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十六）

    第二天上午，在首席隊醫(yī)的陪同下，高勁松去了湖北省人民醫(yī)院。首席隊醫(yī)雖然沒在省人民醫(yī)院工作過，但是他在這里一樣有不少熟人，很快地他就帶領著高勁松找到一位不在門診當班的運動醫(yī)學方面的專家，前后不到個把小時，一份檢查結果就擺在了高勁松面前：左腳腳踝肌腱輕微拉傷；左膝前十字韌帶或有損傷；建議休息一周。

    這和隊醫(yī)的診斷結果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qū)別僅僅是在處理意見上：隊醫(yī)站在俱樂部和球隊的角度上考慮，不希望高勁松因為這點小傷錯過下一場比賽，因而建議小運動量和理療按摩相結合；而專家則認為徹底的休息才是最好的治療手段。

    高勁松久久地盯著只寫了寥寥幾行字的診斷報告，無法掩飾的失望神情爬上了他那張年輕的面孔。就是因為這些不值一提的小傷病，便斷送了球隊扳平的機會？就是這些無法說出口的小傷病，便讓他陷入了一場也許無法彌補的信任危機中？要真是這樣的話，那他為這條腿付出的代價就實在太大了……

    專家看出高勁松情緒不高，而且從旁邊隊醫(yī)冷淡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里，這位專家也能猜到眼前的年輕人肩膀上承受的壓力——他看了前天晚上比賽的電視直播，也看了昨天報紙上的那篇報道，他還看過一些其他的有關這場比賽的媒體評論，對于那次本有機會扳平比分的機會，他也替高勁松和武漢雅楓感到惋惜。

    專家想了想，說：“初步結論就是這樣?！悄氵€覺得不踏實，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做一次核磁共振，也許能找到你左膝和左腳踝的癥結?！彼焓秩グ醋×俗郎系碾娫?，又說道，“但是做核磁共振的病人很多，需要排隊，可能要等兩三個星期才能輪到你……當然我會盡量想辦法把檢查的時間靠前安排?！彼痤^看了一眼同行?！澳銈冏霾蛔?？”

    做，當然要做，排再久的隊也要做！

    在這一點上，高勁松和首席隊醫(yī)的認識倒是出奇的一致。

    接連兩個電話都沒能打通，對方的電話總是占線的忙音，專家索性把電話的免提鍵按下去，一遍接一遍地重復撥號。他苦笑著對兩個都是一臉期盼的人說道：“沒辦法，想做這個檢查的人太多，他們的電話隨時都是熱線。人們都以為高科技檢查手段比醫(yī)生的經(jīng)驗更值得信任，就象人們篤信大醫(yī)院里醫(yī)生的水平一定比小醫(yī)院里的水平高一樣……”

    首席隊醫(yī)很是感慨地點點頭，說：“是啊，人們總是以為先進的儀器就能夠代替醫(yī)生的經(jīng)驗，卻忘記了同樣的病不同的病人需要采取的治療手段也不盡相同。”說到這里他不禁乜了高勁松一眼。他和眼前的同行一樣，也是武漢市乃至湖北省內有名的運動醫(yī)學專家，可高勁松顯然更加傾向于相信同行的診斷，這實在是讓他惱恨和光火。

    專家沒有接過首席隊醫(yī)的話茬。他只是隨口說說自己的感慨而已，首席隊醫(yī)卻是隱隱把矛頭對準了高勁松，這樣的談話怎么可能進行得下去？好在這個時候教人煩悶的電話忙音終于換成了清脆的振鈴聲——電話總算是打通了。

    專家剛剛把這邊的情況介紹個大概，電話那頭就一疊聲地說不行，預約做核磁共振的病人眼下就已經(jīng)排到了八月上旬，高勁松想提前做檢查，那別人怎么辦？再說哪里還能擠出空擋？就算有空擋，想插隊的人也能從科室門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高勁松和首席隊醫(yī)都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看著專家和對方交涉。

    專家拿著電話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高勁松的檢查硬擠在六月中旬。算算日子，離現(xiàn)在還不到三個星期，正好和他剛才說的時間差不多。

