小眼正在瞪著我，我心中不得不為今天這樣一個不幸的早晨哀悼。

    到站了，我好不容易從地鐵里擠出來，已經(jīng)累得像是被扒了一層皮，剛到公司，李總看見我一臉狼狽相，卻是視而不見，直接下達(dá)任務(wù)，“那個……小唯啊，待會兒和辛潮去機場接一下國信的安總，訂束花帶過去?！?br/>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好?！?br/>
    李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頭發(fā)跟雞窩似的，上班要注意形象?！?br/>
    “風(fēng)吹得，地鐵擠得，還沒來得及弄，您老人家就跟門口把我堵著了?！?br/>
    這句話我也只能吞到肚子里，臉上無奈地扯出一抹笑。

    坐到座位上，給花店打電話提前準(zhǔn)備花束，掛完電話跟辛潮借了下鏡子和梳子，辛潮整理著文件夾，嘴巴里也不閑著，“甭提你狼狽了，我今兒也差點被這破風(fēng)吹成梅超風(fēng)，出地鐵的時候，要不是遇到小孫，我今兒都出不來，小孫跟拔蘿卜似地把我從人堆里刨出來，就差幾秒，我這腦袋就要被門夾了。我是明白了，在北京坐地鐵，擠不上去是一種痛苦，擠上去了是另一種痛苦，擠不下去更是一種巨大的痛苦。因為錯過站，遲到要罰錢的！這種痛，簡直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被辛潮的話逗樂了，“你要去天橋邊演相聲，我砸鍋賣鐵也去捧場?！?br/>
    辛潮總能發(fā)揮自己苦中作樂的本事，“廢話，我這是菩薩心腸，不跟郭德綱搶飯碗，要不然我這人才一進(jìn)場子，他的場子算是砸了?！?br/>
    李總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jìn)來，“你們倆別在這兒傻樂了，趕緊出發(fā)?！闭f著指了指我，“哦，你的頭這回不像雞窩了，很好?！?br/>
    李總消失后，辛潮憋壞了，咯咯地笑了起來，學(xué)起李總的語氣，“很好！最絕的是李總剛才和你說話的表情，真安詳！”

    我正喝水，結(jié)果硬生生地被“真安詳”這三個字給嗆著了，一時面紅耳赤。

    笑鬧著下了樓，我們倆走到門口等車，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辛潮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哆嗦了一下，“這妖風(fēng)刮得，天還這么陰，十有八九要下雪了?！?br/>
    “我看也像，每年下雪前兩天冷得人都受不了?！?br/>
    辛潮頂了頂我的胳膊，吸著鼻頭，嘴巴里呵著白霧，“安總跟你是老鄉(xiāng)吧，他上次來李總也點名你去接機的?！?br/>
    “是啊，我看到他還蠻有親切感的。老鄉(xiāng)嘛?！?br/>
    “據(jù)探子回報，這個安總是單身哦。要不要把親切感升華成親密感？”

    我沖一臉壞笑的辛潮翻了個白眼，“劉秘是你老鄉(xiāng)，而且也單著，你也說一看見她就有親切感，那么你可以考慮一下和她升華成拉拉，我舉雙腳贊成?！?br/>
    “你的舌頭……果然……好毒?！毙脸逼约翰弊庸室庾龀鲆桓毖傺僖幌⒌臉幼?。

    我看著車開來的方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別演了，車來了?！?br/>
    一路上說說笑笑，今天路況不錯，劉師傅的心情大好，跟著汽車廣播哼著歌，尤其上了機場高速，暢通無阻的時候，劉師傅更是哼得起勁，完全壓住了我和辛潮的嬉笑聲，辛潮撇了撇嘴巴，“今天劉師傅癲兒了，歌喉不錯啊，年會的時候上去吼一嗓子，曲目我都給您安排妥了，就唱歡哥的那首《好漢歌》，讓大伙兒也開開眼?！?br/>
    “你這個小丫頭伶牙俐齒的，怎么還沒把自己嫁出去，趕緊的??！”

