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給這個地方起了個名字——墓城。顧名思義,墳墓之城,城中只有黃昏,黃昏的落日下埋葬著千千萬萬人的血與骨灰。
連日的奔波讓眾人一直緊繃精神,驟然安逸下來,反倒有些不習慣。艾達不知道去了哪兒,剩余三人彷佛累的不行,在樓中隨意找了個地靠在墻上就閉眼了。
蘭多走過去踢踢其中一人的腿,低聲喊:“嘿!”喚了好幾聲那人也沒醒,他困惑的摸摸自己的后頸,吐槽道:“睡的真死?!?br/>
當有一個人泄露出疲倦的弱點時,其他人也會緊跟著卸下心防,這不是一個好的趨勢。蘭多無心休息,將二樓的卡桑拉下來就要出門去尋找伙伴,就在這時,樓梯口走來一個人,蘭多“咦”了聲,問:“查爾斯,看見夏商了嗎?”
紅發(fā)少年支支吾吾,半晌有些惱羞成怒:“沒看見!”
無緣無故被噴了一身的蘭多:“……”他嘀咕:“沒看見就沒看見唄……”秉持著友好原則,蘭多又問:“我們正要去找他,你去不去?”
少年斬釘截鐵:“不去。”
蘭多沒有強求,三人出了這棟樓,卻又發(fā)現(xiàn)少年又亦步亦趨的跟在后面。他們搞不懂查爾斯的心思,但顧不上訝異,因為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暮色四合中漸漸從陰影處走來的身影,那黑色的碎發(fā)似乎過長了,遮在眼瞼上,光點雀躍其中,親吻著對方光滑的側(cè)臉,下顎,和一身光輝。
夏商并沒有獨自待多久,他停下腳步,看著面前傻愣愣盯著自己的四名半大少年,眉尖挑了挑,說:“你們也發(fā)現(xiàn)了?”
查爾斯說:“發(fā),發(fā)現(xiàn)什么?”
夏商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轉(zhuǎn)至四周,幾人才明白,他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些緊緊注視,不停跟隨在他們身上的目光,好像在一剎那全部都消失不見,墓城還是那座墓城,任何生命都無法存活的墓城。
眾人只覺得有些悚然的安靜,蘭多突然回想起樓中怎么喊都喊不醒的第八分隊,腳隔著軍靴碰到對方的腿,像是踢到一灘爛泥上,他不自在的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恍惚間好像看見軍靴上趴著一團黑色蠕動的活物,驚得他冷汗一出,倒退幾步尖叫一聲。
亞德里恩連忙扶住他,皺眉關切道:“怎么了?”
蘭多死死盯著地面,汗水滴在睫毛上讓他忍不住眨了下眼,再看去軍靴上什么都沒有,就好似從來沒存在過。他抹了把額頭,不知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道:“我剛剛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大概是太累都出現(xiàn)了幻覺?!?br/>
話雖如此,那沖擊著天靈蓋毛骨悚然頭皮發(fā)麻的感覺卻一點也不像是假的。
亞德里恩說:“興許是什么蟲子也不一定?!?br/>
夏商微微皺眉,只說:“我們得盡快找到離開的路。”剛才那東西……但愿他想多了,有他在總不會讓他們出什么大事。
一直沒發(fā)聲的卡桑擺弄著手腕上的光腦,手指飛舞,錯綜復雜的線路逐漸匯聚為一團綠色的陰影,他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在二樓錄入植物信息的時候,不小心侵入了這里覆蓋的系統(tǒng)?!?br/>
不小心三個字出口他臉就紅了紅,抬抬鼻梁上的眼鏡,繼續(xù)道:“綠色是能源區(qū)域,灰色是廢棄區(qū)域,”他將綠色陰影部分放大再放大,直到上面出現(xiàn)一顆顆白色的不知名小點,說:“這些光點,代表著生命物體。”
“但從我發(fā)現(xiàn)他們到現(xiàn)在,這些光點絲毫都沒有挪動過,”卡桑認真道,語氣帶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顫抖,“而我們所在的區(qū)域,處于能源區(qū)的邊緣,我特地查了幾遍,這里除了代表我們幾個生命活躍的點,根本沒有其他生命的存在?!?br/>
“這代表了什么,你們有沒有想過,剛剛才同我們接觸過的那群……人”
是徘徊在墓城久久不肯散去的先輩英靈,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東西?
