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盛夏(本章免費)

    盛夏,是一個炙熱的時節(jié)。時值八月中旬，酷暑之下，做什么都沒了心情。即便是清晨，還是依舊透著那份炎熱。

    “天祈”孤兒院內(nèi)卻不然，偌大的草坪上，有一棵百年老梧桐，枝葉茂盛，樹蔭底下圍坐著大小不一的十多位小孩，正拿著畫紙，似模似樣地畫著什么。

    一個扎著馬尾辮身穿白色連衣裙看上去十***歲的女孩不時穿梭在小孩中。

    “小末姐姐，你看我畫的太陽可愛嗎？”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問著。那是一輪圓圓的太陽，有著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子，圓圓的嘴巴。

    “嗯，可愛，跟虎子一樣可愛！”被稱為小末姐姐的女孩溫和地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

    “小末姐姐，蝴蝶的花紋怎么畫？它總是飛，我看不清！”一個頭上扎著兩角辮的小女孩，嘟囔起來。

    “來，我看看?！卑滓屡⒑苡心托牡啬眠^小女孩的畫稿，審視了一下，還給那小女孩，“小旋，你想想看，如果你是蝴蝶，你喜歡穿什么衣服呢？”

    小旋晃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突然間蹦了起來，“我知道了，我要穿有很多小花，顏色很美，就像公主那樣的衣服?！?br/>
    白衣女孩會心一笑：“很好，小旋就把自己喜歡的衣服畫給蝴蝶好不好？”

    小旋重重地點點頭，快速低下頭繼續(xù)作畫。

    白衣女孩緩緩站起身，望著眼前這些可愛的孩子，汗水沿著額頭慢慢滑落，她沒有伸手擦去，只是嘴角不自覺的慢慢上揚。

    夏天，原來也可以如此愜意。她想著，卻不知道在不遠處，有幾雙眼睛一直注意她。

    “夏先生，你當真決定要領養(yǎng)她？”“天祈”孤兒院的院長，五十歲的胡女士推了推架在鼻梁上近千度的近視眼鏡，瞪大了雙眼再次詢問。

    “沒錯，就是她！”夏先生低頭翻了翻手頭上的資料，鄭重應答道。

    院長還是不敢置信，把頭轉(zhuǎn)向夏夫人，卻看到這位夫人同樣肯定的點頭。

    “可是，夏先生，她……”院長還想說些什么，卻被夏先生阻止了。

    “院長，現(xiàn)在方便讓我們見見她嗎？我們想跟她聊聊。”沒有讓院長的話繼續(xù)，一直以來，他決定的事沒人可以改變。

    院長看著眼前這兩位突然出現(xiàn)的人，沉思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電話：“讓小末來一下！”然后放下電話，轉(zhuǎn)頭對兩位說：“根據(jù)我們孤兒院的院規(guī)，領養(yǎng)小孩都是要雙方同意的，如果待會她不同意的話，那么……”后面的話無需講明白，作為商界的名人，他們應該知道。

    這倆夫妻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她會同意的?！?br/>
    一時間，院長辦公室里一片寧靜，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作為“天祈”孤兒院的院長，她是很希望每個孩子都能有被人領養(yǎng)的機會。然而，整個孤兒院里，小末是例外的。

    莫小末，女，于1987年10月28日被發(fā)現(xiàn)于“天祈”孤兒院門口。身上除穿著外，還有詳細的出生時間。從懂事起就很乖巧，讀書至今，年年都拿獎學金。去年憑著雙優(yōu)被“圣華”大學藝術繪畫系破格錄取，并獲得了新生獎學金，過完暑假小末就已經(jīng)是大二的學生了?！笆トA”大學就在這個市區(qū)，所以只要有空，或者周末，小末都會回來義務教這些孩子，畫畫、玩游戲，講故事。小末是距今為止，在孤兒院待的時間最長的孩子，卻也是最令院里的長者欣慰、關切的孩子。

    她，的確很乖巧，很出色，出色到讓人忘了她的病。先天性心臟??！想必當初小末的父母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把她扔在了孤兒院。

    作為院長，她當然希望小末可以找到好的人家，能夠幸福。以前，很多人都非常喜歡小末，可是一聽說小末的病，都紛紛搖了搖頭。如果，沒有這病，小末將是個多么幸福的孩子啊。如今，小末已經(jīng)20歲了，往往，領養(yǎng)小孩的都不會領跨上十歲的，因為年齡大的，培養(yǎng)親情就有難度。更何況，小末身上還有這樣的病。