    放下電話，專家從褲兜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揩抹著額頭上一圈細細密密的汗水，又摘了眼鏡對著眼鏡片吹了吹氣，一面笑著對兩個人說：“這磨嘴皮子的事可不比開刀動手術輕松?！闭f著就把填好的單子遞給高勁松?！澳銈儙线@個先去把號排上?！庇謱κ紫犪t(yī)說，“我過會兒還有個手術，就不送你們了……”說著就站起身。

    首席隊醫(yī)也趕忙站了起來，嘴里說道：“這話怎么說的？連中午一起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是聯(lián)絡感情的工作餐啊，又不是我請客……”

    首席隊醫(yī)的玩笑話讓專家莞爾，但是他馬上說道：“你請客我也沒時間?！彼麆倓偪绯鲩T就又踅回來?！翱窗盐颐Φ?，竟把這事給忘記了——你不是去雅楓當首席隊醫(yī)了么？記得以后有富余的球票一定要給我留幾張！”

    這個小小的要求首席隊醫(yī)自然是一連聲地答應。要是他在雅楓長久地干下去，以后免不了還要和專家打交道，即便是干不長久，這份順水人情也不需要他掏一分錢。他甚至保證，專家不用為了幾張球票而特意跑去雅楓在市郊的基地，回頭他就讓俱樂部把今年的主場甲等套票給專家送兩套過來。

    臨走時專家還特意和高勁松握了握手，拍著高勁松的肩膀夸獎了他幾句：“下回你們主場，我一定到現(xiàn)場去給你吶喊助威?！蓖瑫r他也說，他家的小子最喜歡踢足球，是個雅楓迷，要是高勁松能給他找兩件球員簽名的雅楓球衣，他兒子一定會為此而興奮激動上好長時間……

    高勁松馬上把這事應承下來。他在心里拿定主意，他不單要給專家的兒子送幾件球衣來，還要送給他幾張簽過名的雅楓全家福，要是可能，他還準備再送給小家伙一個特別的禮物——全體球員簽名的足球……

    事情辦完了，高勁松他們也沒在市區(qū)多耽擱，也沒給基地打電話要俱樂部派車來接，就在醫(yī)院大門口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叭パ艞骰??！边@是上車之后隊醫(yī)說的唯一的一句話，然后他就繃著一張臉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一言不發(fā)。

    高勁松也沒什么話想和隊醫(yī)說。實際上，現(xiàn)在他的頭腦里胡糟糟的就象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紛亂的思緒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亂竄。他怎么也沒想到大醫(yī)院檢查出來的竟然是這么樣的一個結果！現(xiàn)在好了，他拿著這份診斷書回去，該怎么樣面對程指導的質詢呢？一想到昨天下午在主教練辦公室里那種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他就心有余悸地往座位上退縮了一下，似乎這樣做他才覺得更安全一些。他已經(jīng)意識到，他的唐突舉動已經(jīng)令他陷入了一場危機之中，很可能因此而失去程德興的信任，也很可能會失去他剛剛得到的主力位置。更糟糕的是，在旁人眼里，他是尤慎和言良成的嫡系，那么他從前天開始到今天為止的一連串難以理解的舉動就很可能給人一個錯誤的暗示——他在陽奉陰違地和程德興對抗，在為言良成抱不平，也許還在為吳興光抱屈……

    他默默地嘆了口氣。他當然為言良成所遭遇的不公正感到不平，但是他還沒愚蠢到去和俱樂部較勁，況且他也沒有這份較勁的力量。至于吳興光要離開雅楓，他倒是覺得無所謂，只是為牽扯到這樁人事變動中的前任首席隊醫(yī)感到一些傷感——多好的一個人啊，還有他手工繪制的那張股票走勢圖……想到這里他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笑容。那張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還有那幾只他看重的股票，股票的名字叫什么來著？瓊民源？還有四川長虹？大概是叫這個名字吧。下個星期大姐和姐夫就要到武漢了，到時自己可以把這兩只股票推薦給姐夫，即便他沒興致，至少也是個話題。

