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多點的孩子……

    夢里的事情交迭從眼前走過, 程祈寧握著香囊的手指更加用力，她問身邊的侍女：“這孩子是……”

    “回姑娘，這是宮里頭最小的皇子, 名顧鑾?！?br/>
    程祈寧的指尖有些泛涼。

    她沒認(rèn)錯。

    她那個夢……當(dāng)真是真實得不像話，夢過的人, 居然真的能遇見。

    原本以為現(xiàn)在可以不怕了, 但是在她對上了這個小皇子的眼睛的時候，心底又開始戰(zhàn)栗了。

    程祈寧晃神的片刻，那個被太監(jiān)扛住的小孩子忽然死命掙扎了起來，咬了太監(jiān)一口, 腳尖一觸到地，立刻飛快地跑到了程祈寧的身后。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 卻露著怯, 臟兮兮的小手似乎是想去拽程祈寧的襦裙下擺, 又瑟縮著將手收了回來。

    前面的這些動靜很快將寶珠公主引來了，寶珠公主看見了躲在程祈寧身后的小童，立刻追了過來：“顧鑾！你怎么又從冷宮跑出來了！”

    程祈寧的面色不太好看，她都不想回頭去看這個孩子一眼。

    夢里的他一杯毒酒要了她的命。

    她不會因為一個夢就記了這個孩子的仇，想要對付這個孩子，但是也絕對不可能對這個孩子釋放善意，她過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顧鑾抬起眼來看著寶珠公主, 小臉兒上滿是臟兮兮的東西, 只一雙眼睛是明亮的, 干凈得像是林間的小鹿一樣, 他癟了癟嘴：“皇姐，我餓?！?br/>
    寶珠公主頓住步子，嘆了一口氣。

    她繞到程祈寧的身后，想顧鑾牽出來，可是顧鑾卻非站在程祈寧的身邊，又往程祈寧的身前湊了湊。

    “顧鑾，你這次是跑到行云宮來了，是你運氣好，若是你跑到旁的地方，指不定就被人杖殺了，你可知道？”寶珠公主盯著顧鑾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問道。

    程祈寧并未回頭看一眼寶珠公主和顧鑾交談的狀況，只是在默默聽著，聽到這里的時候，她想起了許多東西。

    夢里她入宮的時候，被皇后污為災(zāi)星打入冷宮，好像就是因為遇到了被人欺負(fù)的顧鑾，出手救了他，才有了后來的一些事。

    顧鑾的眼角帶上了幾滴淚：“皇姐，我餓。”

    還是他最開始說的那句話。

    寶珠公主擰起了眉頭。

    約莫是那些往冷宮中送飯食的侍女太監(jiān)又欺負(fù)顧鑾了。

    顧鑾是冷宮妃嬪所出的皇子，從出生到現(xiàn)在大楚皇帝都沒看過他一眼，宮中的人踩低捧高，自然瞧不起他，甚至連一些侍女太監(jiān)受了委屈，都會拿著顧鑾出氣。

    寶珠公主憐憫自己的這個皇弟，但是又不敢在明面上出手保護(hù)。

    她的母妃不止一次提醒過她，一定不要和顧鑾有任何關(guān)系，顧鑾的生母意圖謀害皇上，雖未得逞但是也傷了大楚皇帝的身子，母妃愛戴父皇，便恨極了顧鑾的生母，也恨極了顧鑾。

