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處死了商逸民后,姜離又處理掉了當?shù)氐闹畡⒃讫埡透衔呵啵阶鐾赀@一切后,她和傅九容連夜趕回帝都龍城。
至于瘟疫一事,姜離回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委任新的臨川城督察使和知府,讓他們盡快著實處理此事,并且將商逸民的全部財產(chǎn)充公入庫國庫,原先由商逸民組建的私人軍隊也徹底被打亂……
處理完所有事情,姜離才松了口氣,本以為一切都已經(jīng)處理妥當,誰知,回皇宮的當夜就病倒了。
“皇上她不知道有沒有大礙……”
永樂宮外,看著御醫(yī)們不斷忙進忙出,黃公公忍不住擔憂。
聞言,晃兒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向傅九容。
幾步以外,傅九容一身白衣站在廷苑中,臉上的表情淡然若水,那雙黛黑色的鳳目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連向來不安分的卿不離也乖乖倚在門庭前,等著御醫(yī)們出來。
夜色越來越沉,黃公公見傅九容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忍不住開口道:“九王爺,皇上這里就交給老奴等人就好,你回來后一直未休息過,不如先……”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見傅九容扯了扯唇角,淡然笑道:“沒事?!?br/>
“可……”
黃公公還想斗膽勸解一句,卻見大殿里的御醫(yī)們已經(jīng)出來了,早已快等不住的晃兒和卿不離忙上前,問:“皇上她怎么樣了?”
御醫(yī)輕輕吐出一口氣,道:“皇上是夜里受了涼才會發(fā)熱,只要過了今夜熱度退下去了,就不會有事了?!?br/>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松了口氣。
身邊一身白衣翩然的人依舊沒有動,黃公公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卻正好瞄見他眼底轉(zhuǎn)瞬即逝的一絲凝重,不由得怔了怔。
他一直以為,九王爺這人,即便是天崩于前,大抵也會面不改色,原來也并不盡然。
不,或者說,是面對誰而已。
見御醫(yī)已經(jīng)診治完,晃兒和卿不離忙進去看看,傅九容遲疑了一下,終是邁步走入殿中。
暖閣內(nèi),幾名宮婢端來熬好的湯藥,正小心翼翼喂給姜離。
“九王爺。”
幾個人抬頭一看見傅九容出現(xiàn),不免驚慌。
傅九容淡然啟唇:“伺候皇上喝下藥就好?!?br/>
兩名宮婢小心扶起姜離,讓她倚靠在床頭,另外一名則端著湯藥一勺一勺的吹涼了才小心喂給姜離,但正在昏睡中的姜離剛喝了一口就全部吐了出來,宮婢們忙拿起錦帕為她擦拭……
如此反復幾回,一碗湯藥見底,姜離只喝了少許,幾名宮婢驚慌失措地看一眼黃公公:“黃公公,這……”
皇上不肯喝,他們總不能逾規(guī),強行給皇上灌下去吧。
黃公公也無比頭大。
“要是不喝藥,那不是白費了么。”晃兒皺著眉頭。
卿不離偏頭靠在桌前,想說干脆找個人嘴對嘴的給姜離灌下去就行了,但轉(zhuǎn)念一想,姜離是女子,已經(jīng)沖到喉嚨口的話就這么生生打住,最后默默咽了回去。
傅九容在旁邊看了一陣子,突然抬頭看向其中一名宮婢:“重新去端一碗來。”
“是?!?br/>
藥很快就端來了,還冒著裊裊熱氣,傅九容示意她放在桌上就好。
看一眼黃公公,傅九容語氣淡然,安然道:“你們先下去吧,這里交給我就好?!?br/>
黃公公怔了怔,不過旋即,他一躬身,和眾多宮人們齊齊行禮:“奴才告退?!?br/>
晃兒本來也準備先出去,卻看到卿不離擰眉站在原地沒有動,腳步一滯。
“卿公子……”晃兒忍不住低聲喚道。
卿不離卻似沒有聽見,慢慢直起身子站定。
走在最后出去的黃公公看到這一幕,不禁為難了,看看卿不離,又看看傅九容:“王爺……”
側(cè)首看一眼卿不離所在的方向,傅九容微笑道:“他若喜歡待著就別管了。”
這話帶著幾分莫名的寒意,聽得黃公公背后一冷,忙道出一句“老奴告退”便匆匆出了暖閣,出去時不忘拉下門口的紗簾。
重重鵝黃色輕紗飄飄揚揚落下,將暖閣和外面大殿隔成兩個天地。
卿不離站定在原地,沒來得及和黃公公一起出去的晃兒,這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在傅九容倒也不介意他的存在,自顧自走到桌邊端起盛滿湯藥的瓷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讓藥能夠涼得更快一些。
“喂,傅九容你……”
見傅九容正緩步朝床榻上的姜離走去,卿不離忍不住出聲,卻被晃兒扯住衣袖:“卿公子,你不要打擾九王爺給皇上喂藥呀!”
