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酒店里閑了幾天，那塊木頭始終悶悶不樂的。

    塞外的三場戲快接近尾聲時，劇組有人來通知程梓月，說她可以到外景從旁學(xué)習(xí)，好為過兩天她的第一場戲做準(zhǔn)備。

    她想也許她總在這，木頭也會休息不好，干脆一大早就起來，約了許央一塊去現(xiàn)場。

    看了約摸一個小時，飾演臨王側(cè)妃唐綺闌的小花周琳瓏和飾演岳淑妃的小花杭珊就都到了。

    她們倆都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jì)，出道幾年，也主演過很多電視劇，但一直不溫不火的，最主要還是在各部紅劇里演個女配，混個臉熟。

    周琳瓏天生一張美艷刻薄相，快成了惡毒女配專業(yè)戶。由于在這方面演技還不錯，她甚至曾經(jīng)有過被人丟雞蛋的慘痛經(jīng)歷。但許央說，其實周琳瓏這個人不錯。出道幾年從來沒什么緋聞，一直踏踏實實演戲，雖然不出眾，但也沒什么圈里人說她的不好。簡而言之，就是個穩(wěn)重的小透明。

    而杭珊在圈里的情況跟周琳瓏差不多。只是她的長相更為寡淡，也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老成一些，屬于耐看型的美女。

    杭珊飾演的岳淑妃是岳寧歌的長姐。程梓月跟她的對戲應(yīng)該是最多的，尤其有幾場戲，雖然主角是秦漠，但重頭戲卻是她跟杭珊眼的交流。因而雖然已經(jīng)在模擬板塊跟杭珊配合了幾次，程梓月依舊沒有吝惜字?jǐn)?shù)余額，很快跟她熟絡(luò)了起來。

    兩天后，場次排到了后宮。前兩場就都有程梓月的戲份，而且是很重要的一段劇情。

    當(dāng)朝內(nèi)憂外患嚴(yán)重，鄰國幾次來犯，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实郾練J點(diǎn)了弟弟蕭臨野率大軍出征，可側(cè)妃唐綺闌兒女情長舍不得他，便央求皇后說服皇帝，叫秦漠的爹爹、鎮(zhèn)遠(yuǎn)將軍秦立掛帥，皇帝應(yīng)允。唐綺闌嫉妒秦漠得寵，暗中收買秦立的副將將其毒殺，并布置成為戰(zhàn)死沙場的模樣。

    秦立的尸首被送回京都，穿越來的秦漠雖與他無父女之緣，卻也因思念自己的爸媽而扶棺潸然淚下?？墒捙R野的母親瑛太妃卻瞧見秦漠哭錯了棺材，遂對她的身份起疑。蕭臨野無奈，謊稱秦漠懷有身孕，驚懼憂思方看錯了尸首，此事才得以化解。