    不止是她母妃，連父皇也是，父皇也討厭極了顧鑾，寶珠公主還害怕自己若是對待顧鑾太好，會同時讓母妃與父皇不開心，從此不再喜歡她。

    寶珠公主深深地看了顧鑾一眼，聽著小童委委屈屈的一句“皇姐，我餓”，想著自己的那些顧慮，內(nèi)疚到說不出話來。

    她不能幫顧鑾，她不可能因為顧鑾而去惹母妃和父皇不高興。

    “把他給我送回冷宮去。”寶珠公主甩了袖，揚聲對幾個太監(jiān)說道。

    那幾個太監(jiān)立刻上來把顧鑾給抱住了。

    五歲的小童，本就比不上大人的力氣，又餓了許久，五個他怕是都打不過一個太監(jiān)，更何況是五個太監(jiān)過來對付一個他。

    顧鑾很快又被人給扛在了肩頭，這次還有另外的幾個太監(jiān)在旁邊按著顧鑾的身子，就怕他像剛才那樣逃了。

    程祈寧在跟著有些怏怏不樂的寶珠公主往行云宮里走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

    小童顛顛地被太監(jiān)扛在肩頭，看上去就不舒服，卻拼命高仰著腦袋，咬著牙不掉淚，不哭，也不鬧。

    他在看著程祈寧。

    雖然沒有哭，但是小鹿一樣膽怯清澈的眼睛眼角掛著淚，目光里帶著絕望。

    一個五歲的孩子，目光里就有著絕望。

    寶珠公主這時候也轉(zhuǎn)過身來，也看見了自己的弟弟這般可憐的樣子，她一下子拽住了程祈寧的衣袖：“念念，我剛剛對他是不是太兇了?！?br/>
    寶珠公主垂下了腦袋，語氣怏怏：“可是我是為了他好，要是他再一次一次從冷宮中跑出來，說不定真的就沒命了?！?br/>
    這后宮，向來是個能吃人的地方，顧鑾一個五歲的孩子，沒娘護(hù)沒爹疼，又怎么自保？

    “可是我也不能對他太好……”寶珠公主的語氣又弱了幾分，“我若是對他好，母妃與父皇便會對我不好，念念，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程祈寧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寶珠，你這樣做是沒錯的。”

    她和寶珠一樣，她因為自己的那個夢，見顧鑾可憐，就算自己有能力，也不會出手相救。

    寶珠公主又抬眼朝著顧鑾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長長的宮道上已經(jīng)沒有了顧鑾的身影，她的心里忽然酸澀到有些難受。

    “念念，你在此處等待我片刻?！睂氈楣髡f完，突然跑進(jìn)了行云宮。

    她找到了個侍女，吩咐道：“去御膳房找些點心，送到冷宮那邊去，給顧鑾，莫說是我送的。”

    侍女應(yīng)了喏，出了行云宮。

    寶珠公主這才找到了程祈寧，將程祈寧帶進(jìn)了行云宮來了。

    因著偶遇顧鑾一事，寶珠公主與程祈寧的心情都算不得太高興，兩人湊在一起下了會兒棋，寶珠公主便想邀著程祈寧到后花園去逛逛。

    程祈寧倒是喜歡看花看草，欣然應(yīng)了。

    還沒出行云宮，就看見唐堯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走過來了。

    在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之后，安國公在宴后親自將唐堯給捉回了安國公府，算起來，程祈寧與他已有三四日沒見了。

    寶珠公主看見唐堯來了，還有些吃驚：“表哥怎么來了？”

    要知道她這表哥一向難請，有些時候，她想邀請他進(jìn)宮來陪她玩，都被他找事情推脫了，現(xiàn)在怎么自己主動進(jìn)宮來了。

    看見了身側(cè)站著的程祈寧，寶珠公主像是猜到了什么，心里有種猜透了別人秘密的興奮，又一想，在唐堯的心里根本沒她這個表妹，抬眼看著唐堯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怒意。

    程祈寧則是奇怪于唐堯的出現(xiàn)，偏頭看著寶珠公主：“你把你表哥叫來了？”

    想著寶珠那日戲謔她的那句，程祈寧現(xiàn)在看見了唐堯還有些不自在。

    唐堯這時候已經(jīng)到了程祈寧和寶珠公主的面前了。

    少年的眉間帶著不悅，神色全然不同往日，十分嚴(yán)肅肅穆。

    “你們方才看見顧鑾了？”嗓音也很沙啞。

    寶珠公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表哥，你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果然見到了。

    唐堯的眼里瞬間劃過了一絲狠戾。

    到了后花園之后，兩個小姑娘挽著胳膊在花叢間走著，寶珠公主看看花又看看程祈寧，看了看程祈寧又看看花，終于忍不住停住步子，對著程祈寧耳語道：“念念你瞧瞧我表哥，一直跟著咱們，要知道他之前從來不會陪著我到這邊來。”

