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甜離開的第七年。

    不過五月份,天氣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zé)崃恕?br/>
    市郊的某棟小洋樓的內(nèi)，蔣泊坐在圈椅上和父親喝茶。圈椅涂的中國漆，幾十年了，依然明亮如鏡。茶喝的是洞庭的君山銀針，清明時節(jié)采摘,雪山水泡制。朱紅大旗的高腰供桌上擺放的茶具同樣很講究。大大小小十來件，材質(zhì)各不相同：茶碾用銀,茶焙用竹，茶椎用黃楊木……

    蔣父好風(fēng)雅，喜書畫。手搖著一把折扇,上面題著岳飛的《滿江紅》，是他本人手執(zhí)湖州筆,沾徽州墨,寫在涇縣宣紙上的。

    蔣父少問了兒子幾句生意上的事后，多在與蔣泊探討著最近新讀之書。

    但蔣母是女人?？粗鴥鹤尤^半仍然獨身，每次總?cè)滩蛔聨拙?。就去年，長輩眼里不著調(diào)的趙東臨都和陳斯結(jié)婚了，“上周末，東子提過的那個小學(xué)老師，你見了嗎？”蔣母走到露臺上，給兒子夾了一塊蓮子糕。

    蔣泊搖頭，“沒得空?！?br/>
    “可以抽時間吃頓飯。姑娘清清白白的，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寫得一手好字。你爸也喜歡。”蔣母說著說著，驟然蹙起眉頭嘆了口氣，“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也不敢有多高的要求了?！?br/>
    隨著年紀(jì)變大，蔣母碰到新朋友，或者出去做講座，常被人寒暄地著問起“老師的孫子多大了？”“在哪兒念書呢？”“幾年級了？”第一次尚好，等第二次，第三次，久而久之，蔣母開始逃避這個問題。別說幾歲了，她是連半個孫輩都沒有。

    蔣母有過后悔。當(dāng)年陳斯的父親私底下告訴她小甜懷的是個女兒，她便大方地讓了。現(xiàn)在想想，無論男女，有個調(diào)皮家伙在家里亂竄，熱熱鬧鬧總是好。

    蔣母對媳婦的標(biāo)準(zhǔn)被磨得低了許多。

    “去看看也好，免得你媽媽天天念，不清凈。”向來不干預(yù)兒子私生活的蔣父收了折扇同樣勸說到。

    蔣泊沒轍，不想說話，夾起那塊蓮子糕堵住嘴，勉強地點了頭。

    被介紹的姑娘叫沈思齊，二十六歲，師范專業(yè)畢業(yè)，目前在人民小學(xué)帶一年級學(xué)生的數(shù)學(xué)。是個被家庭保護得很好的單純女孩子，沒遭過罪，吃過苦。用趙東臨一句私心話說就是，“那種女人，你把她娶了放在家里，安心。不吵不鬧，相敬如賓。”

    星期一的下午，蔣泊陪客戶打完兩局網(wǎng)球，洗了澡，換上做過折舊處理的黑色卡其褲和灰色t，上面有紅白相間的金屬與巖石拼接的彩色圖案。

    他不想穿西裝，不想那么正式。

    一年級放學(xué)早，四點半的時候，蔣泊打過了電話，站在人民小學(xué)的大門口等沈思齊。

    人民小學(xué)是內(nèi)戰(zhàn)時的軍區(qū)干部子弟校，蔣泊從前也在這里念的。貝殼色的大門頂上鑲著五顆紅星，外面聚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家長，接孩子，或是爸爸媽媽，或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有的還在等，有的已經(jīng)幫孩子背了書包，提了飯盒，牽著小手準(zhǔn)備回家。遠處有些小攤販，賣夏季涼飲，小吃點心，嘈嘈雜雜。

