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一路下行,讓泉水沒過膝蓋,腰,胸口,最后深吸一口氣,完全沉入溫暖的水中。
那些永不回頭的背影,也漸漸在水波中消逝。
三次浸禮后,才能算作身體完全潔凈,有資格踏上圣壇。
然而,有那么一瞬間。
尼祿覺得水底有什么東西在觸碰他。
他驟然睜開眼睛。
什么也沒有。
水底清澈透明,只有彩色玻璃投下的粼粼波光,華麗繁復(fù)的地磚花紋,以及他自己吐出的晶瑩氣泡。
但是那種被緩慢纏繞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某種細長柔軟的東西,先是碰了碰他的足踝,然后順著小腿盤繞而上,探進白袍,輕輕裹纏尼祿的身體。
尼祿起身呼吸,再次浸入水中。
這一次,屬于卡厄西斯的精神力,被全部釋放。
兇悍的精神場震蕩起水面余波,甚至讓正在詠唱的圣壇神侍,趔趄著仰倒,歌聲中斷。
奇怪的裹纏感瞬間消失。
無眼無耳的圣壇神侍,在稍稍中斷過后,又重新從地上爬起來,繼續(xù)未盡的圣歌。
尼祿第三次從水中站起。他的銀發(fā)濕漉漉往下滴著水,一步步走上通往圣壇的階梯。
到快要踏上圣壇時,他盯著這一方相比圣壇廣場而言、過于簡約樸素的灰色石臺,把腳收回上一級臺階。
那個白發(fā)雪袍的背影,不知道何時已經(jīng)站起。
圣洛斐斯就站在尼祿面前的圣壇上。
面對面站立時,圣洛斐斯的身高,好像比尼祿小時候想象中高挑得多。當圣子靜默低垂頭顱,站在尼祿面前時,本就站在下一級臺階的尼祿,甚至不得不努力仰頭注視他。
系統(tǒng)沒扛過半秒:【蚌……蚌埠住了……這就是文壇巨著主角受的實力么?】
在這樣近的距離,圣洛斐斯驚心動魄的美貌毫無遮攔,那種詭異的非人感也更加強烈。
他看上去與十年前沒有任何變化,只除了雙眼被一層繃帶蒙住,底下挺直的鼻梁和形狀完美的雙唇,像是照著圣殿的神祇雕塑一比一刻出來的。
在沒來得及上完的神學課中,尼祿知道圣子在兩千年前降臨地球時,就一直奇跡般維持不老不死的狀態(tài)。
舊聯(lián)邦的科學家研究發(fā)現(xiàn),圣子的精神力可以輕易治愈精神力反噬,這對于在聯(lián)邦時期,視精神力反噬為絕癥的人類而言,簡直就是神賜給人間的禮物。
但是直到帝國時代,也還是沒人知道圣子的來歷。
他的存在像奧林匹斯山的圣殿本身,人們習以為常地仰視他、崇拜他、朝他禱告,但很少會想到要探究他的本源。
圣殿祭司稱他是救贖與治愈之神,異教徒稱他是某種會蠱惑人心的外星生物,不過對于皇室來說,他本身是什么其實并不重要,帝國只是需要一個容易控制的宗教符號。
如今尼祿就站在這里,與這個人形符號對視。
圣子不出聲,也沒動作。
雪白長發(fā)肆意流淌在袍角,甚至浸入圣壇下方的水中。
“我以銀河帝國加冕之王的名義,請求圣子降下福音?!?br/>
尼祿說。
“愿使我與魔鬼分離,我的帝國與苦難分離。我與我的人民,都能獲得心靈和靈魂永恒的平靜?!?br/>
系統(tǒng)在尼祿腦中嘩嘩翻書:【宿主,這里要特別注意一點,原主可是非常非常敵視圣子的。他在原著中就一直在懷疑圣子的身份,還處處針對圣子,反正誰也搞不懂為什么。所以就算圣子顏值再能打,為了人設(shè)重合度,宿主你在跟他相處時千萬要記得——】
它的話音猛地打了個轉(zhuǎn)。
因為面前絕美的白發(fā)神祇,突然緩慢抬手,摸索向尼祿的側(cè)臉。
尼祿劈手抓住,聲線霎時生寒:“大膽,誰準你觸碰我?!”