    程祈寧總覺得寶珠公主話里有話，抿了抿唇瞧了眼唐堯的方向，對上了唐堯有些憂忡的目光，程祈寧還有些驚訝。

    認(rèn)識唐堯以來，唐堯一直是一副不知世間憂愁為何物的模樣，現(xiàn)在他的眼里怎么裝著這么深的憂慮？

    寶珠公主的性子不安定，在后花園里走了不過幾百步，把顧鑾的事情暫時忘卻了之后，就又生出了旁的念頭，拽著程祈寧要去宮中的涼亭釣魚。

    被唐堯冷冷看了一眼，說了句“今日日頭太盛，不適宜在外走動太久”，寶珠公主縮了縮脖子，歇了去涼亭的念頭。

    幾人回到了行云宮的時候，遇見了禮部尚書的女兒李棠如。

    李棠如是寶珠公主的伴讀，從六歲開始，大多數(shù)時間就住在宮中。

    寶珠公主顯然未料到李棠如現(xiàn)在來找她，只淡淡看過去一眼。

    李棠如則是緊忙到了寶珠公主面前，剛想問寶珠公主些什么，看見了跟在寶珠公主身后的程祈寧，她的身子頓住，又皺起眉頭，問道：“姑娘是？”

    “東寧侯府，程祈寧。”

    聽見程祈寧自報家門，李棠如也跟道：“禮部尚書李正期嫡次女，李棠如?！?br/>
    其實程祈寧不說自己是誰，李棠如也認(rèn)識。

    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之后，許多人都見了程祈寧，驚為天人，這幾日京城中的貴女圈子里，對程祈寧的議論聲很多。

    李棠如有些不服氣。

    這才幾日？程祈寧的風(fēng)頭就快要壓過她了。

    李棠如在韶京中是久負(fù)盛名、才貌雙全的貴女，又是大楚皇帝最疼愛的寶珠公主的伴讀，封頭正盛，乍然出來了個程祈寧搶了她的風(fēng)頭，她的心里十分不舒服。

    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上，她沒能和程祈寧說上話，現(xiàn)在倒是有了機(jī)會，李棠如款款移動了步子走到了程祈寧的身邊，臉上帶著笑：“程二姑娘，我聽說你剛從江南回來，不知江南的風(fēng)景比起韶京如何？哪一處更好些？”

    程祈寧看這李棠如面容姣好，說出來話倒是咄咄逼人，笑著說了句：“一南一北，風(fēng)景自然不同，若說哪處好哪處差，世人常倒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我倒是覺得兩處都好?！?br/>
    李棠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最開始她看這程祈寧，只覺得可能是個草包美人，空有容貌沒有才學(xué)，可是聽她說話倒也知道分寸、進(jìn)退有度，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樣的。

    這讓李棠如的心里更加不服氣了起來：“我自小未曾離開韶京過，一直陪著公主在宮中長大，倒是很好奇，江南那邊，女子可是能去讀書？不知程二姑娘又讀了些什么書？”

    寶珠公主聞言皺了皺眉：“李棠如，這是我的行云宮，你怎站在我的宮里，盤問我的客人？”

    程祈寧扯了扯顧寶珠的衣角。

    李棠如果然變了臉色，又扯起了笑：“公主莫要生氣，我也是瞧著程二姑娘，覺得心里喜歡，就同她多說了兩句?！?br/>
    想到了什么，李棠如的臉上笑容更深：“公主，棠如眼下來找您，就是想問問，季先生前幾日布置的作業(yè)，您可有做完？”

    寶珠公主平素最不喜歡的便是學(xué)習(xí)，聽見了李棠如的話臉色先沉了沉，目光中滿是苦大仇深，又不想讓這李棠如好過，她挺胸昂頭：“一早就做完了?！?br/>
    “這作業(yè)可不少，我足足寫了三個時辰才寫完，聽聞公主這幾日，日日在行云宮虛度時光，哪來的時間做完這些作業(yè)？”李棠如顯然是不信。

    寶珠公主氣得想跺腳，卻是揚起笑對李棠如說道：“我又不笨，不過一會兒就能做完的作業(yè)，哪用得著三個時辰?！?br/>
    李棠如被寶珠公主的囂張樣子氣得喉頭一哽。

    她跺了跺腳：“若是到時候先生檢查作業(yè)，公主的出了差錯，挨了戒尺，可別怪棠如沒過來提醒您！”

