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姜毅豐果然兌現(xiàn)了自己的承諾,他真的帶著方芳回鄉(xiāng)下了。我知道這次他是認(rèn)真的,他真的會在畢業(yè)之際一手畢業(yè)證,一手結(jié)婚證的完成他媽當(dāng)年開玩笑時所下的通牒。
遠遠地我站在唐家橋上,看到這一對璧人漸漸朝我的方向走來。一路上,不斷有熟人出現(xiàn),有的是站在路邊的田地跟他打招呼,有的是剛好走在這道上迎面跟他打招呼。不管是哪種,姜毅豐的這次回歸都帶著種王者歸來的霸氣。
終于,他倆走上了唐家橋與我正面相遇,姜毅豐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方芳身上,他只是在與我打招呼的時候隨意地掃了我一眼。要是往常他在小道上看到我,一定會蹦跳著跑過來問我:“采風(fēng)呢?媳婦!”但是,此刻他的滿眼滿心全是方芳。
第一次見到姜毅豐心中的女神,我特意凝聚了我全部的品鑒意識來“賞美”,我很想說如果第一次見到金明敏時,覺得她像《蒼天有淚》里的雨鳳,那么第一眼親見方芳的時候,我覺得她像《還珠格格三》里的知畫,純凈、知性。
看著姜毅豐摟著方芳漸行漸遠,我的心底竟然掠過一絲凄涼。“媳婦”一詞,此生在姜毅豐嘴里都不會再用在我身上。
我毅然轉(zhuǎn)過身,走在回九隊的路上,田野里、小道旁到處長滿了狗尾巴草,我隨手采摘了幾株拿在手里晃個不停。我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失落還是哀傷,只是突然覺得很想唱歌,于是有感而發(fā)借用陳奕迅《十年》的曲調(diào),成就了屬于我的《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剛認(rèn)得你,你已識得我,我們還是一樣牙牙學(xué)語、蹣跚學(xué)步,奔在漸漸熟悉的鄉(xiāng)徑。二十年后,我們是知己,已然成兄弟,只是這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兄弟最后難免淪為淡泊。我在想我手中的狗尾巴草還可以敲誰的頭,只能是你的頭,不能是別個的頭!”
小時候在王婆田里偷吃油菜花回來,我用狗尾巴草敲打姜毅豐腦袋的場景浮現(xiàn)在我腦海。只是,今日的時節(jié)油菜花早已謝了,不再是金黃色的一片,而是結(jié)成長長綠綠的一條條掛滿挺拔的枝桿,快是收獲的季節(jié)。
顧沁家的紅色雙喜字貼滿了窗戶,粉色的氣球做成一個拱門狀,老遠都看得清。今早路過利水哥家時,干娘對我說的話語此刻回旋在我耳旁:“你利水哥和他的幾個同事去搞什么騎單車旅行,這個‘五一’就出去了,要到顧沁結(jié)婚前一夜才回來。我還擔(dān)心他騎那么遠,把屁股都要騎爛了。呵呵,小敏回來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瞞著我們偷偷約她一起去的。”干娘的眉眼間全是笑意。
我嘆了口氣,把狗尾巴草的籽從一株株細桿上摳了下來拋撒在路邊。村子里曾經(jīng)的那些瘋孩子們都一一娶妻生子,即便還沒有的那也是進行時的狀態(tài)。也許終有一日,阿興也會跑來對我說:“文,陪我去相親吧?!?br/>
我冷笑了一聲,將手里的空桿子扔在了地上。曾經(jīng)的眾星捧月,“九隊一枝花”,其實你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根龍的女兒。”一個老女人的聲音傳來。
我愣了愣,見我身旁的田里站著一個白發(fā)的老人,確定她是在叫我便靠近了她。定睛看她時,我才恍然記起自己是走在王婆的田邊。十幾年過去了,昔日在我眼里整日呱呱叫的王婆,如今只有幾顆殘牙在口中,臉上布滿了皺紋,一笑起來整張臉就擠成核桃狀,頭發(fā)也幾乎全白。曾經(jīng),我對她所抱有的成見和不滿此刻蕩然無存。我突然在想,是不是自己小時候也有過錯,王婆也許不那么討人厭。至少,她在我眼里一直閃著白光,這一點十幾年來從未改變。
“哎,剛才路過的是八隊里升初的孫子姜毅豐吧。那個女孩子是他女朋友?”王婆湊近我小聲問道。
“嗯。”我微笑著點點頭。
王婆嬉笑著說道:“聽說是s城的小姑娘,生得真是好看。姜毅豐有本事,他媽鳴鳳真是好福氣!”