系統(tǒng):【……倒,倒也不用這么還原……】
圣洛斐斯被捉著手,淡色的唇瓣開啟了一瞬,又緩緩閉合。
他仍不說話,只是跪坐下來,鼻尖湊向尼祿的手,再從尼祿的指尖,輕輕嗅聞到手肘內(nèi)側(cè)。
做完這一切,他那張無悲無喜的臉上,像是出現(xiàn)了某種喜悅之情。
圣洛斐斯抬起頭,唇角快樂地彎著,最后卻只能吐出幾個字:
“……你?!?br/>
他似乎不太會說帝國語言,甚至看起來不太會說話。雙唇開開合合,卻只說出幾個古怪的古代語音節(jié)。
尼祿只覺被嗅聞過的指尖到手肘,全都起了一路雞皮疙瘩。
他立刻松開圣子的手,同時又往后退了一級臺階。
用更冷的聲音重復(fù):“我以銀河帝國加冕之王的名義,請求圣子降下福音?!?br/>
圣洛斐斯看起來怔怔的,蒙著紗帶的雙眼對著他,也不知道在發(fā)什么呆。
不過片刻后,他還是傾身向前,從圣壇邊掬起一點泉水,手舉到尼祿額前,讓圣潔的泉水滴落尼祿眉間。
圣壇邊的紅袍祭司詠唱不止,圣洛斐斯緩緩啟唇,同時念誦出一大段古老的語言。
尼祿閉著眼,感受溫熱的圣水淌過鼻尖。待一切重歸寂靜,他睜開掛滿水珠的眼睫,以手點額,向圣子回禮:“愿帝國蒙受神恩,源遠流長?!?br/>
說罷,他轉(zhuǎn)身離開圣壇,沿著臺階回到回廊里去了。
圣子抬著頭,直到銀發(fā)皇帝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回廊中,才緩緩垂下頭顱。
片刻后,隨著衣袍下細碎的鎖鏈響動聲,圣洛斐斯再次回到了圣壇中央。
占據(jù)整座圓形廣場的、無數(shù)微微發(fā)光的瑩白觸手,開始緩慢向圣壇收攏。
隨著腦后的發(fā)光觸手被緩慢抽回主人身邊,那些低聲詠唱的圣壇神侍們,也驟然斷了聲音。
僵硬的軀體,無聲倒在圣壇周邊。
……
尼祿沿著來時路,穿過幽暗的圣壇甬道。
在即將抵達圣壇大門時,他腳步一頓。
白狼騎雙膝觸地,跪在尼祿讓他止步的位置,盔甲和白披風皆被圣壇內(nèi)的水汽沾濕,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騎士把狼頭頭盔抱在懷里,兩眼怔怔地望著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狼騎視盔甲為皇帝賜予的最高榮耀,平時絕不會在人前卸除,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至親至友。
如果狼騎主動卸甲,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狼騎侍奉的主人親自下令,讓其剝除;
二是露出盔甲頸后,只有卡厄西斯有資格啟動的審判裝置。這是狼騎盔甲獨有的設(shè)置:狼騎只奉卡厄西斯為主人,如果犯下罪行,也不受帝國審判庭裁斷,而是會由主人親手處決。
聽到腳步聲,白狼騎身形微震。
他慢慢將頭盔放在地面,朝尼祿來的方向低下頭去。
“陛下,我無法解釋自己先前的行為。我因不應(yīng)出現(xiàn)的情緒波動,對您的敕令產(chǎn)生了遲疑?!?br/>
騎士聲線很低,但并未為自己辯護。
“我違背高貴的騎士精神,令帝國狼騎蒙羞。
“請求您以皇帝陛下與卡厄西斯的名義,為我降下審判。”
白狼騎有一頭麥子似的金發(fā),即便在幽暗的通道,也像是吸飽了秋日最和煦的陽光一般燦爛。
頭盔下的眉眼極為深邃俊美,五官線條堅毅端正。
唯獨一道狹長的赤紅灼痕,斷開白狼騎的左眉,深深切過眼眶,一路延伸到左側(cè)耳后。
這是在逃亡時為了保護尼祿,白狼騎頭盔被光子炮射穿,從而留下的痕跡。
回到王都后,騎士失明的左眼,便被換成了仿生義眼。是尼祿下令讓帝國最優(yōu)秀的工匠,按騎士原本淺藍透亮的瞳仁仿制而成。
尼祿剛從圣水中出來。銀發(fā)和白袍雖然已不再滴水,但仍然濕漉漉貼在身上,不斷汲取身體的熱度。
他只略停步一瞬,隨后移開目光,繼續(xù)朝圣壇大門去。
“……但是,唯獨您對我的一項指控,請饒恕我不能坦然認罪。”
白狼騎嗓音微啞,藍眼睛垂得更低。
“即便我至今無法理解和擺脫自己對圣子殿下產(chǎn)生的情緒波動,但是我確信,我絕沒有忘記自己視為最高榮耀的職責。
“——陛下。唯有死亡,能讓狼騎與他發(fā)誓守護的皇帝分離?!?br/>
當尼祿即將來到白狼騎身邊時,低頭等待被審判的騎士,輕輕閉上了眼。
但是很快,腳步聲就離他遠去。
白狼騎猛地愣住。
他突然想起,記憶中似乎也曾有過這一幕。
小小的尼祿站在他跟前,十分生氣地責備他:“你可是我的白狼騎,就知道看圣子,都不搭理我!你要是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在那一刻,他放在狼頭頭盔上的指尖,驟然褪去了所有溫度。某種真正要被拋棄的恐懼感,剎那間席卷全身。
“……陛、陛下。請求您為我降下審判……”
高大的騎士垂著腦袋,從喉間擠出一絲近似嗚咽的聲響。
“請求您……請求您不要……”
少年的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談起騎士精神,總是長篇大論?!?br/>
尼祿將濕冷的手放上圣壇大門的門把。
“甚至不在意我已經(jīng)快凍死了。”
尼祿推開門。
與此同時,他聽見后面一陣混亂不堪的盔甲響動。
白狼騎從地上一躍而起,率先沖出圣壇大門,然后從門口的圣殿祭司手里奪回王袍,把渾身濕透的小皇帝從頭到腳裹住,抱起來就往巡游艦沖。
尼祿被他激動的動作弄疼了:“輕點!”