    辛潮瞪著眼睛，沒想到劉師傅直戳她軟肋，“嘿，劉師傅，你管得夠?qū)挼陌。蝗荒憬o我介紹個?！?br/>
    劉師傅哼著歌不答理她，我低著頭看腕表上的時間，突然聽辛潮興奮地喊了一句：“哇，下雪了?！?br/>
    我扭頭看向窗外，劉師傅笑了笑，“剛就下了，只不過是小雪，現(xiàn)在下大點了，看看車玻璃，你們啊，只顧著鬧?！?br/>
    雪花飄落到車窗上，仿佛是瞬間的工夫，就融成了水珠，我對著外面灑落的雪花發(fā)呆，不一會兒，辛潮的聲音便在耳邊嚷了起來，“到了唉，來，小唯，花兒你拿著，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br/>
    我和辛潮下了車，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辛潮和劉師傅說了兩句話，就拉上我直奔接機口，只是我們剛到，就被烏泱泱的一幫舉著牌子的人給怔住了。

    身邊接人的一個大媽鄙視的聲音響起，“搞什么搞啊，現(xiàn)在這些孩子不好好上學(xué)，接什么明星，自己老爸老媽都懶得接，這些個明星倒是當(dāng)塊寶。切！真是花了錢還要倒貼！”

    辛潮掃了一眼大媽猩紅的嘴唇，把我往遠(yuǎn)處拉，湊我耳根一陣緊張兮兮地叨咕：“這大媽到了更年期，看什么都不順眼，咱們還是離遠(yuǎn)點，要是跟那些粉絲吵起來，我們這兩條池魚就要遭殃了！”

    “嗯，危機意識很強，回去給你戴朵小紅花?！?br/>
    我剛表揚完辛潮，周圍就開始一陣騷動，有人興奮地喊著：“出來了，出來了！”

    話音未落，就聽到一群少女的尖叫聲，“??！”

    我們往出口望去，一個高高的戴著墨鏡的年輕男生被一群人簇?fù)碇吡诉^來，唇紅齒白，笑得一臉妖嬈，耳垂上的鉆石耳墜閃閃發(fā)亮。

    辛潮在我耳邊低聲叨咕著：“現(xiàn)在就流行這一款，女爺們兒男娘們兒，女的越帥越招待見，男的越娘人氣越高，世界真瘋狂?！?br/>
    我感同身受，“這個地球已經(jīng)不是我們認(rèn)識的地球了，估計哪天我們想移民外星球外星人都會嫌我們畸形的?！?br/>
    尖叫聲震耳欲聾，我和辛潮被瘋狂的粉絲推擠到角落處，那些粉絲眾星捧月地圍著偶像轉(zhuǎn)，表情激動得像是覓到食物的小鳥，更有甚者抱成團(tuán)哭得稀里嘩啦。

    “這幫小孩兒?！毙脸睋u了搖腦袋，故作惋惜狀。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證明他們還年輕著呢，我們啊是老了，自己的日子還過不來呢，哪有閑工夫追星?！?br/>
    浩浩蕩蕩的人流隨著明星的離開總算緩緩散去，我抱著花在人群中搜尋安總的身影，辛潮捅了一下我，指向我正前方，“小唯，你什么眼神兒啊，安總跟你揮手呢，你到底接人來的還是看熱鬧來的?！?br/>
    一身黑色大衣的安總走過來，我把花送給他，“歡迎你來北京，安總?！?br/>
    安總接過花，嘴唇的弧度飛揚起來，“謝謝你的花，這次又麻煩你來接我?！?br/>
    辛潮走過去跟安總套近乎，“安總精氣神兒真好，我啊，就是坐一個多小時的飛機，臉色都發(fā)灰?！?br/>
    大家說說笑笑的，氣氛很融洽，辛潮提起剛才明星的事，安總想起什么，笑得很開心，“我剛才老遠(yuǎn)就聽到鬧哄哄一片，我前面的一個人膽小，還以為有恐怖襲擊，掉頭就往我后面躲，眉毛嚇得都成倒八了?！?br/>
    辛潮笑得樂不可支，“這人可真逗?！?br/>
    對面一個中年男子也許是來接人，走得太急，辛潮也正在打哈哈，兩個人撞到了一起，辛潮的手機掉在了地上，那男人匆忙撿了起來，說了聲不好意思，辛潮也懶得去計較，安總關(guān)心地問：“手機沒事吧？”

    辛潮調(diào)皮地笑了笑，“我這手機就是一個摔不死的小強，誰用誰放心?！?br/>
    我回頭看男人消失的方向，辛潮拍了拍我的胳膊，“唉，你還想用眼神殺死人家的背影啊，沒事了，走吧?！?br/>
    我笑著哦了一聲，眼睛卻在收回來時定住了，交錯移動的人流，嘈雜的聲音，仿佛是一個熟悉的影像，而我的眼睛卻在某一個點，瞬間產(chǎn)生了錯覺。

