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哲原以為謝瑾接下來會不依不饒地吵鬧,暗暗做好了準備。
然而謝瑾怔忡了片刻后,并沒有如他所想的大吵大鬧,或者是軟言軟語地求情,而只是默不作聲地垂下了睫毛,輕輕靠在他懷里不動彈了。
這樣的謝瑾,反而讓額哲有些心疼了,安撫似地低頭去親吻他長長的睫毛。
謝瑾一動不動,任由額哲輕薄,過了一會兒,才半抬起眼睛輕輕道:“可是我舍不得大汗啊……大汗軍務(wù)繁忙,整天呆在汗帳,又能來這里陪我多久呢?”
哪怕知道謝瑾這句話里水分甚大,額哲心里還是被哄得軟綿綿的,緊緊摟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謝瑾眼里波光流動,仿佛含了無限情意,仰著頭道:“大汗帶我去汗帳,我時時刻刻陪著大汗,哪兒也不去,好不好?”
額哲一顆心都快被謝瑾揉碎了,終于點了頭,直接將謝瑾打橫抱起,就這樣走出了關(guān)了謝瑾十多日的帳篷。
謝瑾將頭埋在額哲懷里,心里輕輕松了口氣。
汗帳離關(guān)押他的帳篷并不遠,幾步路就到了,額哲一路抱著他,直接進了汗帳。
在汗帳里伺候的侍從都被訓練得很好,見自家大汗這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美人進來,除了一開始的驚詫,便再也沒露出異樣的神色,紛紛低下了頭。
比起原先呆的那個小帳篷,汗帳自然大了許多。正中間是額哲處理軍務(wù)、接見將領(lǐng)的地方,西側(cè)則被一道屏風隔開,里面擺著一張床榻。
額哲一直將謝瑾抱到床榻上才放下來,溫聲道:“你就在這里歇息,我待會還要去巡營,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巴林就行。”
謝瑾點點頭,額哲又摟著他溫存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待額哲走后,謝瑾發(fā)了一會兒呆,便側(cè)身躺下休息。他一直有午睡的習慣,剛剛才用了午膳,飯后易困,此刻身心放松,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被一陣說話的聲音吵醒。
“……在渭山大敗后,三萬精騎潰散而逃,土默特汗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敢再與我們在草原對抗,收攏殘兵,完全龜縮到了歸化城中。這半月以來,土默特的大部分領(lǐng)地已經(jīng)被我們所占,各部望風而降,大汗,現(xiàn)在是一舉攻下歸化城的時機了?!?br/>
“寧錦那邊的戰(zhàn)事怎么樣了?”
“還在膠著不下,皇太極親率數(shù)萬精兵圍攻錦州,然而錦州城高墻深,炮火又犀利,八旗大軍雖然驍勇善戰(zhàn),也依然久攻不下。而遼東巡撫袁崇煥也始終不肯出城跟后金大軍野戰(zhàn),一直借著地利固守寧遠,如果沒有太大的變動,估計女真這次又會無功而返?!?br/>
“這個袁崇煥,倒是有幾分本事……”
隔著一道屏風,謝瑾可以清楚地聽到那邊的說話聲,知道額哲正在和手下諸將議事,也不出聲,就靜靜聽著。
前世的時候,皇太極這次親率大軍圍攻錦州和寧遠,目標直指山海關(guān),但結(jié)果卻和努|爾哈赤一樣,最終敗軍而返。
山海關(guān)一帶乃是天險,寧錦防線又是明廷耗費多年心血重金打造,可謂是固若金湯。后金八旗大軍雖然野戰(zhàn)無敵,但一向不擅攻城,面對這樣堅硬的烏龜殼,也只能徒嘆奈何。
事實上,在林丹汗率眾西遷之前,后金想要進攻大明,就只能選擇堅固的寧錦防線。而前世在林丹汗西遷之后,皇太極迅速占領(lǐng)了察哈爾的駐地遼河套,從此以后,大明漫長的草原沿線邊境,都直接暴露在了后金的鐵騎之下。
崇禎二年的那次后金入寇京師,皇太極便是繞過了山海關(guān),直接從遵化以北的大安口破關(guān),一路攻入大明腹地,揮兵直指京師。
也就是這次震驚天下的京師之圍,使得皇太極在草原上的聲威達到了頂峰,不但鞏固了他在后金內(nèi)部的地位,真正做到凡事一言而決,也讓原本搖擺不定的蒙古各部最終下定決心投入后金的懷抱,拋棄了原本的共主林丹汗。
而也是這一次入寇,使得天下人看透了大明的虛弱。明廷身上披著的那層搖搖欲墜的虎皮,被徹底撕了下來。
謝瑾一直在屏風后靜靜坐著,直到額哲議完了事,眾人散去,才從屏風后走了出來。
“大汗?!?br/>
額哲正坐在案后,凝神細思,見謝瑾出來,便道:“怎么,吵醒你了?”
