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龜之甲這件寶物的名氣大得很,其中的原因就是這個時代有一位道家大賢者,他曾出任過宋國官吏,同時本人也是宋國公族支脈
這位道家大賢者便是莊子,他在自己的著作《外物》里面提到過這件寶物的來歷和用途。
在把商丘燒成白地那場大火之前的三四年,當時宋國執(zhí)政的是第二十六任國君宋元公,他半夢見陌生人披頭散發(fā),混入深宮曲院,探頭進了寢宮門,哀求說:“請國君您救救我。我家住在清河深潭,地名宰路,屬齊國管。清河水神派我去見黃河水神,想不到在貴國所轄黃河段內(nèi)被逮捕。那個漁民姓余名且?!?br/>
宋元公因此驚醒,就叫來占夢(祭師中的一種官職)。占夢聆聽了宋元公的敘述,斷定說:“呼救的應(yīng)該是一只靈龜喲?!?br/>
于是宋元公又派人去查問戶籍官員:“有姓余名且的漁民嗎?”
查問的人回來報告:“有?!?br/>
宋元公說:“通知他明晨來見我?!?br/>
明晨,漁民余且拜見。
宋元公問道:“黃河打漁,你捕得什么啦?”
余且回報道:“撤網(wǎng)捕得一只周長五尺白龜。”
宋元公很高興,就說道:“那就獻給寡人吧。”
他果然就把靈龜獻給了國君。不過宋元公并沒有放了這只托夢的白龜。他一開始要殺了燉湯喝,可是又覺得如此神龜殺了太可惜,又想養(yǎng)著觀賞。
他猶豫再三,便叫當時的卜師來卜卜看。卜師捧出一具龜殼,在腹甲(注意:龜卜用的不是龜殼而是下面的腹甲)上鑿出一點淺穴,插上燒紅的青銅鉆,聽見卜卜爆裂有聲,形成了幾條放射狀的裂紋。
這便是龜卜了。
卜師觀察了裂紋的走向,得出卦象道:“殺龜取殼,用作卜具,吉利?!?br/>
于是宋元公殺了靈龜,龜肉燉湯,留下腹甲,用作卜具。
宋人曾經(jīng)用這具龜甲連卜七十二次,全部靈驗!
不過莊子沒在他的書里提到這塊龜甲另一項奇異之處,那就是上面的鉆孔會自動愈合。宋人后來發(fā)現(xiàn)每過十年,白龜之甲就能再次使用一次。
這種專門用來占卜的寶物自然就保管在祭社這樣的祭祀場所,而宋國太卜桓顯正是掌管寶物之人。
墨鴻有些上火地說道:“可是這和晚輩無關(guān)???!再者說那里不是有您,還有各位卜師嗎?”
“咦?!”太卜明昭停了下來,轉(zhuǎn)過頭來吹胡子瞪眼睛,生氣地說道,“你小子是不是宋國人?這怎么會和你沒關(guān)系?而且……”
“嗨,說那么多干嘛,你小子跟著老夫走就是了!”
等這一老一少到了祭社,墨鴻終于明白那個“而且”是什么意思了。
“而且”就是祭社里面的祭師全都是一幫六七十歲、發(fā)衰齒脫、半截入土的糟老頭!
這哪里是什么祭社,分明就是一所養(yǎng)老院。
還別說,祭社確實就是宋國的養(yǎng)老院,確切地說是尚未達到“離退休干部標準”的清水衙門。
別看現(xiàn)在是戰(zhàn)國后期,照樣也是有退休制度的。《禮記?曲禮》上說,大夫七十而致事。卿大夫退休之后被稱為“國老”,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可稱“庶老”,都還能繼續(xù)得到一部分的在職俸祿作為退休工資。
只是歲月無情,能把紅顏變作白骨,自然也能把精明能干的強人變成昏庸糊涂的老朽,所以有的人還沒到七十歲就已經(jīng)不能“勝任”自己職位,應(yīng)該被勸退了。當然啦,能不能勝任有的時候是能力問題,有的時候則是立場問題。
宋王偃上位以來還是干了不少實事的,其中有一條就是裁汰冗員,而那些還沒到七十歲的高級官員就一股腦地打發(fā)到了祭社。好吧,也就是說祭社就是宋國的“黨史辦”。
宋國國君為了管理這些人,還任命自己的好友桓顯當了黨史辦主任……恩,當了太卜。
當然桓明昭這位通天巫覡從很早之前腦子就有點不清不楚了,宋王偃只好用一個尊崇的閑職把他老人家給養(yǎng)起來。
“太卜,你回來了?您看前些天我就說熒惑守心,此乃大兇之兆,果然今夜便有血光之災(zāi)?!?br/>
所謂熒惑守心,其實就是火星運行到天蝎座內(nèi)的心宿二這顆紅色一等亮星附近,徘徊不去。這兩顆都是紅色的星辰糾纏在一起是中國古代天相學(xué)上最不吉利的一種天文現(xiàn)象。不過真正的熒惑守心在歷史上不過出現(xiàn)過寥寥的十幾次罷了。其中最著名一次就是秦始皇死前曾經(jīng)有過如此異象。
而且,二十八宿中的心宿正對應(yīng)宋國之地。
“胡說八道!除了你之外就沒人見到熒惑守心來著。反倒是老夫日前占了一卦,山上有火,變在上九,鳥焚其巢,大兇之卦。這才是真的準呢!”