    但是他的思緒馬上又回到眼下面臨的危機上。

    他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度過這場危機。他看不到有什么辦法可以重新贏得主教練的信任，也不知曉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主力地位……

    也許只有轉會了，換家俱樂部重新開始。

    他驀然發(fā)現(xiàn)，剛才在醫(yī)院里專家給他排定的檢查時間，正好是夏季轉會市場開放的時候?，F(xiàn)在看來，核磁共振檢查一事完全就是多余。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這次檢查會讓自己的轉會橫生枝節(jié)。他現(xiàn)在迫切盼望著在檢查之前他的轉會就能水落石出，正象在醫(yī)院里他迫切盼望著檢查能夠盡早進行一樣。

    不過轉會的事情也不是他想怎么樣就能怎么樣的。深圳藍天想讓他過去，可在許多細節(jié)上不肯松口；陜西天河口口聲聲說只要自己過去了就能怎樣怎樣，可除卻吃過兩頓飯喝過一回茶，就再沒了下文。另外一個轉會的目標俱樂部省城明遠，更是到現(xiàn)在都沒絲毫的動靜。倒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天津高新發(fā)來了傳真，正式詢問自己的轉會價錢……

    空調大開的出租車里車窗緊閉，隊醫(yī)和司機又都點著煙卷，車里的空氣實在讓他憋得有些難受。他把身邊的車窗稍微放下一些。外面被烈日炙曬的熱氣夾雜著塵土立刻透過那線罅隙撲面而來，幾乎沒把他嗆了個噴嚏。于是他又趕緊把車窗緊緊地閉合上。

    車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山梁，遠遠地已經(jīng)可以看到基地的模樣了，他也在心里暫時做出了一個決定——在未來的兩三周里，他一定要比平時更加地努力，爭取把這場危機化解掉，重新贏得主教練的信任，鞏固自己的主力地位?？梢沁@樣做行不通，他就得趕緊想辦法離開這塊是非地，深圳、西安、省城，哪里都行，只要不在武漢就行，哪怕去天津高新也可以，他完全有信心再為自己踢打出一片天地來……

    進了基地，他就和隊醫(yī)分了手，隊醫(yī)拿著醫(yī)院的診斷書復印件回辦公室去填寫高勁松的檔案病歷，他拿著原件去找吳興光和程德興。

    一個俱樂部工作人員告訴他，吳興光一大早就被集團公司喊去開會了，什么時候回來說不準。他只好先去找程德興。

    他在訓練場邊找到了自己的主教練。

    上午的訓練已經(jīng)結束了，幾塊綠悠悠的場地顯得格外的空曠，只有幾個工人在草地上忙碌著，他們這是在給草皮做養(yǎng)護，灑灑水填填土什么的，再有就是把隊員隨手丟棄的礦泉水瓶收攏到一起，塞進一個很大的原本是用來裝化肥的編織袋里。

    正在教訓一個年輕隊員的程德興老遠就看見了高勁松，同時他也注意到高勁松手里拿著的那張紙。不過他假裝沒看見，而是繼續(xù)大聲訓斥那個勾頭耷腦的小隊員——這家伙剛剛從青年隊提拔上來，在訓練場上總是顯得呆頭呆腦，還時常犯一些愚蠢到家的錯誤，所以特地把他留下來好生開導開導。

    “你說說，你自己說說，我提醒你多少次了？”因為有作戲的成分，程德興的嗓門愈加地敞亮起來，手指也真正地戳到隊員的腦門上?！坝卸嗌俅瘟?？！”

    小隊員的頭就象失去頸椎支撐一樣，隨著教練的指指點點而前俯后仰。汗水順著他的發(fā)梢一顆一顆地往下滴。他的淚水都在眼睛里打轉了，卻低著頭一聲也不敢吭。上午對抗練習里，他兩回上場，兩回都象根木頭樁子一般無所適從，不是提前跑過了位置，就是在對抗里被對手搶走了皮球……

    “你說說，都讓你注意和別人配合，注意和別人配合，你是怎么做的？你是怎么做的？！你怎么就光長個子不長記性哩！”