    “既然只是來提醒我這件事的，提醒完了，能走了嗎？”寶珠公主顯然很不喜歡自己的這位伴讀，開口送客之后就挪開了目光，看了眼程祈寧，又看了看站在遠(yuǎn)處沒有上前來的唐堯，“念念，表哥，你們快隨我進(jìn)去吧?！?br/>
    表……表哥？李棠如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她抬眼，看見了遠(yuǎn)遠(yuǎn)站著，一直望向這邊的唐堯，心里忽然有些發(fā)慌。

    李棠如很怕唐堯。

    她大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唐堯，在早些年前被唐堯打斷過腿，后來她們家一直是見唐堯就繞道而行的。

    心里心虛，李棠如趕緊碎著步子離開了這里。

    唐堯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李棠如消失的方向，李家與他一早就結(jié)下了梁子，當(dāng)初李棠如的哥哥曾經(jīng)當(dāng)街笑話程祈寧的父親程子頤做的事有損風(fēng)骨，便讓他記在了心里，找機(jī)會收拾了一番。

    更何況，現(xiàn)在的皇后就是李家人，他就更沒有手下留情。

    現(xiàn)在的皇后，就是當(dāng)初推動著程祈寧進(jìn)了冷宮，遇見了顧鑾的罪魁禍?zhǔn)住?br/>
    李棠如在離開了行云宮之后，心里還是十分不安生，唐堯惡霸的名聲實在可怕，再加上她大哥被打斷腿恢復(fù)了三四年了，至今仍然行動不便，越想越覺得她自己有些危險，就直接去了皇后的東慈宮。

    見到了自己的姑母，李棠如一下子撲到了皇后的懷里：“姑母?！?br/>
    皇后端坐在鳳座上，堪堪扶住了李棠如的身子：“棠如這是怎了？”

    李棠如的聲線有些發(fā)抖：“侄女兒在行云宮前，遇見了唐堯?！?br/>
    皇后的目光立刻沉了沉。

    福寧長公主一家與皇后的關(guān)系并不是十分和睦，在當(dāng)初封后的時候，福寧長公主是唯一一個出言阻止這件事的人。

    想到了往事，皇后的目光更加不耐煩了起來：“不過是遇見了他，你在害怕什么？”

    李棠如心頭就是有著說不出來的害怕，韶京有關(guān)唐堯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太多了，簡直把唐堯勾畫成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她沒由來打了個冷顫。

    “方才侄女兒去找寶珠公主，是想提醒提醒她，早些完成季先生的作業(yè)，可是卻遭到了寶珠公主的頂撞，侄女兒為了督促公主盡早完成作業(yè)，就嚴(yán)肅了一些，說出來的話也有些不近人情……”

    皇后慈愛親切地輕輕拍了拍李棠如的后背：“棠如這樣做，也是對寶珠好，等她懂事了，就理解你的苦心了?！?br/>
    李棠如點頭：“可是侄女兒是在擔(dān)心，這些話被唐堯聽了去，以為我在欺負(fù)寶珠，這宮中的皇子公主里頭，與唐堯關(guān)系最好的便是寶珠公主，姑母，你說唐堯會不會報復(fù)我？”

    “這……”唐堯任性妄為慣了，皇后也拿不準(zhǔn)他會做什么。

    而且當(dāng)初唐堯曾經(jīng)將她弟弟唯一的兒子的腿都給打斷了，可是因為有福寧長公主和安國公罩著，根本沒人敢責(zé)難她，她去找大楚皇帝埋怨過，但是大楚皇帝對她的情分已薄，早就不會再聽她的話。

    “侄女兒方才看著寶珠公主和程二姑娘進(jìn)行云宮的時候，唐堯似乎往侄女兒這里看過來一眼，目露兇光，侄女兒實在是害怕?！崩钐娜缯f道這里，身子縮了縮，話語間有了哭聲。

    “等等。”皇后的身子忽然坐直了許多，“方才你提到的程二姑娘，可是程子頤的女兒程祈寧？”

    李棠如不知姑母為何突然將話題突然岔開了，卻是如實點頭：“便是東寧侯府行二的嫡系姑娘，程祈寧?！?br/>
    皇后的身子靠住了自己的鳳座的椅背，閉了閉眼：“寶珠公主與她的關(guān)系極好？”

    “看上去確實是如此?！崩钐娜缦氲搅祟檶氈閷Υ唐韺幍挠H昵樣子，心里還有些憤憤。

    她都做了顧寶珠八年的伴讀了，顧寶珠卻是打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可是她卻對一個與她剛剛認(rèn)識了沒幾天的程祈寧這么好。

