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玉華樓吃飯還早,可柳枝剛剛被嚴重打擊了沒法再在鋪子坐下去,干脆去逛街。
三年過去她一直沒有懷上身孕,而他們小倆口的如膠似漆是有目共睹,有時大白天的就和諧叫杏蕊開始好不害臊,后來都習慣了,會自覺帶個繡花繃子坐到屋子外面去。倆個人看上去身體又都很健康,李春尤其壯實,人高馬大的。各方面都找不出毛病來,杏蕊只好安慰她是緣法還沒到。
其實李春并不急,他對子嗣什么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大概他孤家寡人慣了沒有家族延綿的想法,只有她一個就已經十分滿足。柳枝本來也不急的,架不住杏蕊等人替她急,天天在她耳邊念叨,三天兩頭熬湯送水,島上其他的婦人也替她著急,紛紛提供各種生子秘方。
但凡在生子方面,人們總是把原因歸在女人身上的,就有人開始議論李春的娘子是不是不能生,然后就有人給他送了一溜姬妾,一溜,毫不夸張,大陸過來的船下來五個美人兒在她面前一字排開,聘婷行禮,口稱太太。
由于朝廷對海商這頭政策的改變,燕子島就變得一個重要的中轉地,白家的船隊從南洋回來在燕子島卸下起碼一半貨物再進南泉,貨物用羽船再分裝送進內陸。有的空船卸了貨后甚至直接停燕子島,待到季風起時再從燕子島轉回南洋。那些胡椒丁香、珍珠寶石、龍涎沉香慢慢儼然變成燕子島的出產般。
所以大家都渴望能和燕子島搭上關系。這一船的美人,就是某位富商的手筆。
美人或妖艷、或清純,真是環(huán)肥燕瘦,各有所長,柳枝都看花了眼。跟來的一個老媽媽笑著說:“我家老爺不知道李小爺喜好,估摸著南國佳麗、北地胭脂都精挑細選了,想來總有一款中他心意?!?br/>
看柳枝一副呆相,又低了幾分聲音:“老奴說句逾越的話,這子嗣是大事,太太應該做個賢惠人兒,外頭也好贊太太一聲——”話沒說完就挨了柳枝一掌。
柳枝大怒,湊巧李春出去辦事、并不在燕子島,這一口氣沒人發(fā)泄,她就跑南泉來了。
她東游西蕩,在萬斛春買了一盒胭脂,一盒一盒試著過去,口脂腮紅,用了大半個時辰,什么茉莉紫啦桃花粉啦,聞著都香,看著都好。
然后又在隔壁綢緞鋪叫伙計把所有料子都展開了看,最后買了一匹其丑無比的布,醬瓜一樣的顏色,銅錢的花紋,比劃在身上感覺好像發(fā)霉一樣?!靶∩┳幽阗I這干嘛呀,給白糖糕墊窩它都會嫌咧?!边@話沒說錯,白糖糕是一只有著極其優(yōu)秀審美的貓。
柳枝說:“這布看著太可憐了,買了吧,總能用上的?!彼嶂^想了想“拿來給你們做襪子總可以的?!?br/>
伙計可能沒想到有生之年這匹布還賣得出去,急忙接嘴:“小娘子說得對、摸摸這布厚實、綿軟、又吸汗,做襪子再好不過了。”
張三抱了布,一行人拖拖拉拉,走走看看。時間呆得最久的卻不是胭脂水粉鋪子,而是一間雜貨鋪。一行人出來后,張三手上多了一捆十個碗,老板用稻草給捆得結結實實的。
路邊有衣著干凈的老婆婆端著簸籮賣花,柳枝又買了一束姜花,然后總算大家能夠坐下來,在路邊小攤上吃炒蛤蜊。
蛤蜊收拾得不夠干凈,沙子硌了牙齒?!斑@手藝也敢出來擺攤,比小嫂子差遠了?!睆埲贿吪拗匙右贿呌X得自己實話實說。
店家看他胳膊粗如自己大腿,敞開的胸膛覆蓋著濃密黑毛,活熊一樣,敢怒不敢言;又看一眼抱花的小婦人,彎眉大眼,端正俏麗,怎得好好一個良家女子和這強盜一般的粗魯漢子混在一起。
“我也是這樣覺得”杏蕊順勢勸說“娘子,你看我們吃了吃了,喝了喝了,東西也買了不少,不如等下就回去吧。大家今晚都等著你做好吃的呢,都說在海上熬了那么些天就靠這一頓的念想在支撐著。你要是賭氣不在,大家得多失望啊?!?br/>
柳枝逛了半天腳也酸了,氣也出了不少,她和李春已經有五六日不見,自然是想念的。而且就算自己要發(fā)火也應該要在他面前啊,在這里發(fā)悶氣他又瞧不見,有什么用?