    半月后，宮中傳來岳淑妃懷上龍嗣的消息。同為“孕婦”的秦漠帶著岳寧歌進(jìn)宮探望，這場戲便由此開始。

    第一幕，岳寧歌扮成的丫鬟阿寧要跟隨乘坐轎攆的臨王正妃秦漠穿過御花園，去探望岳淑妃。

    程梓月不得不承認(rèn)，袁可茵實在很會做人。開拍前，她給四個抬轎子的群演全都發(fā)了糖，客客氣氣地說了句辛苦，毫無大牌的架子。

    拍戲時，四個人抬轎走得又直又穩(wěn)，臨王妃輕撫小腹端坐其上，微揚(yáng)嘴角儀態(tài)端莊。

    而程梓月頭一次亮相，也不敢怠慢，交疊著雙手挺起胸脯，微微含著下巴跟在她身后，步子刻意比轎夫邁得小那么一些，一看便是個體面的掌事姑姑。

    云淡風(fēng)輕，天空碧藍(lán)如洗。晨光燦燦灑在金碧輝煌的宮中，仿佛一切污穢都在熾烈的陽光下變得無所遁形。

    鏡頭跟著幾人一路進(jìn)到岳淑妃寢宮，轎夫緩緩落轎，阿寧立刻跟上小心將臨王妃攙扶下來，二人一前一后邁進(jìn)宮中。

    這一條一次性就過，雖不甚出彩，畫面卻很叫人舒服。

    下一幕，便是久別的姐妹重逢卻不能相認(rèn)的戲碼。杭珊一早跟程梓月說過，她演淚目很困難，十有八/九要滴眼藥水，叫她一定擔(dān)待。但程梓月知道，杭珊在一場戲里雖不能做主導(dǎo)，入戲卻快。只要她能先哭了，肯定能帶好杭珊。

    丫鬟阿寧攙著秦漠步履輕盈地邁進(jìn)偏殿，太監(jiān)宮女隨即行禮：“臨王妃吉祥?！?br/>
    本坐在正中、扶額小憩的岳淑妃緩緩睜開眼睛，有些暗淡的目光立刻亮了起來。她撐著小桌站起身子，猶猶豫豫邁步迎了下來，秦漠也剛好走到正中，微蹲行禮：“妾身給淑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br/>
    阿寧自也跟著蹲得更低。

    “免……禮?！庇行┎幌嘈抛约貉劬Φ氖珏恢本o緊盯著小妹岳寧歌，喉間已有些哽咽。

    扶著王妃站起身的岳寧歌抬起眼簾，眼眶紅得似染了血，淚花已含在眼底，馬上便要化為淚珠掉下來。

    “你們都下去?！笔珏镣俗笥?，望見她這副身形消瘦、楚楚可憐的模樣，竟也心頭一緊，眼眶微濕，仿佛真的在家道中落、受人欺凌后，懷上龍種得以翻身之時，見到了久別未見、同樣飽受苦楚的小妹一般。

    宮人們行禮告退。最后兩個宮女垂首走過她身邊時，阿寧一眨眼，眼淚瞬間劃過臉頰，砸在地上。

    姐妹兩人相顧垂淚，卻無法相認(rèn)，潸然得很是傷心。

    秦漠清了清嗓子，笑道：“淑妃娘娘，近來您有孕在身，皇上定加派了得力之人侍奉左右。若娘娘因召見妾身站得久了影響胎氣，妾身如何擔(dān)待得起？還請娘娘保重玉體?！?br/>
    她此話說得擲地有聲，配以眼鋒交錯，一來提醒淑妃隔墻有耳，二來提醒她莫要忘了阿寧的身份。

    阿寧立刻止住了哭，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一個女三號剛剛接觸電視劇便在鏡頭里成為了主導(dǎo)，這樣的情形實在少見。孫宛華壓低了聲音跟助理說，“看來老鄭說的沒錯，她有出女主的潛力?！?br/>
    二人坐定，拉拉家常、講體己話，幾句寒暄過來，便提到了側(cè)妃唐綺闌。雖未明說，秦漠卻處處影射她在王府囂張跋扈，不好駕馭。

    淑妃久居深宮，女人間的爭斗早已司空見慣，便提點(diǎn)她所謂“出身”：唐綺闌為皇后小妹，二人同榮共損。若皇后這個靠山一日不倒，唐綺闌在臨王府只會變本加厲。

    淑妃的提點(diǎn)對于秦漠來說可謂醍醐灌頂，她感謝再三。

    臨走時，淑妃叫住阿寧，大聲囑咐她千萬伺候好臨王妃，隨后小聲叫她吃好穿好，還塞了首飾給她。

    阿寧再次濕了眼眶，告訴長姐在臨王府一切都好。只是王妃身子孱弱，加上偶與唐側(cè)妃不和，恐怕腹中胎兒會遭受牽連。

    程梓月一邊含著淚低聲念臺詞，一邊將目光放在秦漠小腹微微搖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十分有張力，正表達(dá)了想讓長姐明白，又不能聲張的意圖。

