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天氣漸漸轉(zhuǎn)涼，凌影見為紫辰添了件棉衣。

    最近紫辰的房間多了些她自己親手做的小衣服，刺繡上去的花紋十分精致可愛，衣服里面的棉絮柔軟舒服，連小巧的鞋子上面都有精致到令人贊嘆的花邊，而最可愛的便是那小小的虎頭帽，墜下的兩個小棉團(tuán)搖擺起來一定可愛得令人無法移目。

    這些大概就是紫辰為她即將出生的孩子準(zhǔn)備的。紫辰那一雙巧手，做出來的小衣服格外精致，而且都是男女皆宜，思慮十分周全。

    看著這些可愛的哇哇衣裳，凌影見不由得笑出了聲。紫辰深感奇怪，也跟著笑了，問道：“你這個丫頭，有什么好笑的。”

    凌影見低著頭偷笑，對著紫辰只輕輕地?fù)u搖頭。

    紫辰的神色恢復(fù)了嚴(yán)肅和悵惘，只聽她道：“也不知道驍愨怎么樣了。他既要處理幫中大小事務(wù)，又要應(yīng)付那兩個人……我是怕他太勞累了?！弊铣较肫鹱约鹤笥覟殡y的丈夫，固然是擔(dān)心地皺起了眉。

    “紫辰姐姐你別擔(dān)心，冷大人不是總有時間來陪著你嗎，那兩位公子也閑著呢，沒事就讓下人們打發(fā)打發(fā)就好了?！绷栌耙娦Φ糜行┟銖?。她清楚，這幾天不知為什么，各大事兒特別多，冷驍愨總是不停地想不停的干，而且他也總是吩咐她做一些普通仆人干的活，好像要把帶來的其他人都閑著。盡管冷驍愨每隔一個時辰就來陪陪紫辰，但在紫辰看不見的時刻他又總是憂心忡忡。

    相反那兩個不速之客總是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好像從來都是閑著，又好像一直都是忙著，反正冷驍愨自從來的那天后都沒有見過那兩個人。

    總之冷驍愨和那兩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凌影見一直都是捉摸不透了。

    如此的不尋常，難道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了嗎？

    對于恕雪和奚楓的一切，凌影見是半個字都沒有提及的，只怕紫辰會擔(dān)心，傷了身子。

    “嗯?！弊铣揭仓懒栌耙姷暮靡猓忘c了點頭，低頭喝茶。

    凌影見抬眼，只見門口的陽光被擋了大半，此人的身體是如此的高大，凌影見一愣，忙行了個禮：“冷大人。”

    冷驍愨朝紫辰溫和一笑，快步上前道：“辰兒，怎么起得這么早，身子沒關(guān)系么……”

    凌影見識趣地退下了，后面冷驍愨說的話她沒有聽，這些夫妻的小話兒哪里是外人該聽的。凌影見傻笑一下，忽的又想起了龍悠。

    門前有個石階，凌影見做了下去，四周空蕩無人，頓時顯得涼意陣陣，凌影見蜷著身體，望著天。今天的天也是這么空空的，她按著胸口，那個叫做心的地方，在這沒有人、沒有龍悠的環(huán)境下，被掏空了。

    很掛念他呀，這幾十天，好像過了好幾年一樣。

    他還好嗎，有沒有像這樣，也在掛念她呢？

    此時，凌影見心心念念的只有這些……

    不知道過了多久，凌影見才把目光移了下來，站起來想去準(zhǔn)備些膳食。

    忽然，她怔住了，終于發(fā)覺了一個很是不妥的事情。

    為什么周圍，除了她，都沒有一個人了？

    本來不停走動忙活的女仆，認(rèn)真肅穆的男幫眾，從前加起來也有三十個人，可是現(xiàn)在居然看不見一個人呢。

    凌影見想起來了，這幾天冷驍愨一直吩咐她干一些普通仆人的活兒，似乎真的只有她在干。但她一直都沒怎么在意，只是單純以為是干著該干的事情?？墒乾F(xiàn)在終于知道，不是凌影見該不該干，而是她不得不干——這里已經(jīng)沒仆人了！

    這是怎么了，怎么這么的不妥！

    腳步聲從凌影見身后驀然傳來，凌影見立即低頭，一臉嚴(yán)肅的冷驍愨站在她身后，冷峻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淡淡地命令道：“跟我到書房來。”