卿不離有些氣悶,想說什么又終歸沒有說出來,最后氣哼哼甩了甩袖子。
對于他們兩人傅九容視而不見,輕輕盛了一勺子吹涼了才喂給姜離。
姜離此刻的意識迷迷糊糊的,依稀看到傅九容就近在眼前,張嘴欲說什么,嘴里就被塞進了一勺子苦澀難耐的藥,讓她眉頭一皺,無意識地喃喃道:“好苦……”
“苦口良藥?!备稻湃菡f著,又要喂她再喝,卻見姜離一陣咳嗽后,藥汁全部順著嘴角溢了出來,顯然是剛剛沒有喝進去。
用錦帕擦拭去姜離嘴角的藥漬,傅九容看看碗中還冒著熱氣的藥,再看看因為發(fā)燒而變得滿面通紅,意識不清的姜離,輕嘆了口氣:“沒辦法了,只能這樣了?!?br/>
晃兒和卿不離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兩人還來不及問要怎么辦,就見傅九容放下藥碗,把姜離身后的墊子放低了些,讓她躺下,再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
“九……”晃兒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接下來的一幕驚得立即噤聲。
傅九容慢慢俯□子,長長的墨發(fā)順著肩膀傾瀉而下,他的唇輕輕觸碰上姜離的唇,用舌尖抵開她緊咬的牙關,一點一點將喝盡嘴里的藥渡給她,迫使姜離不得不喝下去。
這一幕震得卿不離和晃兒好半天都會不過神來。
沒有理會兩人的震驚,傅九容繼續(xù)喝下藥渡給姜離。
一碗藥很快見底,眼角的余光瞥見卿不離陰沉的臉色,傅九容無聲勾唇,故意輕輕啄了啄姜離的唇角。
“傅九容你――”
卿不離膛目結(jié)舌。
晃兒目瞪口呆。
在兩人震驚的瞪視下,傅九容仔細擦拭掉姜離嘴角的藥漬,又替她放平身子躺好,蓋上被子……待到一切都已經(jīng)做好了,他這才施施然起身,步出暖閣。
“傅九容!”
待到一出了暖閣,卿不離大步追了上來,一手揪住傅九容的衣襟,憤怒地吼道:“你剛才是在做什么?”
傅九容挑眉:“如你所見,喂藥?!?br/>
“哪有人喂藥要這般……這般……”想到剛才傅九容和姜離的親密行為,卿不離卻是說不下去了。
“那么……你又在生氣什么?”傅九容問道。
聞言,卿不離猛地抬頭看向傅九容,他正直視著他,那雙黛黑色的瞳眸中漾出幾分譏嘲和冷笑。
卿不離手上一松,放開了傅九容。
他為什么生氣?
這個問題,卿不離好像從來沒有想過。
他只知道,他討厭看到那種場面。至于原因,他不知道……
整了整凌亂的衣襟,傅九容一手負在身后,閑庭信步的出了大殿,沒有再理會兀自發(fā)怔的卿不離。
“王爺干嘛要欺負卿公子?”在大殿外等候傅九容的小緞沒有錯過剛才那一幕。
傅九容瞇了瞇眼,遙望著已經(jīng)變得黑沉沉的天幕,輕哼一聲:“本王有那么惡趣味么。”
“……”小緞默默望天。
回想起剛才自己的行為,傅九容不禁嗤笑一聲。
他并不是欺負卿不離,只是……
總是看到他出現(xiàn)在姜離身邊,像只蟲子一樣一次比一次黏得緊,讓他有那么一點點……
想滅了害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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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的病來得快,也好得快,第二天熱度退下去后就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醒來時,姜離就看到卿不離懨懨地倒在桌邊,晃兒正守在床邊,忍不住戳戳晃兒:“晃兒,那邊背后冒著黑氣的是什么東西?”