氣氛驟冷,身后破敗的高樓恍若搖搖欲墜。
蘭多往愛人懷里縮了縮,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你,你要不再查查?”
眾人沒有理他,目光所及齊齊聚在那團綠色區(qū)域,皆是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是亞特蘭蒂斯最后的希望還是吞沒一切的魔鬼,作為一名軍人,必須毫不退縮的戰(zhàn)斗在最前線。
能源區(qū)占據(jù)了整座城市的中心,可以想象是多么的龐大富裕,他們并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到了那兒,而后便看見了令人震驚的一幕,一艘狀若巨鯨的軍艦匍匐在大地上,幾乎全部的身體沒入裂開的黃沙和廢墟中,只有泛著冷光的鋼鐵昭示著它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輝煌與光榮。
他們在它面前,宛若滄海一粟。
幾人不得不啟動機甲,才從軍艦上方進入其中。
第一感覺是冷,四周都是冷白的顏色,但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里面的能源系統(tǒng)仍舊在安全的運轉(zhuǎn),也看不到一絲一毫損壞的痕跡,就像是有人將它停留在了這里整頓,隨時都會駛離。
卡桑十指不停,眼鏡上飛速閃過電流數(shù)據(jù),指引著所有人前進。
他們走向那些象征著生命的白色光點,那是一間長到看不見底的研究室,強行破開研究室的門,入眼所見的全是一個個覆蓋著藍色液體的培養(yǎng)皿,剛好夠一人的大小。
還有培養(yǎng)皿里面像是被什么吸干的森森白骨。
眾人的神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再往前,看見的就不是白骨,而是一個個漂浮在液體里的人,他們穿著和夏商一行人相同的軍裝,胸襟上用金紋印刻著屬于每個人的名字,都是活生生的軍校生,都是亞特蘭蒂斯耀眼的朝陽,現(xiàn)在卻和那些白骨一起沉睡在培養(yǎng)皿中。
卡桑仔細辨認著他們隸屬的分隊,第二,第三……第十一……零零散散聚在一起竟然有幾百人!“啟明星”號走出來的軍校生,近乎全軍覆沒。
如果不是他們走到了這里,這些人會不會就像那些白骨一樣,永遠長眠于這座城……
《獨步成仙》
蘭多紅了眼,他本就是對帝國對軍隊極有歸屬感的人,雖然犧牲不可避免,但親眼看見這一場面,還是讓他心中升起巨大的悲痛。
“冷靜點,”夏商拍拍他的肩膀,說:“他們還活著。”
卡桑舉起光腦,解釋道:“檢測到生命波動,我們看到的光點,應該都是他們?!?br/>
蘭多即將溢出的眼淚硬生生的給逼了回去。
雖是如此,夏商心中的大石卻沒有放下一分,他走到一個培養(yǎng)皿面前,藍色的液體明明是靜止的,卻給人一種緩緩流動的錯覺,他的目光沿著皿外的輸送管到延伸到皿內(nèi),輸送管接連在人的脖頸處,仔細看去,卻又好像不是。
他的眼前好像有什么在極慢的呼吸,隔著藍色的水幕,夏商瞇起眼睛,他可以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人的脖頸處趴著一小團黑色物體,連通著管子,一伸一縮,像蟲子一樣緩慢又貪婪的呼吸,蠕動。
夏商用手指敲敲培養(yǎng)皿的玻璃,喊來卡桑,凝重道:“你來看看這是什么?!彼闹杏袀€想法,但遲遲不敢確定。
幾人團團圍過來,貼著玻璃看清了那彷佛黑霧籠罩的東西,頓時齊齊變色,面上神情尤不敢置信,緩過神來已經(jīng)是冷汗大出臉色煞白。
蘭多的喉嚨有種作嘔的感覺,他努力把視線挪開,艱難道:“這東西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蟲族,在整個宇宙都被視為夢魘的蟲族。