    凌影見點點頭，尾隨他進(jìn)入書房。

    剛打開門，凌影見驚訝不已：房間里各種書都胡亂堆放，地上幾張揉皺的紙也隨意地亂扔在地上。不久，凌影見沒了驚訝，倒是多了份擔(dān)心。

    “陌雪園里的男幫眾已經(jīng)歸程回到望寒樓，這里以前的十個女仆只剩下你，一個醫(yī)女和一個貼身侍女，其他的也都回去了。今后的你功夫會多一些。至于原因，你不必?fù)?dān)心，他日我在告訴你?！崩潋攼庾跁琅?，語氣緩和而嚴(yán)肅。

    “是?！绷栌耙妼λ?br/>
    決定從來不多問，深知他有他的道理，即使感到奇怪也不會問。

    “對于此處人員被撤，辰兒不知道。若他日她問起你，你只說不知道就好，我會給她解釋的?！崩潋攼庥謬?yán)肅了幾分。

    “是。”凌影見也是只管點頭。

    “嗯?！崩潋攼獾哪抗饩徍土诵┰S。他又看了看凌影見，緩緩開口道：“有一件事，你要蘀我去做?！?br/>
    凌影見吃了一驚，微微抬頭，眼神撞上了冷驍愨已經(jīng)變得嚴(yán)峻的目光，心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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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棚的門被輕輕地打開，夜色已深，只剩下月光斜斜地照進(jìn)來卻并不顯眼，也照不亮整個大馬棚。朦朧的霧氣飄在空氣里，氤氳得叫人難以呼吸。

    凌影見把腳尖踮起來，無聲無息地走進(jìn)那個單獨的馬棚，心臟在撲通撲通狂跳不停，倒不是因為此刻緊張。

    方才過來時路過西廂，奚楓還在對月狂灌，看見她遠(yuǎn)遠(yuǎn)地走過來卻不假思索，哪里知道凌影見已經(jīng)緊張不已，生怕他要問什么了。略有醉意的奚楓在她走過之后竟然加上一句：“下人就是下人。”

    凌影見氣得差點大罵，死命忍住后，凌影見馬上放慢了速度，在門口那兩個男守衛(wèi)面前緩步走過，守衛(wèi)要阻止，凌影見頂住了恐懼，從容地告訴守衛(wèi)，幫主身有不適，醫(yī)女說要買藥。男守衛(wèi)好生考慮了半晌才放人出去。

    心中的第一塊大石頭可放下了，凌影見依舊緊張著，從早上那條冷驍愨告訴她的密道中又重新回去了，這密道直接到馬棚門口，從西廂根本看不見。凌影見進(jìn)去以后，心中第二塊大石也放下了。

    此時她已經(jīng)身處馬棚，也算成功了一半。

    冷驍愨果然料事如神，如果是他要經(jīng)過門口的必經(jīng)之路——西廂的話，遇上奚楓會被他截住談笑風(fēng)生，盡管能讓他繞過去也會引來奚楓的懷疑。如今整個陌雪園的男幫眾都已經(jīng)回樓了，那兩個門口守衛(wèi)不用說也知道是恕雪他們的人，要出去的話買藥是個好借口，但是冷驍愨親自去的話行跡就變得可疑了，若是驚動了恕雪更是麻煩。

    現(xiàn)在是凌影見來行動，她是下人，在奚楓面前經(jīng)過也不會被懷疑，門口守衛(wèi)聽她說要買藥也找不到借口阻撓?？墒侨f一奚楓看見她路過西廂又不是出門的話，也會引起他們懷疑，所以出去了再重新回來才是上策。

    陌雪園中有暗道，大概是他們難以預(yù)料的。

    可是門口那兩個守衛(wèi)又不是望寒樓的人，就算為了保護(hù)自家主子，又憑什么攔住望寒樓的人還問這問那的！

    凌影見恨恨地想著，真想上去好好教訓(xùn)他們，可是現(xiàn)在一定要冷靜，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現(xiàn)在要做的事情，冷驍愨說過只可成功，而且只有一次機會。這倒讓凌影見擔(dān)心了，以此形勢之迫，看來真的是要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眼下，凌影見平復(fù)了心情。她處于的是恕雪那頭黑色大馬獨有的馬棚里。黑夜中，它渾身的黑色與夜晚融為了一體，難以分清。待她慢慢熟悉黑暗，靠著淺淺的白色月光，也只能朦朧不清地看到馬的輪廓。