晃兒轉(zhuǎn)頭看一眼,一板一眼的回答:“回皇上,是卿公子?!?br/>
腦海中依稀閃過傅九容的身影,姜離環(huán)顧一眼暖閣內(nèi),卻沒有見到他。
沒有錯過姜離黯淡的眸子,晃兒忙道:“皇上,九王爺很快就會過來,他昨夜回去時說過今天早上來探望皇上的?!?br/>
“是嗎?!苯x訕笑一聲,心里嘀咕,她表現(xiàn)得有那么明顯么?連晃兒這樣沒心眼的都能看出來。
一聽到“九王爺”三個字,卿不離就立刻像打了雞血,霍地起身,怒氣騰騰低吼道:“那老狐貍在哪里?”
說完才發(fā)現(xiàn)姜離和晃兒,還有外面的宮人都正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頓時臉色一紅,忙一個箭步竄出去。
看著卿不離倉皇逃竄的身影,姜離摩挲著下巴。
大概,她生病的時候某人又一不小心被欺負了。
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情他了。
輕咳一聲,姜離側(cè)首看一眼正天光晴朗的外面,心念一動,直接去浴池沐浴,又尋了一身便服換上,待到一切收拾完畢,正想出門,就聽小太監(jiān)來報楚曦求見。
“讓他進來。”
撫了撫衣袖間的褶皺,姜離邁步出了大殿,悠悠走到廷苑中的石桌前坐定。
剛一入座,立即有宮婢奉上茶水和點心。
“參見皇上?!背匾琅f如往昔般,渾身散發(fā)著一股有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
姜離沒有抬頭,伸手朝身邊的位置點了點。
“謝皇上?!?br/>
楚曦拂了拂衣擺在石桌前坐下。
姜離不說話,楚曦自然也不好開口,目光順著姜離纖長白皙的手指看下去,看她輕輕揭開茶盞的蓋子,輕輕在杯沿頓了頓,這才低頭淺淺啜飲一口。
隔著一層繚繞的熱氣,楚曦直直看著對面的姜離,看著她低頭頷首,無意間勾唇一笑……
心頭不知怎的突然一陣強烈的悸動,楚曦幾乎是逃一般別開了臉,不敢再看。
“說吧,這么早來找朕總不是為了喝喝茶這么簡單吧?”待到喝了一口茶,姜離放下茶盞,抬眸定定注視著楚曦。
那張清俊的容顏依舊熟悉,只是不知怎的,兩人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了。
壓下那股莫名的心悸,楚曦穩(wěn)了穩(wěn)心神,道:“臣難道就不能只是來看看皇上么。”
姜離靜默不語。
若是從前,她定然會相信楚曦這話,可是現(xiàn)在卻顯然不是同樣一回事了。
總有有些人,有些事,在無意中就改變了。
那變化太細微,讓你根本無從察覺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只是,待到你一回頭,就發(fā)現(xiàn)原來早已不似當初的模樣。
靜了片刻,最后還是楚曦耐不住了,從懷中掏出一封奏折放到石桌上。
姜離沒有立即去接,而是開口問他:“這是什么?”
“這是臣前兩日收到的,不知是誰送來的,臣也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呈給皇上看?!?br/>
姜離抬頭看他一眼,那張清俊的面上表情不變。
遲疑著拿起那封折子,僅是看第一眼就讓姜離表情微微變色,眉頭挑起。
這是一本參傅九容的折子。
里面寫了很多關于他大膽妄為的所做所為,條條都指他有謀逆的嫌疑。
這一段時間以來,姜離收到過不少參奏傅九容的折子,但像這樣詳細的還是頭一遭,仿佛傅九容所做的那些事情時,寫這折子的人就在他身后親眼看見了!