    蔣泊在并不覺得煩。他看著那些背著花花綠綠，比自己身子還要寬的書包的小家伙們，反而有了欣喜。

    他的女兒現(xiàn)在也該這么大了吧，不知是留的短頭發(fā)，還是扎了小花辮。應(yīng)該很漂亮，蔣泊覺得，大些了會有很多男孩子追。

    恰在這個時候，蔣泊身邊走過一個穿著白色棉布裙子的小姑娘。他不自覺地多留心了幾眼。

    “江哥，你為什么刪了我電話？”那個小女孩拉著身旁一個留著鍋鏟頭的小男孩說。

    被稱為“江哥”的是個很漂亮的小男孩，眼睛澄清無塵，小鼻梁挺挺的。五官還沒長開，若打扮成小女孩也認不出來。

    “你說啊，說啊，為什么刪了？”小女孩不依不撓，又是掐又是撓。

    江哥穿的短袖，膀子露在外面，疼得嗷嗷直叫。卷著舌頭，結(jié)結(jié)巴巴說著帶口音的普通話，“那個那個……手機號碼占空間，我覺得手機太重了?！?br/>
    “……”

    “刪了就輕了。不然拿不動。”

    “……”蔣泊在一邊聽著差點沒笑噴。

    小女孩佯怒，撒著狠勁兒往深里掐，尖尖的指甲陷進肉里。

    “哎喲喲喲，疼死老子了。”江哥是小男子漢，不還手，只把新學(xué)的幾句罵人話一股腦地全用上了，“你這個母夜叉，母tiger，以后嫁不出去?！?br/>
    才多大呢，就知道嫁不嫁了。見江哥罵小姑娘，蔣泊總覺得像是罵了自己閨女，“你怎么欺負女孩子呢？”蔣泊出聲制止。

    “他掐我呢，”江哥委屈地把胳膊上的紅印子給蔣泊看，“你看你看。我們班的女生整天掐我?！?br/>
    蔣泊卻是護短，“那也不行?！?br/>
    “……”江哥拉緊書包，咬著腮幫子，盯著蔣泊。

    “……”蔣泊和他大眼對小眼。有些晃神，真像。

    “你看那，外星人！”江哥往別處隨便一直，蔣泊順勢看過去，江哥趁機一腳猛踹了蔣泊，踹完撒腿就跑。

    江哥剛上完體育課，穿著踢足球的釘子鞋，踩了蔣泊一層泥。蔣泊一邊拍著褲腳，一邊瞅著那個溜了的小混蛋，“你是誰家的孩子？”真皮。

    “你爺爺家的！”

    “……”那就是他爹？

    “傻逼！”江哥站得遠遠的，吐著舌頭做鬼臉，得意洋洋?？吹檬Y泊犯很。

    小屁孩，說臟話。蔣泊破天荒地和小學(xué)生慪上了氣。

    ——╭(╯3╰)╮——

    a市天宇地產(chǎn)的辦公大樓。

    一個比唐小甜早些應(yīng)聘到公關(guān)部的女大學(xué)生氣勢洶洶地沖進了主管的辦公室。

    “我搞不明白，為什么你會提王一鈴做宣傳組的組長?！彼?。

    主管本在看一星期后某場宣傳活動的計劃書，突然被打斷，眉心之間涌起了怒氣，“你把門關(guān)上?！?br/>
    女人不肯，“我算白陪你睡了是嗎？她才進來兩個月，又是加薪又是升職?！?br/>
    主管憤然地站起來，朝走廊上瞄了兩眼，合上門，訓(xùn)誡到：“你要我告訴你為什么？”

    “……”

    “王一鈴漂亮，能喝酒能唱歌，做事干脆，為人地道，又有文憑。還是老板在英國的同學(xué)。你告訴我，我哪點能阻止她升職?！?br/>
    “……”

    “她更不會像你這么粗魯?shù)貨_進我的辦公室?！敝鞴苁治赵陂T把手上，轟人，“給我滾出去?！?br/>
    躲在拐角處偷聽的大東端著咖啡杯趕忙撤回了格子間。

    大東是公關(guān)部宣傳組唯一的男人，文文弱弱，一緊張會犯口吃。

    “王姐，你……被……人在主管……那里告了一狀。”大東喘著氣，“再……再晚一步走，我就被發(fā)……發(fā)現(xiàn)了?！?br/>
    “聽你說點小消息都能急死人?！毙麄鹘M的小李用文件夾敲大東的狗頭。

    “……”唐小甜只是笑，從不插話八卦。

    這個時候，她手機上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大東更緊張，秀氣的五官僵住，滿臉警惕。