想明白了這點她就“唔”一聲,見她被說動不由杏蕊大喜,張三還要為玉華樓的羊肉爭取一下,杏蕊踩他一腳,惡聲惡氣道:“你想挨李小爺的罵你去,你可別害我!”
既然決定要回燕子島,柳枝反而不急了,干脆又買了不少日用品,并且去玉華樓叫伙計把羊肉拿個瓦罐裝起來他們帶走。
皆大歡喜之下三人滿足的準備返回。這時一群健仆簇擁著一頂轎子而過,動作頗為急促,路人紛紛躲避。
“小嫂子,是白家的人,而且是家主的人。”張三牛眼瞪得老大。柳枝看著那轎簾子上繪制著三獅戲珠的圖案,這是白家當家家主才能使用的徽記。但轎子邊跟著的排場并不大,顯然不是珍珠夫人。
轎子路過他們三人邊上時柳枝聽見有小孩的哭聲從里面?zhèn)鱽?,她還沒有多想就見轎子停了一停,里面的人吩咐了什么,就見緊挨著轎子的一個婆子向自己走來,笑容滿面,張口道:“這不是李太太嗎?”
柳枝被這稱呼震得頭皮一麻,她和李春成親雖然已經三年,但是島上日常也就隨便叫著她小嫂子,或者像杏蕊這樣叫她娘子、李娘子。這樣被鄭重其事叫一聲“李太太”,她立馬明白了這是那位自己曾經給他做過飯的白小十一爺的夫人。
果然婆子說:“十一少奶奶出門辦點事,不方便停下來,叫老婆子跟您問聲好。您有空到城里來逛怎么都不打聲招呼,其實都不是外人,您有什么需要隨意招呼?!?br/>
柳枝渾身不自在:“呵呵,不用管我,我就是閑人,你們辦你們的正經事去?!?br/>
這時一串凄厲的叫喊從后面隱約傳來,婆子臉色一變,就見轎子繼續(xù)前行,而幾個健壯隨從已經橫在路中做出戒備姿態(tài)。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一個女人跌跌撞撞跑過來,后面拖拖拉拉跟著丫鬟、婆子,口里叫著“娘子”。
女人被一排人墻攔住,她披頭散發(fā),瘋狂廝打著、尖叫著還她孩子來。路人不待驅趕早就散了個一干二凈,白家三獅堂的熱鬧是那么好看的嗎?
唯有柳枝還站在路邊呆呆的看著,張三和杏蕊當然也寸步不離的跟在她后面。那婆子說著“李太太看笑話了”準備轉身、手腕子卻被牢牢抓住,柳枝臉上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聲音都變了:“這是怎么回事?”
婆子也覺得自家丑事恰好被她看見有些尷尬,誰都知道三獅堂和李春不和,以至于李春拿了“夫人看我不順眼、還為難我婆娘”的借口離開了白家,燕子島正式浮出水面。
白七爺信誓旦旦燕子島不屬于他的外九房,所以更不屬于白家產業(yè),竟然叫三獅堂無法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