    告退后，阿寧攙著王妃走出殿門，似扶發(fā)髻般偷偷將眼角淚花拭去，又掛上淡淡的笑容，從容地將王妃扶上轎攆，低聲道了一句：“今后有長姐照拂，王妃可安心?！?br/>
    這時，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迎面走來，阿寧抬起眼簾，已換上笑臉相迎：“見過姑姑?！?br/>
    那宮女自不把臨王府的人放在眼里，趾高氣昂，目不斜視自她身旁快步走過。

    阿寧面上毫無慍色，站起來轉(zhuǎn)了個身，恭恭敬敬道：“姑姑慢走?！?br/>
    再抬起頭，她定定地望著那宮女的背影，凝墨般的眼瞳里，目光甚是復(fù)雜。只王妃身旁一個丫鬟，卻演出了八面玲瓏之感，每一次表情變化都做得極其細(xì)膩而自然。

    “Cut?！睂O宛華正了正棒球帽，面露喜色：“很好，休息會兒準(zhǔn)備吃飯?！?br/>
    鏡頭里的人一哄而散，孫宛華又走到程梓月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很好?！?br/>
    得到肯定的程梓月心里很是高興，卻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微微躬了下身子，道了句謝謝導(dǎo)演。

    再轉(zhuǎn)過身來，她才發(fā)現(xiàn)剛才自己演的太入神，鏡頭已經(jīng)給到離她很近的位置，是個大大的特寫。而攝影師還看著回放，余光注意到她看過來，趕緊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啃盒飯的時候，杭珊一直坐在程梓月旁邊，一個勁兒夸她會帶人，還一連問了好多個“你真的是新手嗎”。程梓月只好把嘴巴塞得滿滿的，一邊吃一邊點(diǎn)頭。

    許央怕她噎著，給她遞了瓶礦泉水。她放下飯盒正擰瓶蓋呢，一抬頭，看見袁可茵小口小口地吃著助理給帶的沙拉，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她。

    程梓月微微跟她點(diǎn)了個頭，她卻沒回應(yīng)她，轉(zhuǎn)了個身也去拿水喝。

    “你看，她有危機(jī)感了?！焙忌簻惖剿渑赃呅÷曊f了一句，然后就跟沒事兒人一樣找自己助理聊天去了。

    程梓月眨巴眨巴眼睛，心想，你有沒有危機(jī)感關(guān)我毛事？

    于是吃得更開心。

    飯后休息時，蘇沉不知道打哪冒出來了，一副欠扁的囂張模樣左遛遛右看看，還走到程梓月旁邊陰陽怪氣地跟她說，“梓月，累么？”

    程梓月實際上連個白眼都懶得給他，卻也不能不理他，于是面無表情地跟他挑了挑眉毛，就算回應(yīng)了。

    一旁的許央忽然感覺背后一陣惡寒，繼而想起了第一篇報道程大小姐的文章：“程梓月不笑時是個大寫的冷漠，笑起來就是個大寫的蔑視?！?br/>
    她不免感慨一句：這句話寫得真好啊，尤其是在程大小姐用眼神殺死蘇沉的時候。

    這會兒，袁可茵也從更衣室出來了。蘇沉看見她，眉毛立刻挑得老高：“呦，可茵！”他兩步走過去，抱著胳膊靠在立柱上：“聽說上午戲很精彩？”

    袁可茵對誰都笑靨如花：“是啊?！?br/>
    叮咚，蘇沉的手機(jī)響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來一看，立馬樂了，遞給袁可茵看：“你看看，現(xiàn)在的新人真是開放，還沒說幾句話就給我發(fā)睡衣照，質(zhì)量還挺高?！?br/>
    袁可茵瞥了一眼，立刻跟吃了蒼蠅一樣呵呵他一聲，拿著劇本跑了。

    程梓月很無語，轉(zhuǎn)頭看向許央。

    “他倆有故事?！痹S央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八卦之魂也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