    隨著“哩”字從恨鐵不成鋼的程德興的嘴里噴出來，他手上的力氣也不自覺地大了不少，猝不及防的年輕隊員身子一趔就半摔在草地上。

    “你還學會耍死狗了？！”氣不打一處來的程德興撩起腳就踢在隊員腿上?！捌饋?！”

    小家伙既不敢吭聲也不敢呼痛，立刻就從地上爬起來，連手上腿上的塵土都顧不上拍打，就趕忙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

    程德興很滿意眼前這個年輕隊員這種既恭敬又恭謹?shù)膽B(tài)度，不過他又很不滿意年輕隊員悶頭不吭氣的舉動。同時他更對越走越近的高勁松有一種難以消解的怨恨惱怒。你說說，倆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紀，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哩！

    他繼續(xù)裝作沒看見高勁松，只問年輕隊員：“你說，你當時腦子都在想什么？平時教你們的東西，你都給丟到什么地方去了？”

    滿肚子委屈的年輕隊員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囁嚅著為自己辯解了一句：“他們都不把球傳給我……”

    程德興的面孔立刻就黑得象鍋底！他斜著眼睛楞著不敢抬頭的年輕隊員，嘴角向下撇著，幾條清晰凌厲的皺紋立刻浮現(xiàn)在他的臉頰上。

    高勁松也聽到了年輕隊員的辯解。他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起來。剛才看見主教練伸手動腳地，吐沫星子都噴到小家伙臉上，他還有些可憐他——小家伙剛剛從二隊提拔上來，處處都想表現(xiàn)自己，訓練更是舍得下力氣，可老隊員哪一個不是在草坪上摸爬滾打了好些年的老油子呀，在鬧不清楚他是真正提拔到一線隊還是臨時抽調到一線隊之前，誰肯認真和他配合??？既然沒有配合，自然就更說不上招呼、策應、補位的默契，因此上小家伙在訓練里就時常會犯一些明顯是不該犯的錯誤。但是這也不能怪老隊員自私——年青隊員淘汰率太高也是原因之一，就象雅楓青年隊如今的這二十來號人里，真正有可能走進甲a賽場的或許只有寥寥三五個，而且誰都不能保證這三五個人就一定能踢上甲a，也許一場不期而至的傷病就會奪去他們一生的希望，而且他們進入一線隊，還在繼續(xù)在煎熬中苦苦地等待——等待主教練的賞識，等待參加第一場比賽的機會，等待那場注定只屬于自己的比賽，然后他們才算是真正地在球隊里站穩(wěn)了腳跟，而在這之前，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留更多的汗……勤奮，刻苦，忍耐，這些都是一個年輕隊員應該具備的基本品質，可眼前的年輕隊員怎么能把自己的錯誤都怪罪到別人身上呢？“他們不把球傳給我”，這能作為自己的辯護嗎？別人不把球傳給你，那說明別人并不信任你！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隊友！是一個配得上他們信賴的隊友！

    高勁松停下了腳步。他不打算為年輕的隊友即將遭遇的暴風驟雨提供什么幫助。恰恰相反，他還很期待程德興能給小家伙一個足夠深刻的教訓。

    程德興瞇縫起兩支細長的眼睛，目光陰沉地上下逡巡著面前的家伙。

    年輕人顯然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見主教練沉默著不開腔，還以為自己的辯解有了效果，就又補上一句：“有兩次我的位置很好，可他們寧可自己帶球，寧肯讓防守方把皮球截斷，就是也不把皮球傳遞給我，我……”

    “夠了！”程德興憤怒地制止了年輕隊員的喋喋不休。

    這聲從嗓子眼里憋出來的咆哮嚇得年輕人哆嗦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頭，不知所措地望著臉色陰郁的主教練。

    “你下午就滾回二隊！”程德興說。但是他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決定?！安?！你現(xiàn)在就滾回二隊！”

    淚水終于從年輕人的眼睛里滾落出來。他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說錯了哪句話。他嘴唇哆嗦著想為自己辯解：“真的，程指導，我說的都是真的——是他們不傳……”