    是錯覺嗎？

    我恍惚地走向大門外，還是不禁側(cè)身往不遠(yuǎn)處的右后方看，那個我所探尋的，就像靜止的一個發(fā)光點，在我眼球里絢爛開來。

    是他。

    就算只是穿梭在人群中，邁過了這樣長的時光河流，僅僅是一個側(cè)影，我也能確定，是他。

    就如同，若干年前，我初遇他時的驚鴻一瞥。

    “干嗎呢？”

    “沒……”

    腳步在移動，心卻是靜止在那一刻。

    汽車過來了，雪花飄在我的嘴唇上，濕潤冰涼，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這不是夢。

    我坐在前座，身體略微僵硬，安總和辛潮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又真真切切地在耳邊，可是卻那樣不真實，像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卻真切地看到了他。

    他穿著灰色大衣，黑色的圍巾在風(fēng)中微微飄動，潔白的雪花落在他的黑發(fā)上、肩上。他側(cè)著臉和身邊的兩個人說著話，我轉(zhuǎn)過臉去，透著玻璃看著他，他的臉正對著我，神情清淡，卻不可能知道，呵著霧氣的車窗后，有這樣一個因為見到他而失去方寸的我。

    我為什么還坐在這里，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為什么沒有去跟他打個招呼，哪怕他已記不得我……　　我不知道。

    很久沒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感覺了。

    那種感覺像是在大霧天行走、奔跑，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走到哪里都是路，又都不是路，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心跳聲……直到安總的話把我紊亂的靈魂拉了回來，“小唯，今天話很少呢，不像上次，跟小鳥一樣唧唧喳喳的?！?br/>
    辛潮開起玩笑來，“好像摔手機的是她，把魂兒都摔沒了?！?br/>
    是啊，我又不爭氣地丟了魂。

    而且懦弱不堪。

    一天的工作，我都無法集中精神，腦海里不斷閃現(xiàn)出機場見到他時的場景，灰色的大衣，灑落著淡淡雪花的黑發(fā)，還有他和旁人交談時的神情……他不是在德國嗎？他來北京做什么？他身邊的那個穿著綠色羊絨大衣的漂亮女生是他的同事還是女友？

    “唉，姜唯，你就給我買這么小個碗啊，這么小的碗能吃泡面嗎？”

    “問你話呢，你發(fā)什么愣啊，這可直接關(guān)系到我的生活質(zhì)量！”

    我這才驚覺已經(jīng)回到家了，而且還好心地給蘇曉鷗這個大懶蟲買了碗，時間竟然過得這么快……連我都不禁要問自己，我這一天到底是怎么過的？

    “瞧你現(xiàn)在這傻樣，怎么啦，天上掉餡餅給你啃了，還是中彩票啦，連我的碗都不給好好買！”

    我把碗丟給一臉抗議的蘇曉鷗，“你又沒說要多大的碗，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要覺得太小，直接端著鍋子吃，反正你已經(jīng)是野人了，用什么東西吃飯都回不了文明社會！”

    蘇曉鷗不依不饒，“我告訴你姜唯，買碗就要買大碗，餓的時候可以拿來泡面，下雨的時候可以拿來頂腦袋。我這是一碗多用你懂不懂？”

    “你是不是還想說，走累了還可以拿來泡腳?。俊?br/>
    蘇曉鷗干瞪著眼看著我，嘴巴一張一翕，“你……怎么知道？”

    我直接忽略他沒營養(yǎng)的話和做作的表情，徑直去冰箱里拿果汁，蘇曉鷗見我不答理他，便自動結(jié)束碗的話題，湊到我身邊，一臉諂媚地問：“有我的份兒嗎？”

    我看著他一臉饑渴的樣子，覺得好笑，“你想喝就喝，我什么時候小氣得連果汁都不給你喝？”

    蘇曉鷗眼睛一翻，想到什么，突然一拍大腿，“還果汁呢，你畫的那個畫稿我給金田看了，他說不錯，讓你好好畫，故事要明快點！”

    “我有時間就會畫的，最近太忙了?！?br/>
    “名字取好了嗎？”

    “沒決定好?！?br/>
    蘇曉鷗的小眼睛對著我精光一閃，笑容燦爛得不可一世，“我就知道，作為朋友我這時候就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了，我啊，都替你想好了，叫《初戀的那個男人》怎么樣，好聽吧？”

