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一句話由同一個人以同一種語氣告訴同一個人，所引發(fā)的結(jié)局是不通的。這是時間跟空間的不同時帶來的不同反應。所以，一件事情的發(fā)生，一種心情的產(chǎn)生，一種情緒的誘發(fā)都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制的。

    比如現(xiàn)在的王學禮，若是不是在火車上，若是不是這個姿勢，若是沒發(fā)生之前的狀況，若是眼前的少年不是神志不清，滿臉的無所依依，哪怕這兒少年的聲音在柔再膩再迷，也觸動不了他心底那被封存了很多年的禁忌。

    記得是那些夏天，知了在悲鳴著屬于自己的時間快過去，他們兄弟幾人圍成圈子，里面躺著一個男孩，嘴角流淌的鮮血充斥了他的眼簾，虛弱的微笑是在表達什么，還有那輕微的自言自語，是在傾訴離別才是幸福的開始嗎？

    為什么會這樣？他回憶，眼前少年的低喃自語像極了記憶中他，只是為什么你會這么無依，臉上的笑容呢。一句話勾勒出的思念與現(xiàn)實重合，他伸出手摸著少年的臉，像當初那樣，慢慢的，溫柔的，只是為什么你不醒過來，為什么你不笑，他手指停放在少年的嘴唇邊，感受著那里的干枯，心隱隱作疼。

    王八蛋！他神色猙獰，面目扭曲，目光透出深入刺骨的恨意。

    正自內(nèi)心激蕩的他感到手指邊的動靜，定睛望去，才發(fā)現(xiàn)少年正在吮吸他的手指，像貓兒一樣貪婪的吸食著皮膚上的味道，連感覺都一樣的濕潤，撩人心田的溫熱。

    微微思忖，張學禮理解了少年此舉代表了什么，收拾情懷，拿起枕邊的礦泉水，打開后就遞到少年嘴邊，小心的傾斜，讓里面水倒得不至于太過?？瓷先ゴ采系纳倌昕屎芰耍黄克暱涕g少了大半。張學禮估摸著差不多，抬起瓶子蓋好，順手放在少年腦側(cè)，準備活動一下因為發(fā)呆忘了松手的左手，哪知道身邊的少年迷糊的來了一句：“唔，我還要！”

    聲音很好聽，因為缺水引起的沙啞沒有讓人覺得難受，相反很誘惑。怎么說呢，有股聲嘶力竭，高氵朝余韻后的慵懶味道。

    放東西的張學禮承認自己邪惡了，他手臂定格在蕭語的頭頂上，低下頭打量著還在蠕動嘴唇的少年，見鬼，能不能不要這么誘惑。這一刻他真有用被子捂死眼前少男的心思，av上的女優(yōu)聲音也不過如此。

    停頓了剎那，看見少年慢慢睜開闔上的雙眼，迷蒙的望著他，“嗯，我怎么了？”

    “餓暈了?！睆垖W禮沒好氣的回道，看見少年掙扎要坐起來，只好打消下去的行為，伸出悲慘的左臂，枕在他頸脖托他起身。

    暈暈乎乎醒轉(zhuǎn)過來的蕭語在身邊男子的幫助下坐起來，還沒等男子的手臂拉出去，他上半身無力一側(cè)，傾斜在男子臂彎里，意識不清的他沒有在意這個姿勢，只覺得腦袋里被籠罩了一層迷霧，還是一層旋轉(zhuǎn)不休的迷霧，轉(zhuǎn)得他都看不清所依靠的男子長什么樣子。

    費力的想把身子支起來，發(fā)現(xiàn)是徒勞，索性不去做此打算。蹭了蹭腦袋，找個舒服的地方墊著，此時的他可沒多余的心思去考慮別人的感受。

    “嗯?！睆暮韲道锇l(fā)出舒服的輕哼，蕭語低聲說了句：“有血腥味?！?br/>
    正渾身僵硬得難受的張學禮乍聞這句話，心頭一緊，僵直身軀下面的神經(jīng)猛的繃起來，他用不以為然的口氣笑著說：“哦，是嗎？剛才給你打針時不小心扎歪了。”

    說著想抽出手，給他看看因為幫他止血染上顏色的大拇指。誰知才動了一下就被男孩制止住。

    “不要?！笔捳Z嘟囔著，順著對方的氣力換了個位置，這次是胸口。他依偎在男人懷里，鼻尖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環(huán)繞，右耳貼在這個男人的心房，那里傳來穩(wěn)定跳動聲，讓他悄悄的傾聽著，有失去已久的安全感。

    看著懷里安靜的少年，張學禮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他不敢說話。這個男孩的嗅覺，敏銳到讓他覺得可怕。兩人維持這個畫面，似乎要堅持到天長地久，直到蕭語嘴里溢出一句疑問打破這處小空間的寧靜：“人有來世么？”