    “滾！”忍無可忍的程德興大吼了一聲，把不遠處拾揀塑料瓶的兩個工人都給嚇了一大跳。他們還以為這聲怒吼是沖著他們來的，趕緊拖拽著鼓鼓囊囊的編織口袋走遠一些，一面走，他們還一面在嘴里不干不凈地問候著程德興的家人和祖宗，并且恨恨地朝這邊啐了一口唾沫。

    年輕隊員抹著淚水哭哭啼啼地走了，就剩下程德興孤零零地站在場地邊。

    他咬著牙攥緊了拳頭，來回踱了兩步，飛起一腳就把個礙眼的礦泉水瓶踢出去老遠，礦泉水瓶里還有多一半的水，瓶子在半空里翻著跟頭，晶瑩透明的水花也就隨著飄灑了一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不解氣。他的胸膛里翻涌著股股怪火；滿身的血液幾乎都沖到了臉上，從臉頰到耳根燒得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發(fā)燙；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皮子都不自禁地抽搐?？伤_邊又沒有什么趁腳的物事能讓他發(fā)泄！……

    “我造他娘！”他憤恨地罵道。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不遠處站著的高勁松。

    這才幾年？足球職業(yè)化才搞了幾年？掰著手指頭算年份，職業(yè)化聯(lián)賽鋪展開也才到第三年，可丟掉的東西也許五年十年也找補不回來！系統(tǒng)的青少年培養(yǎng)已經(jīng)漸漸交給了各家俱樂部和社會，掛著各種牌子的足球學校就象雨后春筍一樣遍布大江南北，攤子是鋪擺開了，可教出來的學生能有幾個派上用場？雅楓這家甲a俱樂部的青年隊培養(yǎng)出來的苗子都只會把過錯都推諉給別人，別的地方是個什么模樣就可見一斑。過幾年現(xiàn)在的一茬老隊員退下去，這些如今的苗子就能頂上來？他們有頂上來的能力嗎？就算他們有能力，可他們有頂上來的毅力嗎？俱樂部如此，國家隊自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幾代足球人的口號和夢想——“沖出亞洲去”——能靠他們來實現(xiàn)？更不要提職業(yè)聯(lián)賽這口大染缸！如今從足協(xié)到俱樂部，從代表著公正公平的裁判到連替補席都挨不到邊的隊員，個個都把通紅的眼睛盯在紅紅綠綠的鈔票上，在腰包越來越鼓的同時，他們的業(yè)務水平卻在向相反的方向越滑越遠……

    唉——程德興忍不住地發(fā)出了一聲悠長憂傷的嘆息。

    這個時候他同樣忘記了一件事——他在這個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和他所起的作用。我們知道，在武漢市里就有一家打著他旗號開辦的足球學校，而同樣性質的學校在其他省份里還有三四所；他的手機里也存著好幾個裁判的手機和家庭電話號碼；他到武漢，也不僅僅為了提高湖北地區(qū)的足球水平，雅楓俱樂部提供的薪水同樣令他滿意；而他提拔的那些有才華的年輕隊員中，沒有一個不把他的話奉為金科玉律，沒有一個敢當他面說出一個“不”字，而那些不聽他話的隊員，比如李曉林，打一聽說他要來武漢雅楓執(zhí)教，就象炸了窩的兔子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空落落的肚子提抗議，他才從感慨中清醒過來。

    他瞄瞄手表，已經(jīng)是中午十二點過了，該去食堂吃午飯了。

    他轉過身，立刻就看見高勁松還站在分隔兩塊場地的水泥道路上。他突然覺得有些難堪。剛才自己朝那年輕隊員發(fā)的一通火，還有后面的思慮感慨，肯定都被高勁松看在眼里——他在人前說話他可是很少帶出臟字，無論是面對媒體還是面對隊員，他都努力維護著自己強硬堅韌的形象，也很少把情緒上的波動顯露出來。但是這種難堪僅僅是一瞬間，轉眼他就平靜下來。他板起了面孔，神情就象往常一樣一絲不茍，并且目光炯炯地盯著這個少有的敢當面對自己說“不”的隊員，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骸搬t(yī)院的診斷結果是什么？”