大致上瀏覽了一遍折子上的內(nèi)容,姜離慢慢放下奏折,面上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
楚曦疑惑地看她一眼:“皇上?”
姜離淡淡應了聲,轉(zhuǎn)而問道:“這折子誰寫的,邏輯分明,用詞合理,寫得極好?!?br/>
她漫不經(jīng)心的說著,仿佛說的不是關于叛臣的事情,而是說著三月江南的春風。
楚曦皺皺眉:“臣……也不知。”
這話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
真的是他的確不知是誰寫的,假的是他知道是誰給他的。
“你看過了吧?”姜離問。
楚曦不置可否。
不承認,亦沒有否認。
“這折子朕就收下了?!苯x把折子收入懷中。
楚曦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似不相信她竟是這樣平淡的反應。
“皇上……”楚曦想要說什么,卻又在話即將脫口而出及時打住。
緩了口氣,楚曦盡量冷靜的開口:“皇上當著不曾懷疑過九容么?”
姜離正欲端起茶盞的手一滯,在空中頓了頓,最后緩緩落在茶盞的手把上,道:“你覺得他哪里可疑?”雖然這老狐貍哪里都很可疑就是了。
楚曦接口道:“傅九容少年得志,十三歲就出仕,十四歲登臺拜將,更被先皇封為容安王。十六歲入主兵部,十八歲入閣,二十歲就已經(jīng)是手握重兵的鎮(zhèn)南大將軍,二十二歲成為太傅,二十四歲加封平北大將軍……”
楚曦一口氣就說完這些,姜離端著茶盞的手定在半空中,就這樣保持著欲揭開蓋子的動作沒有動。
他說的全部都是實話,傅九容在身份上不止是姜離的皇叔,還曾是她的太傅,三年前去漠北時還曾封他平北大將軍,這些乍一看或許并沒有什么,但是聯(lián)系他所有出仕以來的經(jīng)歷,簡直令人震驚。
有的人用一輩子,可能也只爬到五品的位置,他十三歲出仕,一路高升到朝中一品大員鎮(zhèn)南大將軍,至今為止足足十三載,他權(quán)傾朝野,還至今都無人超越。況且,傅九容其實并非是士族大夫之子,而是布衣出身。
頓了頓,姜離淡淡一笑,垂目道:“楚曦,你想說什么就直說?!?br/>
傅九容的經(jīng)歷,她比誰都清楚。
“皇上可曾想過傅九容的身份?”楚曦突地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倒是意外,姜離忍不住抬頭看他:“身份怎么了?”當初傅九容出仕,還是由當時的秦太傅秦觀所舉薦的,后來在沙場上領功,因而十四歲被先皇封王。
“他與秦太傅并無任何關系,當初秦太傅之所以會為他舉薦,只是因為他主動去找秦太傅?!?br/>
“哦?”姜離訝然挑眉。
這點她當著不知,那時她也曾問過秦太傅,秦太傅總是笑而不答,漸漸的她也就把這個問題給拋諸腦后了,待到她想起來時,秦太傅已經(jīng)離開了。
“他當初說的是‘我一定會爬到最高的位置’?!背卣f完這句話后,深深看了姜離一眼。
“最高的位置么?”姜離低聲囁嚅著。傅九容現(xiàn)在,還不夠高嗎?
“皇上,所以說……他這么多年來,處心積慮接近你,都只是為了自己的野心!”
姜離定定地看著楚曦,他說這話時眼底是深潭一般的暗涌,令人看不清,辨不明。
楚曦說完,猛然看向廷苑門口的那道白色身影,冷笑著問:“難道不是么?九容!”
姜離回頭,看到數(shù)十步意外,傅九容正站在圓拱形門下,怔怔的看著兩人。
感應到她的注視,傅九容抬頭,四目相對,是他先移開了視線。
姜離心中“咯噔”一跳。
在一片靜謐中,她看到傅九容閉了閉眼,嘆息一般說道:“這話……臣不否認?!?br/>
作者有話要說:前三天因為發(fā)燒有點兒嚴重所以沒寫出更新,今天更新三章的內(nèi)容,我合并成了五千字一章,一共兩章,這是第一更,稍后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