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當(dāng)初若不是你弄鬼，朕的整個天下都可以給他！”

    一句話出口, 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只能聽見潛帝沉重的呼吸聲。

    “說的好?！痹S久之后, 顧云卿打破沉寂, 平靜道：“既然如此, 陛下覺得，若他真是云曦的孩子，我有這個必要從中搗鬼，壞他的大好前程嗎？

    “所以，他不是。

    “你的兒子，早就死了！或者說, 他從來就沒在這個世上活過！

    “陛下, 別再自己騙自己了……別做夢了?！?br/>
    潛帝緩緩松手, 跌坐回去。

    云起呆呆坐著, 也許是因為心情復(fù)雜激動到了一定程度, 讓他反而表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冷靜, 他甚至敏銳的發(fā)現(xiàn)，顧云卿又在裝神弄鬼。

    他在刻意誤導(dǎo)潛帝。

    潛帝提出的疑問, 有些分明可以解釋清楚的, 他卻避而不談，做出一副“懶得解釋”的模樣, 有些他答了, 可能是實話, 可這些實話卻顯得荒謬之極, 只會令人更生疑竇。

    他看似口口聲聲再說，云起是自己的孩子，和潛帝無關(guān)，讓他別再做夢了，

    但當(dāng)潛帝回過神來之后，這些話，反而更像是賭氣之語。

    云起不知道顧云卿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讓潛帝這樣繼續(xù)糾結(jié)痛苦下去，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生是死，或是其他，但他很清楚自己該做什么。

    云起開口說話，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定國公大人說的對，我不是?！?br/>
    “陛下，”他看向潛帝，目光也平靜而冷淡，仿佛在這兩個人的討論中，他只是一個無關(guān)的路人：“定國公大人不愿解釋的問題，我可以解釋。

    “家母以前是不是叫玉娘，我不確定，但她的確長得和貴妃娘娘一模一樣，的確嫁給家父云寒山，的確回到莫干山產(chǎn)子……這些事毋庸置疑，陛下您想的太多了。

    “家母之所以會早產(chǎn)，是因為在山莊看見了同樣身懷六甲的貴妃娘娘，受到了刺激。民間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家母懷胎七月，自幼干慣了粗活，身子骨硬朗，能平安生下孩子并不稀奇。

    “而貴妃娘娘產(chǎn)子當(dāng)夜，之所以有人聽到孩子的哭聲和歡呼聲，是因為貴妃娘娘當(dāng)時油盡燈枯，定國公大人將我抱去，騙她說是她的孩子，讓她最后再看一眼，好走的安心，僅此而已?！?br/>
    他頓了頓，又道：“家母和顧云曦容貌相似，又同在一處產(chǎn)子，的確有些巧合，但也的確只是巧合……陛下想的太多了，反而把原本簡單的事情，弄復(fù)雜了?！?br/>
    潛帝聲音干澀，道：“你知道的這些，也不過是丑娘的一面之詞……”

    潛帝這句話，與其說是“垂死掙扎”，不如說是不愿相信事實，強行抓住一根稻草，給自己一點慰藉。

    云起卻不愿再給他留下絲毫余地，道：“陛下既然派人查過，就應(yīng)該知道我醒事極早，雖母親臨死時我只有六歲，卻絕非懵懂頑童，母親的話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斷。

    “而且陛下覺得，家母有必要編出這么多的謊言，甚至詆毀自己的清白，來騙一個六歲的孩子嗎？”

    又道：“當(dāng)初定國公大人和貴妃娘娘書信往來中，曾提起過家母。陛下若還是不信，何不去把當(dāng)初的書信翻出來看看，山莊中有沒有過玉娘這個人，豈不就一清二楚？”

    潛帝終于不再說話，閉上眼睛，面若死灰。

    當(dāng)他第一次看到那枚玉佩，當(dāng)他在云起臉上，找到越來越多那個人的影子，當(dāng)他派出去的人將疑點一次次送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有多么激動欣喜，現(xiàn)在就有多么失望。

    終究是一場空，一場夢。

    就好像十六年前的喪妻喪子之痛，重新又經(jīng)歷了一次一樣。

    痛徹心扉，痛入骨髓。

    不知道過了多久，潛帝長嘆一聲，睜開眼看，看向顧云卿，聲音疲憊：“云卿，我想將云曦的墓遷回京城……”

    顧云卿淡淡道：“隨你?！?br/>
    “云……國師，”潛帝轉(zhuǎn)向云起，道：“可否請你幫忙尋一個良辰吉日，若是能……”

    話未說完，就被云起打斷：“不能?！?br/>
    語氣斬釘截鐵。

    潛帝微微皺眉，看著云起的眼神中帶著幾分詫異。

    云起道：“不管是挑一個良辰吉日，還是找一個風(fēng)水寶地，甚至是親自主持此事……都不能！”

    潛帝道：“為什么？”

    他不是非要逼迫云起去幫顧云曦遷墳，但云起反感抗拒的態(tài)度，卻讓他有些不舒服。

    云起道：“因為不喜歡?！?br/>
    “為什么？”潛帝看著他，沉聲道：“就算她不是你母親，也是你的親姑姑，你……”

    云起打斷道：“可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到連‘顧云曦’這三個字，我都不想再聽見。

    “也許在你們眼里，她是天仙，她最純潔，最善良，最美好……但哪怕她真的是天仙，是觀世音菩薩轉(zhuǎn)世，我也不可能喜歡她?！?br/>
    他看向顧云卿，道：“定國公大人，你知道嗎？我娘她，痛苦了一輩子，她死不瞑目。