    我的果汁差點沒噴出來，“拜托，你能不起那么惡俗的名字嗎，你以為每個人的作品名字都要跟你如出一轍啊！”

    “你畫的不就是你自己的初戀嗎，你當(dāng)我白癡啊，取這個名字是讓大家產(chǎn)生共鳴，言簡意賅，主題明確，而且很抓眼球，你懂不懂什么叫商業(yè)價值，取名字的商業(yè)價值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俗！”

    蘇曉鷗很較真，不像是平時說說玩的樣子，我忍不住問他：“那你說真心話，你看了我那些完稿的情節(jié)，有沒有想到你的初戀，有沒有共鳴？”

    蘇曉鷗想都沒想就直接回答：“當(dāng)然有共鳴啦，看你的稿子時，我就在想我小學(xué)暗戀的那個女生，瘦瘦高高的，她很會穿衣服，每次看到她穿漂亮的衣服我都很開心，比拿了壓歲錢還高興?？墒?，她這個服裝大師也有偶爾失策的時候，有幾次穿得很難看就來學(xué)校了，那幾次我一看見她就覺得渾身難受，心里很煩，都不想跟她說話?！?br/>
    我對著蘇曉鷗投入回憶中的專注表情無語凝噎，這是個什么樣的人啊，就連暗戀一個人都可以這么勢利眼，“你啊，不是暗戀她，你是暗戀她穿的漂亮衣服吧，真是服了你。不過你小學(xué)的時候喜歡女生，我倒是很意外，我以為會是個白白胖胖的小男生?！?br/>
    蘇曉鷗抓了抓臉，一臉崩潰，“你意外個屁，我倒是意外你這個男人婆，明明是個男人，你畫風(fēng)那么細(xì)膩你是忽悠誰啊，你年輕時候還那么膩歪地暗戀一個人，我可告訴你，暗戀就是悶騷的極致表現(xiàn)，你……”

    我打斷他的話，“我今天……見到他了?！?br/>
    蘇曉鷗一臉驚嚇狀地指著我，“那個冤大頭終于出現(xiàn)啦，被你在心里問候了那么多次他還活著？”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他沒看見我。”

    蘇曉鷗的嘴巴一下夸張地歪了下去，“那你？”

    “我沒去跟他打招呼，機場人這么多?！?br/>
    我知道自己是在給自己找借口，只是我沒想到，蘇曉鷗竟然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對我一陣吼，一改之前不正經(jīng)的態(tài)度，“要是沒緣分遇到也就算了，遇到了你連個屁都不放，你以為老天爺會給你幾次機會？平時一副爺們兒樣在我面前特橫，關(guān)鍵時候你就是一包！”

    我耷拉著肩膀，一聲不吭，這個夜晚，我注定是一夜難眠了，輾轉(zhuǎn)反側(cè)地睡不著，我選擇拿起畫筆，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響起蘇曉鷗的話，他說得很對，在這份暗無天日的情感里，我一直就是包。

    屋外白茫茫一片，雪花在深夜落得更厚了，卻是無聲無息。

    我看著畫架上那幅沒來得及撤下的畫仿佛是悠長的時光膠卷，我眼睛有些模糊，畫中修長的身影在我眼前緩緩動了起來，雙手插在大衣兜里，白色的圍巾在寒風(fēng)中飄搖，他卻仿佛在冰天雪地里漫步，那樣輕松自在。

    記憶里那是高一冬天的一個清晨，因為罕見的大雪，離學(xué)校近的同學(xué)幾乎都是走著來上學(xué)，也許是來得太早的緣故，那條道上只有他和我，他走得很快，我卻被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后面。

    年少的我身著紅色的大衣，白色的毛線帽子因為太大，很快便滑落至眼前，我有些狼狽地喘著氣，仿佛這漫天的雪地怎么也走不完，只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我停下來戴好帽子，低下頭，眼睛緩緩垂了下來，看著雪地里往前綿長悠遠(yuǎn)的腳印。

    我不知為何竟然傻傻地笑了起來，空氣里滿是我嘴巴里呵出的霧氣，縹緲地在我面前周旋，我輕聲喊他的名字，明知道遠(yuǎn)遠(yuǎn)在前的他不可能聽到。

    我就這樣看著雪地里的一步一個腳印，那樣深，且定型，我順著那個只屬于他的腳印踩下去，鞋底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微窸窣聲，我那時候就想，若是永遠(yuǎn)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跟隨著他走下去，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