“嗯。是啊?!蔽胰允俏⑿Φ鼗貞?yīng)她。
王婆突然瞪大了眼鏡問我道:“你們是一屆的?那你也要抓緊噢!”
看著王婆急切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嗯,阿婆說的對,是要抓緊!”
王婆朝我微笑著點點頭,然后掄起鋤頭繼續(xù)干她鋤草的活。我不時回頭瞅瞅王婆賣力彎腰鋤草的背影,似乎那塊地、那個背影對我而言有著太多特殊的意義,說不清、道不明。
五月六日,喝完顧沁的大婚喜宴就是要回學(xué)校上學(xué)的節(jié)奏,我拖著裝著初夏衣衫的行李箱回到阿興的小屋,擺出了一系列的瓶瓶罐罐,那是我四月初剛在學(xué)校里接的活——化妝品乳液試用。
平素這些東西我都是放在517寢室,讓她們幾個幫我涂抹,不過五一假期就不得不把它們帶回鄉(xiāng)下,讓云弟幫忙我涂抹。今晚的涂抹任務(wù)還沒有著落,我想了想還是差阿興來干這個活。
“在干嘛?為了那五、六百塊錢,把自己搞得像個圖紙似的,劃得來嗎?”阿興戴上桌上的3個橡膠手指套,用食指蘸了1號瓶里的乳液,涂在我左臂膀最下方畫有藍色小圓圈的皮膚上。
“劃得來,你上哪去賺這五、六百塊錢,只需要中午、晚上抹點粉???”“粉”一詞是我們的土話“乳液”的意思。
“你很缺錢嗎?”他換了中指蘸了2號乳液涂在中間的一個圓圈內(nèi)。
“錯!恰恰相反。我富得冒油。”我得意地說道,“告訴你個秘密,從我讀大學(xué)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存了好幾千塊了。就連家里那臺彩電還是我買的呢!”
“那干嘛還要去干這個?”阿興嘀咕了一句。
“就我這樣的臉蛋和身高,除了家教要么就當(dāng)‘小白鼠’。你還以為我能當(dāng)禮儀或是模特啊,我倒是想去賺那大錢,可也得有人要啊。哥和趙趙要是想去做這個,倒還是有機會的。不過,人家卿卿和老楊估計要不樂意了。”我咋咋呼呼地說了一堆。
阿興抬頭白了我一眼,又問道:“明天你們幾個人去?那地方安全嗎?”說著,他換掉了手指上橡膠指套,重新戴上3個新的,開始涂我右手臂上的圓圈。
“安全,是測試中心嘛。我們五個人去呢,放心!其實我還蠻后悔沒去做那個洗發(fā)水測試的。你想有免費的洗發(fā)水用還能賺錢,多好的事啊??上覜]趕上?!蔽覈@息著搖了搖頭。
“安全點,越說越離譜!”阿興抬頭斥責(zé)我道。
“哎呀,你涂錯了?!蔽业皖^看了一眼他涂抹的圓圈位置大叫起來,“右手的4號到6號是從上往下的順勢和左手是反的?!?br/>
阿興嘆了口氣,從桌上抽了張紙巾,將涂好的乳液擦去,重新取了6號乳液涂在最下方的圓圈里。
“阿興,你看中間那個5號位置的皮膚是不是有些發(fā)紅呀?”我發(fā)現(xiàn)還未涂抹乳液的5號圓圈位置的皮膚與其余的地方不太一樣。
“那你還涂,小心爛掉!”阿興邊說邊把5號乳液抹在了上面,還故意重重地在上面打圈、涂抹。
我笑著說道:“你應(yīng)該夸獎我有大無畏精神,我這是犧牲!有了我的測試結(jié)果才能反映出5號乳液有過敏癥狀。不過,這個5號也不知是哪家的貨,到我手上竟然還過敏?也不想想文仙是什么膚質(zhì),肯定是研制失敗的結(jié)果!”
阿興偷笑著抹完了4號乳液,看著我手臂上他的“杰作”說道:“這天氣越來越熱了,你頂著這6個圓圈不洗澡,不穿短袖了?”
“干嘛,這個月底就結(jié)束了。洗澡的時候注意不洗那就行了。短袖,這個時節(jié)我本來就不穿,你不知道我像個老人???”
阿興搖了搖頭,把桌上的6個小瓶都擰緊了說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誰稀罕你幫我抹,你干得比云弟都遜。我告訴你,從明天起我還是去寢室讓她們給我抹,小氣鬼!”我朝他的背影一陣皺鼻。
“記得鎖門!”臨出門時,阿興又不忘說他那句名言。
“知道?!蔽椰F(xiàn)在可是鎖門高手,“咔嗒”一聲,我插上了插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