    當然，小末也是非常幸運的，在好心人的捐贈下，已在年前成功完成了心臟移植手術，至今為止也沒有什么異樣，可是每天還是要吃許多種藥，而且這身子哪一天倒下，誰也不知道。

    所以，當這位商界有名的夏先生攜著夫人親自來到孤兒院，卻沒有與其他人那樣，翻查所有孤兒的資料，而是一開口就點名要領養(yǎng)小末！這能不讓院長感到震驚！看來這兩位是做足了功夫才找來的。

    只是，小末，會同意嗎？看起來，小末總是溫和的，可是，她跟所有在孤兒院的孩子一樣，都有相同的擔憂，尤其是像她那么大的孩子，想的恐怕更多，更細……

    “小末，院長找你?！?br/>
    “好，我馬上就去?！被仡^對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孩說，“虎子，姐姐現(xiàn)走開一會，你要帶好頭，好好畫畫，不準頑皮哦！”

    “是，我保證?！被⒆右黄ü蓮牟萜荷险酒饋恚心Ｓ袠拥匦辛藗€軍禮。

    小末欣慰一笑，轉(zhuǎn)身離開。

    從草坪到院長辦公室，不過百米路程，小末卻走了許久。從小，因為這個病，她都不能參加任何體育運動，不能讓心情大起大落?，F(xiàn)在手術是成功了，可是這么多年來早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習慣，同時也為了身體著想，所以還是慢慢來的好。只是，這個時候，院長找她干嗎？小末邊走邊思忖著。

    “院長，你找我?！鼻瞄_院長辦公室的大門，卻發(fā)現(xiàn)還有一對夫婦站在那里。

    兩人看到小末，身體卻明顯一顫。

    “你就是莫小末？”夏夫人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才開口問道。

    小末的心猛跳了一下，也愣住了。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這對夫妻，沒有陌生的感覺，仿佛很熟悉，很熟悉。這是為什么？

    拋開那異樣的感覺，小末乖巧地應著：“叔叔、阿姨好！我是莫小末?！?br/>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甚至忘了做任何動作，只是直直地盯著小末。眼中閃過許多情緒，驚喜、痛苦、欣慰……

    “兩位，小末她……”院長看他們許久都沒反映，試探著詢問。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隨即異口同聲道：“就是她！”

    “院長？”實在是不理解他們的意思，小末把目光移向院長。

    “小末啊，恭喜你！”院長笑盈盈地拉起她的手說，“這位是夏氏集團的總裁夏洛先生，這位是他的夫人汪希翎，他們決定領養(yǎng)你！現(xiàn)在就看你的意見了。”

    “領養(yǎng)”？！小末腦中只剩下那個詞。

    在孤兒院這么多年，她深知“領養(yǎng)”這個詞對于自己的含義。領養(yǎng)，就意味著有了親人，有了家。不是沒有期盼過，只是從懂事開始的等待，在接二連三的被拒絕后，早已沒有了期盼，早已學會了放棄……慢慢的，學會把一切看淡，把一切看輕，把一切視為理所應當……

    可是，如今……

    小末怔住了，忘了說話。

    “小末，我可以這樣叫你嗎？”夏夫人走到小末身邊，拉起她的手，“你的病我們知道，我們不介意的?！鋵?，半年前，我們的女兒出意外死了，她跟你一般大，所以我們……”

    所以要找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兒？看著眼前這位淚眼汪汪的可憐的母親，小末的心一顫。是同情吧？可憐天下父母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哀莫大于此?。?br/>
    “我們會對你像親生女兒一樣。”是保證，也是真誠！夏先生說道。

    看著淚眼盈眶的夏夫人，還有那個明明很是激動卻故作堅強挺直著腰板的夏先生，小末一時間不知所措。

    是該雀躍嗎？終于可以被人領養(yǎng)，終于可以有家了?？墒?，這樣子去夏家，會幸福嗎？除了這個她呆了近二十年的孤兒院，她從來就是個淡漠的人，對人對事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做個女兒，不知道該如何孝敬父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的親朋好友。

    如果換做十年前，她會很感動，會立刻答應，可是，如今的她，卻躊躇了。

    “小末，我們現(xiàn)在雖然不熟悉，可是慢慢相處就會熟悉了?！毕姆蛉朔路鹂赐感∧┑膿鷳n，安慰道，“或許一開始，我們并不是好父母，你也未必是好女兒，可是我們都沒有試過，不是嗎？”