    “也許有吧？”張學禮下意識的應道。片刻清醒過來，滿腦子的郁悶。他剛才竟然陶醉了？陶醉在這難得的溫馨中，陶醉在懷里少年身上散發(fā)的幽幽香味，讓他迷失其中。只是，誰tmd能告訴他男人身上怎么會有如此醉人的味道，她該不會是個還沒發(fā)育的小女孩？看上去確實像，他皺眉丈量著蕭語露在床外的身軀，真夠小巧，還有那小屁股，挺……暈，不能看了，張學禮連忙扭過頭，一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摸樣，暗地里卻惡狠狠的罵道，上帝，我去你媽的。

    低頭的蕭語可不知道頭頂上男人委瑣的神態(tài)舉止，他呢喃著：“是嗎？”

    張學禮低下頭，望著懷里的人兒，感受到他內(nèi)心的蕭索，苦笑，才多大就傷春悲秋，自暴自棄，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真不知道是怎么長大的，只是為何自己的內(nèi)心也涌出同等的傷悲。

    “離開也許是為了人生的寬恕?！彼叭婚L嘆，莫名的惆悵。他很久很久都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情緒，原以為要等到那一天，自己才會改變。

    “那還記得那個離開的她嗎？”

    “他？他沒有離開過，一直在我們心中，只要我們沒有忘記，就不是離別?！?br/>
    離別？離開？蕭語怔住，如同墜入魔境，良久低聲笑起來，凄涼的自嘲。

    原來自己一直接受不了的是這個，接受不了的是離開，不是離別。他恨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恐慌的也是自己。從沒有接受過她的好意，從沒有把她當朋友，也從沒有回應過她一次又一次笑容，在自己心中，她就是個陌生人，她走了，是離開，不是與他離別，他有什么資格與她離別，他無法原諒的是這個，真是一個自私的人呢。

    蕭語笑得像個瘋子。他從來沒有如此這般的認知自己。既然形同陌路，何必相熟，既然冰封得不夠徹底，那就徹底的冰封。只是冰封前，再容許他留戀一下此時的溫暖。

    他意識已經(jīng)恢復得差不多，只是想下車前不去想任何的事情，讓自己丟掉一切偽裝，好好的享受現(xiàn)在，別的，懶得去想。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很有安全感?！?br/>
    啥，張學禮錯愕，他以為自己因為偷窺的壓力出現(xiàn)了幻聽。安全感？他的助手一直都說他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安全感是兒時字典上出現(xiàn)的字眼。他竟然聽到有人這么形容他，稱得上史上最荒誕的冷笑話。

    “嗯哼，別動，讓我睡一會兒?！?br/>
    靠，我不是靠枕，更不是床。張學禮憤怒，頻頻受到刺激的他開口說了個冷幽默：“需要我唱首么？”

    不知道蕭語聽到這句話沒有，他閉上眼睛，輕嗯了一聲，“謝謝?！?br/>
    張學禮無奈，這趟行動波折不斷，歸途中還遇到這么個沾手麻煩，這個小屁孩這么就放心他？剛還說聞到他身上有血腥味，下一刻卻睡得酣暢，香甜得讓他都犯困，打個盹先，都是男人，還怕誰吃虧，隱藏在他內(nèi)心的活躍份子醒覺，不管不顧的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只是十幾分鐘后，他睜開了眼睛，哀怨的望著懷里的少年，內(nèi)心悲戚的喊著，我不是抱抱熊。

    這一覺睡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是蕭語幾天來睡得最好，最沉的一次。等他醒過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羽絨服被脫下來折疊放在枕邊，上面壓著半瓶礦泉水，偏頭望去，對鋪的那個男人已經(jīng)人影渺渺，床鋪上空蕩蕩的。蕭語會心一笑，松了口氣，旋即又提起來，有點失落，臉頰有點發(fā)燒。

    自始自終他都沒有看到過這個男人的臉，卻把他當成了當時的唯一依靠?；蛟S這就是古人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輕抿一口甘千年。昨天雖然沒有說什么，但字字句句都是交淺言深，讓蕭語心結(jié)解開了大半——或許！

    蕭語起身穿上外套，從包里拿出牙膏盒牙刷，爬下到過道上，無視下鋪小情侶的目光。

    “你好啦?！?br/>
    “嗯?！笔捳Z疑惑，望了眼問他的眼睛青年，沒有深究，不咸不淡的應了聲，轉(zhuǎn)身向洗手間走去，幾天沒洗刷了，他覺得渾身難受。

    洗刷一番，最大可能的整理了儀容后，他回到床鋪旁，面對下鋪情侶友好的笑容，點頭示意一下后繼續(xù)忽視。在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袋火腿腸，皺下眉選擇撕開包裝袋，沒辦法，上火車時，匆忙中的他哪有心情去買吃的，能找到一袋火腿腸都算僥幸。

    慢條斯理的啃著火腿，蕭語走出了車廂。剛才洗刷時看見外面似乎有人在叫賣零食泡面。趕巧了，這次火車停在了永州火車站。算算，才走了總路程的一半。

    車廂外，黑黑的人群散落成一堆一堆的，成車廂式排序，隔段車廂腫起一圈。四周響起阿姨的叫賣聲，轟然入耳的嬉笑聲音。入眼不遠處還在飄揚著雪花，映襯得整個火車站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喧囂與寧靜的對立，黑與白的共存，分外的不虛幻，幾疑不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