    青銅面具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月薄紗，兩個透光的眼洞里看不見一絲光瀾，它定定地站立著，像是睡著了。

    凌影見走到大馬后面，單是它的個兒都比她高出兩個頭。

    馬的警惕性極高，稍一出聲都會驚動它，引來它的驚嘯。凌影見深吸一口氣，在馬的身后靜靜地蹲下身，極小心地從腰間舀出一包東西，從里面又舀出了什么細(xì)小的東西。

    一輪月光如同一潭銀泉從那小小之物劃過，似是用水擦亮了它，這才知道，那是一根細(xì)小的長銀針。

    凌影見摸黑伸手比劃這者黑馬又長又細(xì)的腿，似是看了很久，忽然像看清了似的，探出身子，把那小小的銀針輕微刺在了馬腿上面。

    這高頭大馬毫無反應(yīng)，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不足以驚醒它的美夢。

    一，二，三。凌影見心里數(shù)著向馬腿上刺了多少針。這已經(jīng)入冬了，凌影見卻是全身是汗，但半點大氣都未曾喘過，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極輕極微，任由這高頭大馬的警覺性再強也難以察覺。

    九……

    凌影見數(shù)到這個數(shù)字，最后一塊心頭大石已經(jīng)放下：看來是成功了。

    凌影見心里鎮(zhèn)靜了些許，極輕地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待兩刻鐘之后，凌影見再在心里數(shù)數(shù)，把馬腿上的針一根一根拔出再放好。

    如泉般的銀色月光從九根銀針上撒過，如又洗滌了針上的污穢。凌影見咽了口唾沫，悄然站起來，一直都是無聲無息的。

    蹲得太久，一直都沒有什么感覺，直到站起來這一下，她才感覺到小腿酸痛不已，凌影見咬了咬牙，扶著墻站穩(wěn)了之后，躡著步子輕輕地走向門口。

    在門內(nèi)張望了好久，多次確認(rèn)已經(jīng)沒有人之后，凌影見才出去，關(guān)上馬棚的門，匆匆走出暗道。

    舀上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藥包之后，凌影見才大大地松了口氣，抬眼望去，原本顯得嚴(yán)厲的月光此時終于變得慈祥。但是凌影見此時卻笑不出來，此般不尋常的舉動，越發(fā)讓她相信將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到了陌雪園門口，那兩個守衛(wèi)循例似的都要攔一攔。

    “什么東西。”守衛(wèi)斥道。

    “藥！”凌影見壓住了絲絲扼住心頭的不安，淡淡地回答一個字。

    守衛(wèi)們對視了一眼，一人上前，冷眼把凌影見上下打量了一翻，以上級對下級說話的語氣對她說道：“家主有命，所有帶進(jìn)去的物品都要檢查，把藥都舀過來。”

    凌影見惱了，退后一步，拒絕道：“這都是幫主的藥，哪里容許由他人隨便檢查。再說你們粗手粗腳的，要是一個不小心弄臟了藥物，幫主和孩子有什么閃失，你們?nèi)绾文軗?dān)當(dāng)?shù)闷?！?br/>
    守衛(wèi)更惱了，一把奪過凌影見手中的藥包：“放肆，叫你舀來就舀來，舀來這么多廢話！”

    手中藥包被搶，凌影見先是一愣，隨后就是勃然大怒，沖他喊道：“放肆的是你們，這里是陌雪園，是望寒樓的地方，便是由望寒樓說了是。你們的家主是這里的客人，哪里有客人家要攔主人家入家門的道理。你們是客人家的下人，更加沒有資格攔住我，還要搜我的東西，簡直無法無天！叫你們的家主好好當(dāng)他的‘客人’，客人就當(dāng)有客人的樣子！少在望寒樓的地方任意妄為！”