    試？是啊，沒有試過，怎知將來如何？這位夏夫人的確很了解她的心思，可是，小末擔憂的又何止這個？

    “這樣吧，我們明天再來，讓小末好好想想?！毕南壬俗屢徊健?br/>
    “可是……”夏夫人還想說什么，卻被夏先生的眼神制止。

    小末默默地點點頭。是該好好想想的。

    夏先生及他的夫人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天祈”孤兒院，小末卻依舊還在思索中。

    “小末，你的想法怎么樣？”在他們走后，院長問小末。

    “院長，我……”小末不知，她是不敢啊!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機會，一個你等了這么多年的機會，不是嗎？”院長語重心長道，“小末啊，你就是你，永遠不會是別人！你是個優(yōu)秀的孩子，你有你的個性，他們會喜歡你，會忘記她的。孩子，不用害怕，別忘了，你可是孤兒院最出色的孩子?。　?br/>
    院長是了解她的，其實，孤兒院的孩子都是害怕的。領養(yǎng)的同時，也是對人生的賭注。押對了，那么一生幸福；押錯了，也只能自嘆命苦。這些年，看著一些孩子幸福地離開，有些的確很幸福，可是有些卻……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看似堅強，其實都是沒有安全感的。小末亦然。

    “院長！”小末哽咽，“我想我明白，只是一下子還無法接受罷了，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院長拍了拍小末的肩膀，和藹說：“沒關系，好好想想，相信你可以作出最好的決定。不管怎樣，院長都會支持你的。而‘天祈’永遠是你的家?！?br/>
    小末無語，只是感動。是的，家，其實早就有了，就是“天祈”，就是這里。

    這一夜，小末沒有睡好，她一直翻來覆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也有兩個人徹夜難眠。

    “她長得很漂亮……”看著手中的相片，夏夫人眼中閃爍著淚光。

    夏先生挨著她坐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還是找到了她，不是嗎？”

    “洛，這些真的不能留下嗎？”她指了指手中的相片以及不遠處書桌上的一堆相片。那可曾是她的美好回憶啊！

    同樣也是不舍，卻不得不故作冷漠：“希翎，為了這個家的未來，我們必須舍棄！”

    淚，止不住落了下來。夏夫人明白其中的緣由，不再過問。但是心，依舊是那么痛。

    在這個華麗的客廳中，卻彌漫著一種悲涼。至今，雖然只有短短半年，他們夫妻倆卻一下子蒼老了不少。

    老天，竟是那樣的捉弄人啊！抑或，這就是報應吧！

    小末最終還是答應了。畢竟，那是她盼了十多年的夢想。于是乎……

    三天后，夏氏夫婦辦理了一切手續(xù)，帶著小末離開了“天祈”。

    三天后，莫小末離開了“天祈”，成了夏家的女兒。

    夏氏集團在商界可是極負盛名的。也許，并不能說是最好的，卻也是不容小覷的一家具有實力的企業(yè)。據(jù)說夏父是白手起家，至今能達到這種業(yè)績，已經(jīng)是商界的神話了。

    然而，夏家的布置并不像很多商人的家那么豪華，那么富麗堂皇。簡單的小別墅，樸實而溫馨，很有家的味道。小末的房間是一系列的白色：雪白的墻，雪白的衣柜，雪白的床鋪。

    “小末，這是給你準備的房間，喜歡嗎？”

    “嗯，喜歡！謝謝夏阿姨！”小末由衷的感動。

    “還叫阿姨？”夏夫人道。

    是啊，似乎應該改口了，如今已是他們的女兒。于是，小末甜甜的叫了聲：“謝謝媽！”

    “乖……乖……”夏母很是感動?！靶∧阆刃菹⒁幌?。我和你爸去煮飯，待會我們一家吃團圓飯?！?br/>
    團圓飯？一家？小末的心突然感到一陣溫暖，仿佛有種東西在慢慢滋長。也許那就是親情吧！“嗯?！彼郧纱鸬?，“謝謝爸媽！”那輕柔的聲音使走下樓梯的兩個身影明顯地一顫。

    家人聚餐，這是小末從來沒有想過的。菜，并不是那么豐富，可是卻是這名義上的父母親手做的。

    “來，小末多吃些，看你那么瘦小?！毕哪笂A了一大塊雞蛋放在小末碗中。

    “謝謝媽！”小末感激地說。

    “小末，剛來可能不習慣，不要拘束，就把這里當作家就好了！”夏父邊吃邊說。

    “瞧你說的，這里本來就是小末的家。對不，小末？”夏母在一旁道。

    小末暗自偷笑，“是啊！來，媽，吃菜！爸，你也吃菜！”小末說著邊夾了些菜放到夏氏夫婦碗里。原來，有家人的感覺真的很好，很好。孤兒院里的院長、阿姨們雖然都很好，可是卻沒有這樣子有家的感覺。