卡桑還算鎮(zhèn)定,如果忽略他顫抖的指尖的話,他吐出幾個字:“幼年體,不具備物理攻擊能力,但精神編織能力強大,每個幼年體身邊,都會有成百上千的成蟲守護,不同于成蟲會幻化,它們的主要能力是——寄生?!?br/>
“占據(jù)人的大腦,身體,思維,以及全部。”
從他們踏進這座城開始,就給自己堆起了一座墳墓。
蘭多喃喃道:“這下事情大條了……”他只不過一心想回到故土,帶著帝國的榮光,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會成為一個英雄?”亞德里恩的話語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撫平了所有人內(nèi)心的動蕩。
查爾斯緩了臉色,右手不自覺的放在胸口,一字一頓的重復:“英雄?!?br/>
英雄寧愿無畏的死去,也不會殘喘的茍活。
蘭多堅定的說:“我想救他們?!彼沧⒁獾搅擞咨w連接的輸送管,快步走到連接的源頭,手指還未觸碰到,培養(yǎng)皿的黑色幼生體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夏商面色一變:“等等!”話音未落,一聲像是嬰兒啼哭的尖叫勐然從玻璃內(nèi)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響起,這是一個開始,接二連三的號哭伴隨著精神攻擊在腦內(nèi)震蕩開,神經(jīng)都開始隱隱作痛。
夏商三步并作兩步,右手握住源頭的輸送管,奮力抽出,炸裂的電光石火將他包圍,伴隨著一聲聲驚悚的啼哭,培養(yǎng)皿里的湛藍液體迅速被抽干,露出那幼生體的真正面貌。
鼓囊囊的一團黑色蟲子,不甘心的從人脖頸脫落,而后迅速如同脫水的魚,在地上翻滾蠕動了幾下,發(fā)出最后一聲哀鳴,變成褶皺的干皮。
夏商扔開輸送管,像是透過層層鋼鐵望向了遠處,他語意深沉,說:“遲了?!?br/>
每個幼生體的周圍,都會有成千上萬的成蟲守護,而這里,死了上百個幼生體。
那是它們死去的悲鳴,也是戰(zhàn)斗開始的號角。
大地轟然震動,即使他們在軍艦內(nèi),也能聽見外面炸響的轟鳴,還有墻壁的裂開,黃沙的陷落。
夏商忽然問道:“你們誰駕駛過軍艦?”
幾人面面相覷,查爾斯默默舉起了手:“我。”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感嘆,他又默默地補上一句:“在虛擬網(wǎng)中……”
震動越來越劇烈,像是有千軍萬馬踏著鐵蹄掃蕩過來,他們幾乎站不穩(wěn)身體,夏商當機立斷:“去主控制室!”
卡桑難以置信的低吼:“瘋了?!”
夏商卻緩緩笑開來,這一笑連碎發(fā)都在閃爍,他說:“賭不賭?”
眾人咬牙,戰(zhàn)斗聲猶在耳畔,蘭多一跺腳,怒吼一聲:“干了!”
縱然是葬在這座城,也要拼這最后一次。
幾人懷抱著一種詭異的亢奮和對死亡的毫無畏懼,他們甚至在激動,在迎接灑下來的光明,又或者是傾覆的黑暗。
研究室的門緩緩關上,查爾斯發(fā)現(xiàn)夏商沒有跟著,連忙轉(zhuǎn)過身,卻看見黑發(fā)的少年依舊站在原地。
蘭多扶住墻壁站穩(wěn)身子,大喊:“我們該走了!”
夏商點頭:“我知道?!彼耐紫袷呛棋钪婺菢蛹兇獾暮冢樕系男θ蒎H挥秩岷?,幾人從未如此意識到,這是亞特蘭蒂斯最為閃耀的翡翠。
“等著我?!彼麍远ㄓ志従彽恼f。
他的手中出現(xiàn)一把泛著冷光鋒利無比的光劍。
我會為你們爭取最后的時間。少年如此道。
我還要去殺一個人。
少年堅定又沉穩(wěn)的轉(zhuǎn)身,門合上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那大概是他們這一輩子見過的……
最無畏也最難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