    再聯(lián)想到現(xiàn)在韶京對程祈寧的夸贊之聲，李棠如的心里更是意難平。

    皇后看著自己侄女兒臉上的憤恨與嫉妒，忽然勾唇笑了笑，手指撫摸上了李棠如的面頰：“寶珠公主現(xiàn)在也十二了，竟然還是不識珠玉，本宮倒是得去提點提點寶珠了?！?br/>
    “姑母這是何意？”李棠如聽見皇后將她比作“珠玉”，心頭不由得一陣喜悅，面上卻是風(fēng)平浪靜的謙遜模樣。

    “東寧侯府的二姑娘，程子頤的女兒?！被屎髮⑦@句話念叨了兩邊，神色忽然變得意味悠長了許多，然后輕輕笑著說道，“當(dāng)初程子頤因與秀女有糾葛，便將那秀女畫丑了許多，毫無君子風(fēng)度名士風(fēng)骨，這般品行的人，又怎會養(yǎng)育出好兒女來？”

    李棠如抬起眼來看著自己的姑母：“侄女兒瞧著，這程祈寧倒真是好看極了，就連寶珠公主，也根本不敵她的顏色?！?br/>
    “不過一套皮囊罷了?！被屎笮πΓ爱?dāng)初她爹爹不也是京城最受人稱道的美男子，最后也只是落得個要飄零離京的下場?！?br/>
    神色忽然黯了黯，皇后繼續(xù)說道：“只是本宮當(dāng)真沒料到，他居然還會回京來，老侯爺也是好胸懷，在知道了那么多之后，居然還想把爵位交由程子頤來承襲。”

    李棠如開始聽不懂自己的姑母在說什么了，剛想問幾句，就聽見皇后說道：“今日之事，棠如不必害怕，不管出了什么事，姑母自會護(hù)著你，姑母倒是要囑咐你一句，你既然是寶珠公主的伴讀，就要多為她考慮，寶珠公主年紀(jì)小，容易識人不清，她若是交了什么不值得交往的朋友，你可要提醒兩句。”

    李棠如趕緊說道：“侄女兒謹(jǐn)遵姑母教誨。”

    皇后娘娘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這些日子以來，本宮的身子有些乏，棠如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就先下去吧，本宮要歇息一會兒?！?br/>
    “侄女兒告退。”李棠如聽皇后娘娘這樣說，趕緊告退了。

    李棠如走后，皇后身邊的侍女上前問皇后道：“娘娘可是要到榻上去歇會兒？”

    皇后卻是勾唇笑著：“不了，本宮忽然想起，好久未曾巡視著后宮了，過來，幫本宮好生梳洗一番，本宮，要到冷宮去看看?！?br/>
    侍女恭敬點頭應(yīng)“喏”，幫皇后梳洗好之后，攙著皇后出了東慈宮的宮門，然后坐上了轎輦，搖搖晃晃地往處在最偏僻的地方的冷宮去了。

    “冷宮”雖有宮字，卻并非宮殿，只是一排破舊的屋子。

    皇后娘娘坐著的轎輦遠(yuǎn)遠(yuǎn)停了下來，聽著冷宮里頭傳來的女人戚戚哀怨的哭聲，勾唇淺淺笑了笑，對站在自己身邊的侍女說道：“聽聽，原先這婉貴妃唱起小曲來嗓子就哀婉動人，現(xiàn)在哭起來也還是這么動聽，倒真是難得的好嗓子。”

    皇后娘娘這番話，她身邊的侍女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就恭恭敬敬地站在皇后娘娘的身邊聽著。

    皇后娘娘從頭上拔下了個簪子，移動蓮步走上前，侍女趕緊推開了屋子，皇后走了進(jìn)去。

    一股子發(fā)霉發(fā)爛的破敗氣息撲面而來，皇后娘娘趕緊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然后才抬起眼來看了眼這屋內(nèi)。

    屋內(nèi)除了一張破破爛爛三條腿的木床，其他的，就只剩下了四面墻壁，和縮在角落里哭著的女人。

    皇后一步步走到了女人的面前，蹲下身去：“婉兒。”