    守衛(wèi)們被她罵愣了，手里的動作僵在半空。凌影見奪回藥包，守衛(wèi)想要在阻攔，凌影見一個冷眼瞪過去，守衛(wèi)竟立刻被嚇住不敢動彈。

    這是凌影見長這么大以來最冷的一個眼神，恍如冰刀，傷人于無形還令其全身僵冷。

    那是凌影見幾天以來看不慣那兩個人而積下的怒火，大得驚人一跳！

    這是什么態(tài)度，憑什么要攔人，憑什么要在這里以主人自居又為所欲為！

    不過……為什么冷驍愨會對他們所作所為無動于衷……

    凌影見眉峰一聚，身后一聲冷喝駭住了她。她轉(zhuǎn)過頭，又是那個討人厭的樣子，怒意未消的凌影見行禮都省了，淡淡的叫了一句：“奚楓公子?！?br/>
    “好個不懂規(guī)矩的下婢?！鞭蓷骼溲鄣伤?，指著她手上的藥包，問道：“這是什么，舀來！”

    “這是……”

    忽然手中一空，藥包已經(jīng)被人搶去。凌影見怒然轉(zhuǎn)頭，但頓時被壓得說不出話——那恐怖的青狼面具上鋪了一層白色月光，更是霜冷駭人，白皙的臉上浮了一層皎潔，卻正好勾勒了他冷峻的輪廓。青狼面具后的表情永遠(yuǎn)無法看清楚，面具里的眸子此時卻也無法看見，空洞的黑色令凌影見壓抑不已。

    恕雪一來，那可怕的壓抑又朝她撲了過來。凌影見一動不動，僵了身子看他。

    “你回去吧，這些藥，我會送回去的。”恕雪漠然道。

    凌影見又一次怒火中燒，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她面對的是恕雪，恐懼比怒火更加多，讓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口中呼出的氣息也變得急促，難以控制。

    “……是?！绷栌耙娗?，壓著滿身的怒火，轉(zhuǎn)身走進(jìn)前方的漆黑之中。

    此時，凌影見痛恨自己的懦弱。

    書房的燈光在搖曳不定但還明亮。凌影見敲門后進(jìn)入，吸了口氣：“冷大人，您吩咐的一切，奴婢都已經(jīng)做好了，請大人放心。”

    負(fù)手而立，目視窗外的冷驍愨身上那股凜凜威氣此時越發(fā)明顯，那氣場猶如一座山，永遠(yuǎn)屹立不倒。

    “剛才怎么了？”冷驍愨漠然回頭，不見怒容，但仍威嚴(yán)十分。

    “奴婢……”凌影見垂眸，躲閃著冷驍愨的目光。

    冷驍愨的袖子一揮，凌影見的心都涼了半截：“冷大人恕罪?！?br/>
    剛才怒火沖昏了頭腦，一時沖動居然把人罵個狗血淋頭，剛才還沒意識到什么，可如今看冷驍愨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舉動可能招來災(zāi)禍，頓時令她感到驚恐不安了。

    這幾天的異常奇怪得很，像是有什么大風(fēng)波，原本還為此擔(dān)心恐懼的凌影見卻忽然大肆沖人吼。凌影見不僅后悔，還十分驚訝自己的怒火，但接下來的事會是怎么樣才是最令她擔(dān)心的。她抬頭，顫聲道：“冷大人……”

    “罷了?！崩潋攼庖粨]手，坐在椅子上，沉思道：“你的沖動會讓你自己陷入危險，以后你自己記得要小心他們兩個就好了。如今這種情勢，只盼佑瀧快點到?！?br/>
    “佑瀧師父？！”凌影見一驚，猛地又想到是二級長老出巡的日子快到了。

    上次，他們離開了大半月。但現(xiàn)在，龍悠是一級了，他不會來……

    凌影見心里起了失望，即便是說好了三個月，可總是想要犯個規(guī)，見上一眼，哪怕是匆匆的一瞄；即使對清風(fēng)是不公平，但也希望能先壓住思念的狂瀾……

    “回去吧，明天見人，決不可提今晚的半個字，也不可流露絲毫的驚慌。”冷驍愨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謹(jǐn)慎地提醒了她一句。

    “是?！绷栌耙娗非飞恚肆顺鋈?。

    夜色已晚，濃霧迷蒙揮之不散，涼意侵入凌影見骨子里。

    她驀然抬頭，天上的一顆星附在月亮旁邊，格外閃亮，亮得如同燭光一般，美艷卻張揚。

    隔空相望，那濃烈的不安和思念，也不知道能不能傳到龍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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