山上有火乃是旅卦,其上九爻辭為: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后號啕,喪牛于易,兇。
如果看這個卦象,真的要說會發(fā)生火災(zāi),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牽強附會!你們哪有我灼龜之法算得準?來來來,你們看這裂紋上火下兵,明明就是火兵齊來,這是外敵入侵之相,就應(yīng)在今夜!”
好吧,要說殷人最相信的還是灼龜鉆牛的甲骨占卜,不然殷墟怎么會有那么多“龍骨”呢。
宋國太卜和墨家老大剛進了祭社門就有一群老祭師圍了上來,爭先恐后地報告著自己的先見之明。
其實這群人都是半路出家的“空降干部”,未免就有點只講政治不講技術(shù)了。
桓顯被他們吵得頭大如斗,因此重重地頓了一下手中的鹿杖,大喝一聲道:“都住嘴!“
“本太卜問你們,今日可看到任何異狀?”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時候,其中拿著龜甲的龜人(祭師的一種)瞇縫著老眼向外張望了一下,然后指著祭社大門外說道:“太卜,您看這算不算異狀?”
眾人聞言自然而然地轉(zhuǎn)頭一看,就見到這一群黑布遮面,身穿麻衣的劍客正好轉(zhuǎn)過街角,出現(xiàn)在他們的眼中。
來者便是陳符率領(lǐng)的南楚墨者,他們沉默卻又堅定地逼近了宋國祭社。
還沒等這幫老爺子琢磨出味道來,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祭社大門。
這個時候,為首的南墨巨子陳符陳令雄率先上前一步,沉聲說道:“交出白龜甲,饒爾等不死!”
原來他們今夜的目標就是那片白龜之甲。
陳令雄心里也是非常滿意,果然就如同他所料,本來祭社就沒有什么看守,如今宋都大亂,這里就更沒人注意了,眼前就只有一幫顫顫巍巍的老頭子。
這次任務(wù)完成得還是很輕松的嗎。
從本質(zhì)上講,墨家徒眾本來就不是什么好殺之人,而是和平主義者。別看陳符一臉兇相,這行人沉冷肅殺。但是能用和平方式解決,他們也不愿意就此動武,多造殺傷。
百余年過去了,如今這幾支墨家分宗多多少少都有些偏離的初衷,不再那么理想主義。而且世易時移,墨家也從當年的那種巨子赴難,百人相殉的“顯學(xué)”,變成了現(xiàn)在的諸侯臣下和貴人門客。
但是墨家的核心要旨并沒有變化。這不是說陳符就是位面冷心熱的好人,也不是說這些墨者都被義理感化成了道德之士。而是墨家劍法本來就不是什么殺伐之術(shù)。修習(xí)此種劍法的人必須不讓自己被自己的殺意所掌控,始終保持在一種空靈的狀態(tài)。
墨家劍法與其說是劍法,不如說是一種磨練心靈和身體的導(dǎo)引之術(shù),和一般的專為砍人的劍法大異其趣。
不過南之楚墨不馬上動手,不代表宋之祭師就樂意乖乖地束手就擒。
“吼吼吼,果然來了!本太卜果然神算!”
滿臉欣慰的宋國太卜得意地看著墨鴻,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墨伯鵠仰天嘆了一口氣,這功夫您老人家高興個什么呀?還有,看這些人的打扮,莫非他們就是……
還沒等他最終確認來者的身份,就聽到桓顯十分開心地說道:“阿鴻,你運氣來了。以老夫觀之,眼前這些人都是橫死之相,肯定活不過今晚。倒是你……
他頓了一頓,有些吃不準地說道:“恩,看起來還能活個三五年的樣子。今天就是你活他們死!既然如此……”
說著,他手上一用力就把墨鴻扔了出去,口中還大喊道:“就給老夫上吧!”
而宋國太卜自己,抄起手中巨大的鹿杖,也跟著身子一縱穿出祭社大門,撲向了南墨巨子。
P.S.又有這么書友打賞,慕容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來著。
謝謝大家了,繼續(xù)努力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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