    “程指導?！备邉潘芍缓傲艘痪渚驮贈]了聲息。他不知道該怎么對主教練解釋。他手里的醫(yī)院診斷報告現(xiàn)在就象個燙手的山芋……

    從高勁松的神情里程德興就已經(jīng)猜到醫(yī)院開出的診斷報告的內容。他拿過了報告，只略略掃了一眼，便冷冷地問道：“你折騰兩天，就是這么個結果？”

    高勁松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主教練的話。他原本打算把醫(yī)生建議他做核磁共振的事情告訴程德興，但是想了想，他又按下了這個念頭，只是低了頭不說話。

    “醫(yī)生的建議是讓你休息一周……”程德興拖長了音調說道，同時撩起眼皮望著高勁松。

    “我能參加訓練?！备邉潘杉泵φf道，“訓練比賽都沒有問題?！彼梢赃呌柧氝呏委?，讓隊醫(yī)給他按摩針灸泡藥水什么的。不管他的膝蓋和腳踝是不是輕微拉傷，多做做理療總沒壞處。

    “唔?！背痰屡d凝視著高勁松，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現(xiàn)在還沒有拿定主意怎么處理這個不聽話的隊員，他的“4－4－1－1”戰(zhàn)術也缺乏一個象高勁松這樣的中鋒，雖然前頭受傷的前鋒這幾天已經(jīng)開始恢復性訓練，可能不能立刻找回狀態(tài)、適不適應新戰(zhàn)術新打法也都是未知數(shù)，所以他暫時不會把高勁松怎么樣。而且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心胸狹隘的主教練，他也許會忘記昨天在辦公室里發(fā)生的那一幕——當然，忘記還是銘記，關鍵還是要取決于高勁松的態(tài)度和表現(xiàn)。

    高勁松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么？但是他又該說點什么？說自己一定要好好訓練好好比賽嗎？還是……

    程德興忽然把話題轉到一邊：“上午省城明遠發(fā)來一份傳真，是關于你轉會的，他們希望你能在夏天里過去。他們的報價還算公允，咱們俱樂部也能夠接受，況且咱們俱樂部也不需要保留五名前鋒，前鋒線的人員調整也是必要的。關于這個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br/>
    正在搜腸刮肚找說辭的高勁松楞住了。省城明遠？價錢公允？雅楓鋒線人員調整？他一時也整理不清楚這些頭緒，可主教練還在等著他回話，于是就說道：“我服從俱樂部的安排?！边@是他急忙間能想到的最好答復了。

    程德興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磥砀邉潘纱_實動了離開武漢的心思，不然這個時候他應該馬上表達自己對俱樂部的熱愛和忠誠，而不是用這句“我服從俱樂部安排”來敷衍自己。哼！要是換個能說會道的家伙來，這個時候已經(jīng)在指天畫地地發(fā)誓，要和武漢雅楓共存亡了！他乜了高勁松一眼，停了停又說道：“不過俱樂部還沒打算馬上給他們答復。球隊的人員調整也沒最終定個方案，但是總要走幾個來幾個……”

    高勁松安靜地聽著。這些都是俱樂部高層才能決定的事情，他怎么敢摻合著發(fā)表意見呢？可程指導把這些告訴自己又是個什么意思？提醒自己，或者是暗示自己？他有些迷茫。

    看高勁松對自己的話沒反應，程德興自然也不會再在這個話題上和他說下去。他胡亂把這個話題煞了尾，末了告訴高勁松：“下午的對抗性訓練你就不參加了。你再休息兩天，爭取在去客場之前能恢復過來……”

    他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他原本想說“客場比賽你就不用去了”，但是想到剛剛傷愈歸隊的前鋒，想到自己的新戰(zhàn)術和新陣型，想到這是自己執(zhí)教武漢雅楓的第二場比賽和第一個客場，他就不得不給高勁松留出一個主力的位置……

    恨鐵不成鋼的程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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