    她伸出手，撥開了女人面前散著的頭發(fā)，有用自己方才從頭上拔下來的簪子將她的散發(fā)簡單綰了綰，然后看著女人哭腫的淚眼，皇后的眼里也泛起了淚花，十分心疼：“婉兒，你說你，怎就將自己逼到了這般田地?！?br/>
    原先的婉貴妃，現(xiàn)在的婉才人看見了皇后的面容，這么多時日的委屈更是全部涌上了心頭，嚎啕大哭。

    等著婉才人哭完了，看著面前的皇后，忽然跪了下來：“皇后娘娘鳳架來此，妾身有失遠(yuǎn)迎，還請皇后娘娘責(zé)罰?！?br/>
    “如今婉兒都落入了這般境況，本宮又如何能狠下心來罰你？”皇后的面容溫婉，看著婉才人滿是愁容的臉，“本宮今日過來，就是想同你說說話?！?br/>
    “本宮方才得知，寶珠近些日子和東寧侯府的程二姑娘走得很近，一時間就想起了往事?！?br/>
    “程二姑娘？”婉才人的眉頭忽然緊緊皺了起來，“皇后娘娘說的，莫不是他的女兒？”

    皇后娘娘抬眼看著婉才人：“正是程子頤的女兒，程祈寧。她現(xiàn)在還在行云宮呢，寶珠與她交好，估計著以后會常常喊她來宮中玩耍?！?br/>
    婉才人的眼底忽然迸出了幾分恨意。

    當(dāng)初她不過是在程子頤給她畫像的時候，癡迷地多看了程子頤幾眼，就惹得他報復(fù)，將她的畫像畫丑了許多。

    若不是后來皇后娘娘早早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并將她安排在御花園偶遇圣上，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得寵。

    雖然得寵之后，還是落得了個被打入冷宮的結(jié)局，但是婉才人對程子頤依舊記恨。

    “程子頤回京了？”婉才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

    “幾個月前，東寧侯府的長子病逝，老侯爺就將程子頤叫回來繼承了爵位?！?br/>
    “東寧侯親自叫他回來了？”婉才人顯然有些吃驚，“可是他不是該以為……”

    “誰能知道東寧侯的心思?！被屎笮π?，“我只是替婉兒你抱不平，如今你落得了這般田地，程子頤卻還是像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嬌妻在懷，兒女成雙，很快還要繼承東寧侯的爵位，婉兒，你說說，這天道怎么能這樣呢？”

    婉才人眼中的恨意更多了許多，咬牙切齒：“老天爺當(dāng)真待人不公！”

    皇后憐惜地看著她：“本宮無法決定皇上的決定，縱然有心，卻也無力，沒能將婉兒你救出冷宮，但是本宮帶了些首飾過來，你拿著去打點打點那些個宮女太監(jiān)，在冷宮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難過?！?br/>
    皇后娘娘示意身后的侍女將一個裝著各種首飾的檀木盒子抱了出來，她道：“本宮看著你現(xiàn)在這般消瘦的模樣，就曉得你在冷宮里過的不是人能過的日子，快，快拿去?！?br/>
    婉才人一下子淚流滿面，深宮之中，從無真心，偏偏她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庇護(hù)，也不知是前世積了怎樣的福分。

    婉才人又一次跪到了皇后娘娘腳側(cè)：“妾身謝謝皇后娘娘?！?br/>
    皇后娘娘的目光始終帶著溫柔的憐惜：“這偌大的宮墻之中，只有婉兒是本宮的同鄉(xiāng)，看見了你，本宮也就想起了塞北的家人，本宮若是不幫你，也覺得會受到故土神明的譴責(zé)。”

    ……

    程祈寧離開行云宮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的未時。

    天色還算是敞亮，程祈寧被宮女帶著往行云宮外走，沒走幾步，就被唐堯追了上來。

    被人追上，又看見是唐堯，程祈寧道了一句“世子”，看著唐堯這張清俊的臉，忽然又想起了寶珠公主說的玩笑話，小臉兒就往下垂了垂，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唐堯看著程祈寧，眼中的憂愁不減：“念念今日，可是見著顧鑾了？”

    唐堯又提到了顧鑾，程祈寧想到了今日所見的那個五歲的小皇子，心里的感覺還有些復(fù)雜，只簡單地“嗯”了一句。

    “念念覺得顧鑾如何？”