    “當(dāng)年的事，我不想為娘親辯解什么，錯了就是錯了。

    “可在那之前，你解釋一句‘我對你好，只是因為你長得像我妹妹’，說這句話很難嗎？

    “一句話，就可以讓她解開心結(jié)，從死胡同里鉆出來，重新看見陽光，重新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嫁人生子……就不會有后面那么多事，娘親不會郁郁而終，我爹也不會為保護娘親和我而死……

    “但國公爺就是不肯說……是因為不知道，沒想到？

    “都不是。

    “只是因為，在國公大人心里，我娘親的生命、愛情，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都比不上那個女人一句隨口的‘我要給她個驚喜’。

    “哪怕明明知道，這早就已經(jīng)不是什么‘驚喜’了！”

    這些話，憋在云起心里很久了，只是他是云寒山和丑娘的兒子，他不愿開口去指責(zé)另一個男人對他娘親的絕情，因為這樣的指責(zé)，近乎哀求。

    如今，卻有了恨他、怨他的理由。

    顧云卿默然不語，潛帝沉默片刻，道：“但這和云曦?zé)o關(guān)，她是無辜的……”

    “她當(dāng)然無辜，她永遠(yuǎn)無辜！”云起憤怒打斷道：“我不能恨她，我不喜歡她總可以吧？！

    “是我心胸狹窄，是我妒忌她，行了吧！”

    是的，嫉妒。

    為丑娘，也為自己。

    今生的，前世的。

    這全世界加起來，在顧云卿心里，都比不上顧云曦一根頭發(fā)絲。

    他和丑娘，又算得了什么？

    他仰起頭，將即將涌出眼眶的淚水深深憋了回去，這輩子，他再也不會為這個人，流一滴眼淚。

    他深吸口氣，起身從一旁拿出一個小匣子，打開，取出一疊東西，道：“這是棲云居的地契，請你收回，那個地方我不會再去。

    “青一說，他們一輩子只能有一個主人，想必將他們還給你，以后也沒什么好日子過……這里有四十萬兩銀票，還有幾處莊子鋪子的地契，加起來約六十萬兩，換他們自由身，如果不夠，盡管開口，我再補給你?！?br/>
    他將這些地契銀票推到顧云卿面前，最后從懷里取出那方玉佩，壓在上面。

    顧云卿一語不發(fā)，靜靜看著他。

    云起身體微微顫抖，指甲狠狠掐著自己的掌心。

    云起，云起，你不要那么沒出息！

    我知道你隱隱期待過他是你的父親，我知道你連做夢都想，回到當(dāng)初最快活的日子……

    但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直到現(xiàn)在，他都還將你當(dāng)成報復(fù)潛帝的工具！

    在他眼里，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醒醒吧云起！

    想想前世的云寂，想想今生的娘親……

    云起閉了閉眼，平靜開口：“定國公大人親口說過，當(dāng)初曾下令給娘親灌下避子湯……所以，定國公大人，您沒有兒子，就算有，那個時候也已經(jīng)被您殺死了。

    “我父親，姓云，名寒山。

    “我母親，別人都叫她丑娘。

    “我父親為了救我和娘親的性命，葬身水底，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我。

    “我母親不漂亮，不聰慧，不……純潔，卻傾盡自己的一切來愛我，將我看得比全世界都要珍貴。

    “我云起今生今世，只有這樣的父母，也只想要這樣的父母！”

    房中一片死寂。

    顧云卿坐在太師椅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就那樣一動不動，仿佛時間停滯在了他的身上一樣，連空氣都被凝固。

    云起知道，這是這個人心情壞到極致的表現(xiàn)。

    前世他受傷后，這個人就是這樣站在他的床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云起忽然覺得心里堵的厲害，逃跑似的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潛帝，語氣有些疲憊：“這句話，臣希望陛下也能記住。我不知道這件事，以后還會不會有變故，如果有，請陛下想想這句話。

    “我記得陛下曾親手給貴妃娘娘下過墮胎藥，我想即使是現(xiàn)在，陛下也不會后悔下了那碗藥，只會恨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下的更重一些，更狠一下，沒有當(dāng)時就要了那個孩子的命，不是嗎？

    “陛下一心一意要殺死他，如今又找他做什么？

    “撫慰陛下失去貴妃娘娘的傷痛，寄托陛下對貴妃娘娘的思念？

    “陛下當(dāng)初的選擇無可厚非，云某身為外人，也只會贊一聲陛下情深義重，但當(dāng)初那個孩子，若果然活了下來，卻未必會這么深明大義……

    “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最好不過?！?br/>
    他從匣子里，取出剩下兩張紙，放在潛帝身前，道：“這是陛下賜的宅子和皇莊，想來如果不是懷疑臣的身份，陛下出手也不會如此大方……還請收回?！?br/>
    說完躬身一禮，道：“陛下，定國公大人，云某告辭?！?br/>
    不管身后兩人如何反應(yīng)，轉(zhuǎn)身離開。

    這場鴻門宴，本是他親手所設(shè)，最后的結(jié)果卻是三敗俱傷。

    卻也，一身輕松。

    云起走出院落，天上的陽光刺眼的很，地上的積雪也刺眼的很，刺的他雙眼有些模糊。

    “聊完了？”

    一個熟悉的要命的聲音傳來。

    一聽到這個聲音，云起的鼻子就開始發(fā)酸，所有的堅強在一瞬間煙消云散：“師傅……”

    “哎，在呢！在呢！”

    “師傅，你怎么會在這里？”

    “和尚沒事下山逛逛……順路接你回家?！?br/>
    “師傅，”云起哽咽道：“我又變成窮光蛋了……”

    “沒關(guān)系，”大和尚安慰道：“師傅賣字掙了好多銀子，全都給你！”

    “師傅，今天晚上我要跟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