又別開目光,咕噥了一句,“笨狼。”
“陛下!”白狼騎登上艦船后,兩手抱著他的腿彎,只顧仰著一雙亮到極點的眼燈看他。
他知道,這是尼祿允許他繼續(xù)侍奉的別扭表示,一時也不知道能說些什么,于是又快活地喚了一聲:“陛下!”
“……夠了。”尼祿嫌棄地按住他的眼燈,“你這兩個燈泡太亮了?!?br/>
在圣壇甬道中穿行時,尼祿稍稍思考了一下自己對白狼騎的態(tài)度。
毋庸置疑的是,他對守護自己多年、又是童年摯友的騎士,是存在很強的依賴心和占有欲的。尤其在他擁有實力前的很長一段歲月,白狼騎幾乎就是他唯一的護盾和支柱,今日倘若讓白狼展示出愛憐之意的,并不是圣子,而是另外什么無關(guān)的人,或許他也會覺得心中不適。
但是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纏著白狼騎,不許騎士將目光投向別處的幼稚孩童了。
孩童尚且可以對自己的守護者抱有期待,但銀河帝國的皇帝絕無可能。
“我的外神經(jīng)動力機甲到使用極限了?!蹦岬摫槐еD(zhuǎn)了好幾圈才放倒在床,便自己掀起圣洗白袍,抱起雙腿,露出尾椎處的植入點,“替我取走它?!?br/>
白狼騎瞬間正色:“遵命,陛下?!?br/>
任何神經(jīng)類機甲的最佳使用時限,都不超過10個小時。白狼騎看著已經(jīng)徹底發(fā)紅腫丨起的植入位置,金屬指尖想觸上芯片,又猶豫著收回。
白狼騎:“陛下,這次會……比較疼……”
尼祿奇怪道:“你每回都要多說這么一句,好像說了能止痛一樣?!?br/>
白狼騎被催促,只好狠狠心,按下芯片上的剝離鍵,將刺入骨髓深處的長針緩慢抽離。
小皇帝頓時渾身一緊,那雙原本柔軟雪白的腳掌,立刻開始痙攣抽緊。足背繃得如一張弓,連淡粉的足趾都向內(nèi)扣緊蜷縮。
白狼騎趕快把那雙足握進手里,緩慢推揉按摩,并將那些緊繃顫抖著的圓潤腳趾,一枚一枚掰開,以免尼祿的腳當場抽筋。
很快,隨著神經(jīng)動力機甲在尼祿體內(nèi)的替代神經(jīng)一一斷開,騎士手中的潔白雙足,也逐漸失去了神經(jīng)反應(yīng)。
堆雪似的雙足柔軟舒張,重新變回精致卻毫無用處的藝術(shù)品。
白狼騎將尼祿抱在腿上,為尼祿仔細按摩了好一會兒,才去回收外神經(jīng)動力機甲。
薄薄的芯片收回骨針,在騎士的指尖上留下一滴細小的血珠。與此同時,少年皇帝纖細的尾椎骨上,又多了一塊鮮艷的玫瑰色淤痕。
尼祿趴在床上,一邊讓白狼騎給自己上藥,一邊瀏覽王都傳來的密報。
在看到哈里森大公發(fā)來的覲見申請時,他不明意味地冷笑一聲,低聲道:“看來舅舅等不及了?!?br/>
他看完密報,干脆利落地拉過被子,閉上眼睛道:“晚安,阿列克謝。等回到王都,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但愿跟御前議會的第一次交鋒,我能不負卡厄西斯之名?!?br/>
白狼騎看著他唇角若隱若現(xiàn)的犬牙,以及沉睡時依然精致奪目的眉眼。
這是從他14歲初遇尼祿開始,就一直凝視至今的容顏。
思及這一點,騎士的目光不由更加柔和。
他習慣性地想要去梳理對方的亂發(fā),但下一秒,他就想起了不可僭越的王室禮節(jié)。
騎士收回手,低聲喃喃道:“晚安,陛下。
“只要是您的愿望,最終必將達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