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屋內(nèi)光線昏暗,亦或是天色將暮,這屋內(nèi)已是點了蠟燭,只是在燭光幽幽,林芷看那人,卻不甚分明。
“你是……”她喉頭發(fā)澀,吐字亦是不甚清晰。
那人卻是聽懂了。
他背對著林芷,倒了盞茶端來。
林芷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她將胳膊支在床頭,強撐著坐起,“多謝……”
那人將茶水遞與林芷,又俯身將林芷身后的引枕放正,默默看林芷喝完一盞茶,便接過茶盞,又向著桌前走去。
林芷看著他的背影。
待那人將第二盞茶送與林芷面前,林芷伸手接過,“引泉,多謝?!?br/>
她說罷,亦是將手中之茶喝的一滴不剩。
“你怎知是我?”說話的,正是引泉。
他帶著張老翁的面具,乍看之下,任誰都不能將其與曾經(jīng)那個翩翩少年想在一處。
林芷側(cè)過頭,她靠在引枕上,這還用說明嗎?
他們曾是出生入死的朋友,那其中的恩怨,又怎是區(qū)區(qū)一張人皮面具可遮擋的?
“林芷,你怎會離開韓府?”引泉將茶盞放于桌上,但那張人皮面具,他亦是戴在臉上。
或許,林芷從來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林芷看著引泉,她想起那日在韓府的引泉,也記得當時于亂墳崗的引泉。“呆膩了?!?br/>
林芷說道。
引泉似乎笑了,但那老翁的面具下,他的笑聲聽上去也有了幾分滄桑。
“說的好?!彼诹周茖γ?。
林芷亦是在望著引泉。
這面具做得真是好啊,在這樣空洞的眼神下,林芷想要看出引泉昔日的容顏,亦變成了奢望。
林芷甚至不敢動用自己的異能,她害怕在這樣的面具下,隱藏著的,不是引泉,而是一個同鐵老三,王屠戶無異的蠱人……
如果真是那樣,自己又該怎么做?
林芷按著腕上的蛇印,她當真下得了狠心,對引泉說出那個“解”字嗎!
“林芷,對不起?!币周疲谶@一刻,他的聲音透過那老翁的面具傳了過來。
這是引泉,如假包換的引泉。
林芷背過身去,不知為何,她聽見引泉的聲音,就想哭,或許,從最初在虎頭山之時,她就明白引泉的苦衷。
但是,明白歸明白,林芷終究不能原諒引泉所做的一切。
引泉利用了林芷,更數(shù)次為虎作倀。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鄙砗箬脽o聲息,林芷不確定引泉是否還在屋內(nèi)。
“別人如何,與我而言并不重要。”聽聲音,引泉仍是坐在那里。
他接著說道,“我只在乎你的感受?!?br/>
“笑話!”林芷猛然翻身坐起,“你在乎我的感受?”
她仿佛聽到了極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你若是真在乎我的感受,又怎能,又怎能!”
林芷氣到語無倫次,她恨,她恨引泉獨自承受一切,她恨引泉向韓府投毒,她恨,在引泉做盡傷天害理之事后,卻唯獨不曾傷害自己。
這算什么?
浪子情深么?
“引泉,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你又怎能去幫那老白龍為非作歹!”林芷哭了,她哭喊著喝罵引泉,如果不是老白龍,那沙鎮(zhèn)怎會蠱蟲橫行!如果沒有那該死的蠱蟲,阿旺,順子,阿周……
那些林芷所熱愛的人,葬身于老白龍的蠱蟲之中,而引泉,他怎能將蠱蟲投入韓府!
甚至,就連杏花林最后的酒水里,亦是藏有一只蠱蟲!
“杏花林的蠱蟲,不是我放的?!币吐暤溃谶@一瞬間,他的聲音又透著那種不符合年紀的老邁。
“我知道你看重杏花林,我,不會傷害他們……”引泉這樣說著,林芷的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
“你不會傷害他們?”淚水,模糊了視線,林芷哭著對引泉說道,“你因我在杏花林,就高抬貴手,可我若告訴你,這沙鎮(zhèn)皆為我林芷父老鄉(xiāng)親,你傷他們?nèi)魏我蝗?,猶如傷我十分,那么,引泉,你就能從此停手么!”
“我……”引泉本是面對林芷而坐,可當林芷這般問后,他向著那暗處側(cè)過身去,“不能?!?br/>
林芷頹然坐在榻上,為何引泉就這樣死心塌地為老白龍賣命?
是父子情深?
亦或是……
林芷從榻上走下,她來到引泉身旁,這人皮面具如此逼真,以至于林芷幾乎就要以為,這或許就是引泉將來年邁的模樣,“引泉,你是有什么把柄在老白龍手中嗎?”