謝瑾搖了搖頭,端起額哲放在案幾上的殘茶喝了一口,然后陪著額哲一道坐下。
“那茶都放涼了,怎么拿起來就亂喝?!鳖~哲順手將他攬在懷中,又吩咐巴林重新沏一杯來,然后道:“剛剛你也聽到了,我明日便要率大軍出發(fā)前往歸化城,眼下你行動不便,還不能騎馬。這樣,我留下五千騎兵在這里保護你,等你傷好了,再來歸化與我匯合,好不好?”
謝瑾目光轉(zhuǎn)動,知道額哲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卻是已經(jīng)打定主意了。
他想勸誡額哲不要這么急切,然而話在心里轉(zhuǎn)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自己現(xiàn)在身份敏感,貿(mào)然插口,只怕不但達不到效果,還會加深額哲的懷疑,得不償失。
在心里思量了一番后,謝瑾最終只是道:“那我就先這里預祝大汗旗開得勝,馬到功成了。”
額哲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謝瑾的臉頰,沒有說話。
謝瑾卻從他這笑容里看出了幾分篤定的意思,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大汗,我覺得土默特汗不一定會在歸化城死守,土默特懼怕察哈爾大軍,說不定會棄城而逃,逃往漠西深處?!?br/>
額哲漫不經(jīng)心道:“漠西苦寒貧瘠,水草不旺,逃往那里,土默特才真正是自尋死路。而且,我只要歸化城,土默特若是愿意拱手讓出,我也不是一定要趕盡殺絕。”
謝瑾知道額哲為什么想要歸化城,他和林丹汗一樣,都想通過得到歸化,來獲得與大明互市的權(quán)利。
歸化城自建成以來,便一直是草原上的貿(mào)易中心,這里集聚了無數(shù)的商人,無盡的財富,土默特的富庶,有一半來源于此。
然而,林丹汗前世雖然順利占領(lǐng)了歸化,但他得到的,不過是一座空城。
歸化城之所以能成為草原明珠,一半是因為明廷的大力扶持,另一半,卻是因為土默特自身的善于經(jīng)營。
土默特與大明交好數(shù)十年,本身便是一個半漢化的部落,他們從大明商人手中得到的,不僅僅是茶鹽布酒,更重要的是,他們從大明商人這里學會了經(jīng)營。
前世林丹汗得到了歸化城后,立即兵臨大同城下,以兵相脅,要求繼承歸化城與大明互市的權(quán)利。
然而當時坐在龍椅上的,已經(jīng)不是天啟這位還算和軟的皇帝,而是性子強硬、剛愎自用的崇禎,自然不肯受威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眼下額哲雖然提前一年時間得到了歸化城,但距離崇禎登基,也只剩下短短不到三個月。
可以想象,當額哲認為自己的合理要求被拒絕后,會是何等的憤怒。
謝瑾在心里嘆了口氣,言語里卻是絲毫不敢提及大明,只是道:“我是擔心,土默特在漠西過不下去后,走投無路之下,會不會直接投向后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