    雖然我的傻笑還有那些涌動的情懷，他并不知曉。

    我揉了揉眼睛，放下手中握得緊緊的畫筆，走到衛(wèi)生間用冷水洗了洗臉，努力地想讓情緒平復(fù)，水珠順著劉海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流在瘦弱的鎖骨上，冰冷無比，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

    “雪地里的腳印……”

    是不是所有人，只要在這世上仍舊活著，都逃不過這座叫做記憶的城池？

    各人的城池，各人自知。

    我的那方小小的城池里，有我第一次的悸動，有第一次愛上的人，有第一次知道何謂思念，盡管，這一切的第一次重要如生命，而那個人可能永遠(yuǎn)都無從得知。

    就像那雪地里的腳印，永遠(yuǎn)落在自己的心底，而他卻不可能知道這般細(xì)微的故事。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疲倦得沒有一絲力氣。

    我曾經(jīng)試想過，在茫茫人流的大街上和他不期而遇的場景，我應(yīng)該會裝作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心里隱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興奮和激動?？墒?，當(dāng)真正遇到他時，我才明白，原來念想著能見一面的人，站在不遠(yuǎn)處，自己卻僵硬得難以向他挪出一步。

    這么多年，我非但沒有進(jìn)步，反而倒退了很多。以前的我，起碼能與他自如地說話聊天，現(xiàn)在呢，我忍不住苦笑了起來，就連面對面的勇氣也沒了。

    時間，抹平了年少時心中的傷痛，卻也更殘酷地拉遠(yuǎn)了我們的距離，遠(yuǎn)得無邊無際了。我只能站得這樣遠(yuǎn)，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

    我關(guān)掉水龍頭，殘留的水嘩啦啦流入下水道，那樣匆匆。正如我這些年的感情，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我對他的感受，有增無減，卻那樣義無反顧地流入了下水道，他從未得見。原來，越是深愛，越是怯懦。

    我真是一個可笑的傻子。

    洗手間的玻璃門被蘇曉鷗敲得咚咚響，“你要是睡不著，我跟你一起出去堆雪人?！?br/>
    我頭發(fā)還濕潤地貼著額頭，就跟著蘇曉鷗下了樓，大地銀裝素裹，昏黃的路燈下雪花飄落得像白羽般輕盈。

    “你今晚不用趕稿子嗎？”

    蘇曉鷗把我往前推，“堆雪人比趕稿子有意思多了，你別掃興，玩的時候就盡興！”

    “以前你可從來沒說過堆雪人好玩啊，你是為了陪我吧？”

    蘇曉鷗瞥了我一眼，“你一肉麻，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大雪天的，你還嫌我不夠冷??？”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

    我們踩著厚厚的積雪，鞋底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吱聲，不一會兒，蘇曉鷗黑色的棉外套上已發(fā)白，頭發(fā)上滿是雪花，風(fēng)迎面吹來，雪花飄到了我的眼里，蘇曉鷗在前面嘆了一句：“今天這雪下得夠大的呀，真跟鵝毛似的?！闭f著還用手接住放在鼻子上裝模作樣地嗅了嗅。

    我懶得管他的矯揉造作，只對著他的側(cè)影問：“喂，你別裝憂郁了，我們這要走到哪里去??？”

    “中心花園啊，你就知道打岔?！碧K曉鷗不滿地回頭看我，怪我壞了他的戲份，只一臉不耐煩地催促我道：“你別磨嘰，像個企鵝，走快點兒?！?br/>
    我“哦”了一聲，風(fēng)聲從身邊穿過，雪花凌亂地飛舞著，我吸了吸鼻子，賣力地跟著蘇曉鷗來到了中心花園，蘇曉鷗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不遠(yuǎn)處有一對情侶正在熱火朝天地忙活著，蘇曉鷗抹了把臉，白色的雪地照得他臉煞白，只聽他咬牙切齒道：“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這兒來堆什么雪人，搶老子的先?！?br/>
    “人家說不定還罵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覺，攪和人家的二人世界?！?br/>
    “啥也別說了，我自認(rèn)倒霉，我還想堆個雪人呢，好讓明天一大早起床的人，好好欣賞我的杰作。”