她說著,凝神注視著引泉,卻未曾從引泉身上發(fā)現(xiàn)蠱人的影子。
“不,”就在林芷暗中長舒口氣,放下心時,引泉的聲音透著無力的嘶啞,“我習(xí)慣作惡?!?br/>
“你!”林芷未曾想過,引泉竟會如此自暴自棄,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揚手一記耳光打在引泉的臉上。
林芷雖是用盡力氣,可憑著引泉的身手,只要他想躲,就定會躲得開。
“啪!”隨著這聲脆響,引泉“年邁”的臉上,還是挨了林芷的耳光。
林芷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掌,“你為何不躲?”
她看到一絲鮮血從引泉的嘴角滲出,這景象讓林芷感到恐懼,仿佛引泉真的已到垂暮之年,躲不開自己這一記耳光。
引泉抬眼望著林芷,“媳婦兒,你手勁兒不小?!?br/>
往日,若引泉這樣稱呼林芷,林芷勢必惱羞成怒,跳著腳要與引泉劃清界限。
而此時,林芷竟是向引泉伸出手,“引泉,讓我看看你……”
引泉一怔,這樣的情景在夢中,他出現(xiàn)過千百遍,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時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造化弄人。
引泉認了,也無憾了。
他站起身道,“怎么,到了這會兒反倒愛上我了?”
引泉言語輕佻,他背對著林芷,但似乎在笑,那笑聲充滿了惡毒的諷刺,“林芷,你還真以為自己是紫玉閣的頭牌姑娘,大把的男人都為你神魂顛……”
忽然間,屋內(nèi)變得寂靜無聲,引泉的話戛然而止,他在微微顫.抖,林芷在這一刻,握住了他的手。
“引泉!你怎么變成這樣了!”林芷的聲音,卻是無可抑制的悲傷,她握著引泉的手,泣不成聲。
就在方才,她失控打了引泉一記耳光時,那觸之蒼老的皮膚,那形如槁木的姿態(tài),以至于此刻林芷緊緊握著引泉的左手,她萬念俱灰,心中既悲且痛,林芷清楚的意識到,再高明的面具也不至如此,引泉,他是真的“老”了。
在與林芷分別不久,引泉以驚人的速度衰老。他的青春斷送在亂墳崗內(nèi),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個蒼老木然,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老人”。
引泉任由林芷拉著他的手,他低頭看著林芷的手,潔白,無暇,對比著自己的蒼老,“林芷……”
“我毀了?!币f道。
有淚,滴落在林芷的手背,那是引泉的淚,亦是林芷的淚。
夜,從未這樣漫長……
引泉已如垂垂老者,或許,他亦是接受了這樣的改變,在與林芷相對而泣后,他反倒最先平靜下來,甚至還安慰著林芷道,“其實這樣也沒什么不好,這輩子,我早就活膩了,早點死了,還能早點投胎。”
引泉看著林芷一笑,“說不定還趕得上娶你做媳婦兒?!?br/>
林芷無法將眼前這個滿面皺紋,虛弱不堪的老者同那個玩世不恭的引泉想成一人,她茫茫然說道:“不能的……”
“傻瓜?!币鋈灰恍?,他知曉林芷性情如此,她喜歡的,從不掩飾,她不愛的,任誰都無法勉強。
雖然自己即將離世,可能在“走”前再看一眼林芷,引泉亦是覺得老天爺待自己也算不薄。
“我是說,引泉,你不能死?!绷周茝淖蛞咕蜎]有放開引泉的手,他們坐在桌前,直到殘燭熄滅,天色將明。
“林芷,陪我到屋外走走吧?!币粗炜漳悄ǔ颊f道,他不知過了今日,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與林芷再看一眼那紅霞滿天。
林芷攙著引泉來到院中。
“引泉,你看,這天色多美??!”林芷心中感激著,她感激這造物的神奇,在這樣美的朝霞下,會讓人燃起對生的渴望。
引泉含笑望著朝霞,他在朝霞中看到了林芷。
“死,并不是解脫。”林芷輕聲說道。
引泉的感受,她都明了。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看著引泉這樣消沉等死。
“人常說,一了百了。但是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敝哉刮罩氖?,林芷想將自己手中的溫度傳遞,她總是覺得,也許,就這樣一放手,引泉就真的死了……
林芷的手,真暖。
引泉貪戀這樣的溫暖,這讓他赴死的心有了動搖。
然而,他看著林芷光潔的臉頰,這丫頭還如此年輕,能夠陪伴在她身旁的,一定不該是自己……
莫說如今已行將就木,若是放在未曾這般模樣之時,引泉亦是對林芷從無非分之想。
不是他不愛林芷。
而正是因為林芷在他心中太美,太好,干凈的讓引泉自慚形穢。
“林芷啊,”引泉看著林芷笑了,他伸手摘下落在林芷發(fā)梢的落葉,“朝霞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