    他的語速較之常日，快了許多，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程祈寧歪頭看了眼唐堯，見他墨黑的眸子凝視著她，別開眼。

    顧鑾說起來，該是唐堯的表弟，程祈寧想到這，說道：“似乎是很好的孩子。”

    其實若是沒有那個夢境，程祈寧覺得自己見著了顧鑾這樣的孩子，應(yīng)該會是心疼的。

    他那雙眼睛多干凈，可是卻帶著滿滿的絕望。

    身世的悲慘本就能夠惹人來同情這個孩子，偏偏這個孩子還一副不服輸?shù)臉幼?，不哭不鬧，恁的倔強(qiáng)。

    也就讓人更加心疼。

    唐堯忽然停住了步子。

    程祈寧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往前走了兩步之后才發(fā)現(xiàn)唐堯還沒有跟上來，她折了回去。

    看著唐堯慘白的臉色，程祈寧被嚇了一跳：“世子！”

    轉(zhuǎn)身看見了不遠(yuǎn)處有個可以歇腳的小涼亭，程祈寧趕緊吩咐唐堯身后跟著的小廝：“快扶你們世子去涼亭里坐下！”

    唐堯在程祈寧最開始驚叫了一聲“世子”的時候，還想解釋一下自己沒事，沒開口就聽見了程祈寧在吩咐小廝將他帶到?jīng)鐾?，他立刻回?yīng)道：“不必去了?！?br/>
    她想把他扔在涼亭就不管了？他不要，他還沒和她講清楚顧鑾不是個好孩子。

    偏偏開口的時候嗓音格外低沉，讓程祈寧聽出了幾分脆弱。

    她以為他這是在逞強(qiáng)，更加著急了，美眸中帶了幾分怒火，對唐堯身后的小廝說道：“快將世子扶過去！他若是出了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們。”

    唐堯的心弦猛地動了動，他嗓音沙沙地開口：“念念，你陪我過去？”

    “我自會陪著。”程祈寧只當(dāng)唐堯是忽然病了，又吩咐她帶著的小丫鬟春秀道，“春秀，你回行云宮，去讓寶珠公主幫忙叫個太醫(yī)過來?！?br/>
    唐堯趕緊阻止道：“不必讓太醫(yī)來，我去涼亭歇會兒便好?！?br/>
    走了兩步，唐堯沒聽見自己身后程祈寧的腳步聲，停住了步子，回過頭來：“你也要過來?！?br/>
    程祈寧跟了上去。

    到了涼亭里坐了下來，唐堯看著坐在自己對側(cè)的程祈寧，怕程祈寧誤會他病弱，趕緊解釋：“我并不是病了?！?br/>
    程祈寧抿了抿唇，她倒是覺得唐堯方才那面色慘白的樣子就像是病了，還在逞強(qiáng)。

    想著少年是在逞強(qiáng)，程祈寧也就不戳破：“世子沒有病。”

    唐堯很容易就猜出了程祈寧現(xiàn)在在想什么，有些郁悶，他方才只是聽見了程祈寧稱贊顧鑾，才會一時心寒，又正巧走到了前世他抱著她的尸體最后走過的路，一時間心痛到無以復(fù)加，才……

    算了。

    不解釋了。

    重生的只有他一個，她雖然也略知前世發(fā)生的事情，卻是黃粱一夢，說多了，她許是會把他當(dāng)做是一個瘋子。

    程祈寧坐在涼亭里陪著唐堯等著，見春秀還是沒有回來，有些著急，想去看看。

    唐堯卻忽然把她叫住了。

    程祈寧頓住步子看著唐堯從袖里拿出了一封書信，有些困惑：“這是什么？”

    唐堯笑笑：“這是玉酈寺的高僧給你解的夢，高僧這些日子閉關(guān)不出門，就讓我將這信交給你。”

    程祈寧接了過去：“多謝世子了?！?br/>
    唐堯頷首：“左右在這里等著也需要些時辰，念念不若現(xiàn)在就打開看看?！?br/>
    那信是他親筆寫的，上面就四個字。

    遠(yuǎn)離顧鑾。

    程祈寧點頭，打開了信，一目幾行匆匆看完之后，又驚訝地睜大眼睛仔細(xì)看了幾遍，之后芙蓉面上飛上紅霞，小臉兒爆紅。

    這怎會是高僧給她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