    吃完飯，夏母端上了可口的冷凍甜羹，著實把小末美得喜滋滋的。

    “小末，等過些日子，可能要開一個Party，把你介紹給親戚朋友?！毕母竿蝗婚g說道。

    Party？介紹？小末驚詫！

    看著小末懵懂無知的表情，夏母拉起她的手，“小末，不用擔心的。我們夏家雖然不是什么大人家，可是也有不少親戚朋友，還有生意上來往的客戶。如今收養(yǎng)了你，當然要向他們介紹，以后你的身份也就公認了。”

    “至于你的姓還是要改的?！@個姓是孤兒院里的，現(xiàn)在到了夏家，也該姓‘夏’了的?！∧臑椤哪覀冞€是叫你小末，好不？”

    待夏母長篇大論說完，小末早已是渾渾噩噩。原來，被領養(yǎng)還有那么多手續(xù)啊，她還單純的以為只要在孤兒院辦理了領養(yǎng)手續(xù)就好了。不過，既然已經(jīng)來到夏家，似乎改姓也是必然的，更何況原本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小末想了想道：“爸、媽，你們做主好了。一切我都聽你們的。”

    “哎，真是乖孩子！”夏母欣慰道。

    夏父沒有說話，但還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晚上，睡在這白色的屋子里，心里感到暖暖的，還做了個美夢。夢中她成了白雪公主，沒有那惡毒的皇后，沒有那害人的蘋果，卻有和藹可親的父母，快樂的小矮人，還有英俊的王子。

    睡夢中，她是笑盈盈的。沒有人打擾她。

    在夏家的書房內(nèi)。夏父正打著電話，表情卻是那么嚴肅。

    “……她已經(jīng)睡了。”

    “那就好！”

    “她很好……”

    “……”

    “你……真該見見她的?！?br/>
    “……會有機會的?！睂Ψ匠聊税腠懀挠拇鸬?。

    “再聯(lián)絡吧！”

    “嗯，再見！”

    掛下電話，點燃一支煙，看著煙霧裊裊升起，夏父的目光卻變得深遠。

    “洛，不早了，休息吧！”夏母走了進來。

    “希翎，你說我這么做對嗎？”夏父抓著她的手，詢問。

    “洛，從來我都沒有怪過你，這次……也一樣！”夏母柔情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雙手撫摸著對方半年間猛長的白發(fā)，心卻是苦澀的。這半年，他們都沒快樂過啊。

    “謝謝！”夏父閉上眼，心卻是澄清的。

    女兒的離去，帶走的不僅僅是快樂，也是寄托，是希望。于是，找到了她——莫小末。是對，是錯？已經(jīng)無法預料了……

    夜，依舊在深沉中……

    電話的另一頭。手中的電話筒久久沒有放下，仿佛拿著，就存在著。許久，終于緩緩放落，心卻依舊無法平靜。

    “還沒睡？”門被推開了，也帶進了一絲光亮。

    “馬上就睡了。”

    “嗯?！?br/>
    “爸，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彼凶×苏蛩汶x開的父親。

    “什么事？”

    ……

    時值暑假，學校不用上課。于是小末幾乎每天都可以待在家里，陪著父母。一段時間的相處，讓小末倍受感動。

    夏父，名義上的父親。雖然很忙，卻對她也是極為關切的。

    “小末，這是你喜歡的畢加索的畫冊，全進口的哦！”

    “小末，這個周末，展覽館有倫勃郎版畫展，我?guī)湍阗I了票?！?br/>
    “小末，要不要幫你買個畫架顏料什么的，你在家里也可以畫畫？”

    ……

    汪希翎，名義上的母親。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很細心，很溫柔。

    “小末，喜歡吃什么？喜歡什么顏色的衣服？”

    “小末，我陪你去看畫展吧？”

    “小末，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訴媽媽哦！”

    ……

    小末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這樣幸福，有爸媽的疼愛，有那么溫馨的家。連酷暑都不覺得炎熱，因為，心，是快樂的。

    其實，從小，小末還是很幸運的。從讀書起，就有一位不知名的好心人每年都會寄來學費。為了報答這位不知名的贊助者，小末很努力讀書，因此，每個學期她都會拿到獎學金。

    而今，有了如此溫馨的家，老天眷顧，這是何其幸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