    “鬧鐘，下班鬧鐘?！毙√鸾忉?，從包里翻出手機，露出來給她們看。

    大東翻白眼，“能換個溫柔點的不？”

    “怕忘。今天保姆請假，要接兒子。”小甜站起身收拾辦公桌上的文件，“先走了。欠你們的晉升飯周末吃?！?br/>
    唐小甜離開蔣泊后去了倫敦，用回了本來的名字，念預(yù)科，本科，研究生。她沒什么底子，加上生孩子，前前后后拖了七年畢業(yè)。

    但無論如何，她有文憑了?，F(xiàn)在的王一鈴，二十九歲，氣質(zhì)內(nèi)斂，穿深色職業(yè)裝，踩7cm的高跟鞋，能說流利的英語。她的雙臂不再纖細羸弱，因為要抱孩子；頭發(fā)還是留的短發(fā)，不為別的，只圖好打理。

    小甜到學(xué)校接了兒子后去超市買菜。她一邊推著購物車，一邊聽豌豆講今天在學(xué)校的趣事。豌豆是她兒子，蔣格的小名。

    蔣格有個小習(xí)慣，聽到周圍的人說什么，總喜歡低聲重復(fù)一遍。

    小甜喊他“寶貝”，豌豆就笑瞇瞇地重復(fù)“寶貝”。

    小甜說“打印紙今天打折，多買些”，豌豆就抱著小甜地腿重復(fù)“打印紙”。

    唐小甜樂于和蔣格玩這種小游戲。

    “你乖乖地站在媽媽后面，”小甜蹲□，去拿貨價最下層的打印紙，不忘夸豌豆，“我有一個好兒子?！?br/>
    蔣格回：“我有一個好兒子?！?br/>
    小甜咧嘴笑：“你哪兒來的兒子？”

    “今天認的。穿的灰色衣服，長得老高老高了?！?br/>
    “……”

    “我還踢了他一腳?！?br/>
    “你不團結(jié)同學(xué)，打架了？”小甜擔(dān)心地問。

    蔣格撥浪鼓地搖頭，正經(jīng)地說：“不算，不算。電視上說，這叫老子教訓(xùn)兒子?！?br/>
    “……”罪魁禍?zhǔn)椎碾娨暪?jié)目。

    沈思齊說在外面吃不如買菜回家自己做，推著購物車下負一樓進了超市。蔣泊跟在后面，面無表情。

    結(jié)果他看見了蔣格。

    臭小子。蔣泊小氣地在心里嘟嚷，眼神被勾了去，眼睛一斜，落在了蔣格身旁的女人上。

    她正背對著蔣泊蹲在地上撿sale的打印紙，一包包地往購物車?yán)锓?。一包打印紙接近五斤，她一拿就是四包，像上了年紀(jì)的中年婦女，精打細算，不講求什么丟不丟面子。

    是她嗎？蔣泊愣住，不太確定也不敢相信。手心發(fā)冷，挪不動腳。

    他其實很怕。無由地心虛。

    如果不是她，就又是認錯了。

    如果是她，那自己又該如何說話，用怎樣的語氣，做哪些動作才算得體。

    蔣泊咬住嘴唇，拼命地想。

    直到那個女人轉(zhuǎn)過身，笑盈盈地和身邊的小男孩說話時，蔣泊看見了她的臉，耳垂上掛著七彩的水晶耳環(huán)。

    是他記憶力的模樣，一如當(dāng)年。

    大紅的唇色，銀色的細高跟，和清澈見底的雙眼。笑起來時，放佛世間的喧囂都跟著消散了去。

    蔣泊又細細看了幾眼，眼角眉梢間比沉淀了歲月留下的安靜。

    變了，變成熟了。蔣泊心里微笑。

    他七載等待，如夢如獄。算結(jié)束了嗎？

    蔣泊拉了拉衣角，想讓自己看上去入眼些，打算沖上去叫她?？删驮谶@時，小甜摸著兒子的頭，說了聲“走了”，蔣泊看見了她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婚戒。

    戒指上的鉆石不算大，卻在超市明晃晃的日光燈下刺疼了蔣泊的眼睛。

    她結(jié)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