    我看著蘇曉鷗一臉喪氣的樣子，忍不住噗一聲笑了起來，推了他一把，“吹牛皮吧，少說話多做事，我倒要看看你這雙手能堆出什么樣的雪人?！?br/>
    “那肯定是相當(dāng)霸氣?！?br/>
    蘇曉鷗的這句話落下一個小時后，我看著他的作品，抑制住想狂笑的沖動，“真是……霸氣外露啊?！?br/>
    “你這是表揚還是嘲諷？”

    “當(dāng)然是表揚啊，哈哈！”我最終還是沒忍住，大笑了起來。

    “這哪里是雪人嘛，明明就是個葫蘆?！?br/>
    “葫蘆又怎么樣，起碼它有線條?！?br/>
    我笑得抹眼淚，蘇曉鷗估計自己也看不下去了，也跟著笑了起來，誰能想到，漫畫畫得那樣出色的人，堆雪人會這么笨拙。

    “有本事你堆啊，只知道笑我，自己一個人在那刨雪玩兒，你學(xué)土狗刨坑呢！”

    “我有自知之明。我高一的時候堆過一次雪人，結(jié)果被同學(xué)們笑死了?！?br/>
    恍惚中，記憶里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堆的那個是雪人嗎？”

    我的笑意頓住，看向眼前蘇曉鷗堆的這個搞笑的雪人，一瞬間，仿佛看到了那個雪天，我在教學(xué)樓后面堆的雪人。

    孤零零的，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丑得根本看不出來是個雪人。

    我回到教室，衣袖上全是水漬，雪地靴上面還殘留著雪花，手掌心被雪凍得通紅，鼻子酸得在座位上打了個噴嚏，他扭過頭來，看著我狼狽的樣子，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你堆的那個是雪人嗎?”

    我木然地看著他，臉色有些微窘，“是啊?！?br/>
    “真看不出來?！?br/>
    他淡淡的聲音落下，不再看我。

    是看不出來我堆的是雪人，還是看不出來我堆的雪人這么難看……寒風(fēng)在耳邊呼呼地刮，蘇曉鷗一個大噴嚏打了過來，皺著鼻子問我：“又想什么呢，還笑？”

    “我有笑嗎？”

    我裝作沒這回事地側(cè)過身，只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太冷了，我們還是回去吧?！?br/>
    蘇曉鷗扭過頭來，玩味地看著我，“唉，姜唯，你剛才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初戀情人了？”

    “我只是想到了上學(xué)那會兒的一些小事?！?br/>
    蘇曉鷗見我神色不動，嘆了口氣，“你就死鴨子嘴硬吧，我反正管不了你的這些兒女情長，我只送你八個字?！?br/>
    “你想說什么就直說，別賣關(guān)子了。”

    蘇曉鷗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動不動，“歲月已逝，人各有志?！?br/>
    我腳步一下像是挪不開來，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蘇曉鷗把手插在兜里，走得很快，見我不動，也不意外，只是遠(yuǎn)遠(yuǎn)對我喊話：“喂，我先回去煮面條吃，你快點兒上樓??！”

    不知過了多久，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鼻子上、嘴唇上，冷得像是要凝結(jié)，我的心也隨著冷了下去。

    歲月已逝，人各有志。

    這八個字是再現(xiàn)實不過的光景，我是明白這樣的道理的，可是，卻從未真正想過，寧可把一切裝在夢里面。

    就如同當(dāng)初我強迫自己放棄和忘記，可心還是佇立原地不得動彈。

    這個世界永遠(yuǎn)是，想得明白，做起來，就糊涂了。

    我蹲下身去，看著光潔平整的雪地，伸出手指，一筆一畫地在雪地里寫出他的名字，眼里有著暖意，卻觸指冰涼。

    我知道，這三個字，會伴著風(fēng)雪，了無痕跡，它只書寫在我的心頭。

    即使，即使一切都不可能，我把他藏在心里，一直藏著，只有自己知道，難道也不可以嗎？

    我看著眼前白茫茫的大地，伴著風(fēng)聲，一切都蒼白在了心里，只對著天空長長地呵了一口氣，緩緩地閉上眼睛，任由盤旋在天空的雪花前仆后繼地落在我的臉頰上，脖子里。

    雪靜悄悄的，靜謐無聲。

    心中卻突然傳來一陣遙遠(yuǎn)的聲音，在這雪景里聽起來極為空曠，又像是這雪花的生命般，稍縱即逝。

    江子墨……

    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