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悟道碑旁,此時已經(jīng)聚集了太一五峰首座與掌門齊至,只因登仙山道上,姚思玄緊閉雙目的身影已經(jīng)離終點越來越近,最終在最后一階前站定。
“生而富貴卻不倨傲,女色惑心卻無邪念,多年如一日苦修,不曾懈怠。更難得的是面對強大敵手亦不言棄,心中抱有信念,才能在幻境中強悍如斯。”掌罰峰首座廖英點頭稱贊。
“登仙山道最終之試說難便是難于登天,說易亦是易如反掌。難關無關修為,旨在拷問心靈,若途中有懶惰,軟弱,甚至心生邪念,必不能逃過悟道碑法陣監(jiān)測。這孩子擊殺仇敵后心志不迷,行走天下斬妖除魔,可為我太一道子。”說話的是一道裝女子,其身周隱有強大威壓波動,正是星璇峰首座夕玉。
其他元神真君并未出言,但面上也滿是嘉許。
“他快出來了?!绷斡⒖粗虻辣系漠嬅嬲f道。
此時的姚思玄時隔二十年后重歸凌云宮遺址,當年他下山后凌云宮眾弟子分了宮中財物四散而去,二十年來江湖中人敬畏姚思玄實力不敢來此立派插旗,卻也無人修繕。多年風雨摧殘下,曾盛極一時的凌云宮殿墻壁上爬滿了青藤苔蘚,殿內(nèi)更成了諸多爬蟲走獸的樂園。
看著已經(jīng)脫落于地的凌云宮牌匾,姚思玄不再留戀,一步邁出便到了他父母墓前。
“父親母親,孩兒于二十年前大變后行走天下,斬奸除惡,從我凌云山所在極南殺到極北,又從極北殺回此地,江湖上流傳著我斬魔真仙姚思玄的傳奇,想來已不負你們多年教誨?!闭f著,姚思玄體表散發(fā)著耗光,飄飄欲仙,頭頂云霧盡散,天門大開,仿佛下一瞬他便要破碎虛空而去。
幻境外眾人也在等待這一刻,等待這位二百年來絕無僅有的道子登頂,可此時變故突生。
“可孩兒殺了這么大一個圈,天下可曾太平了嗎!”說著姚思玄體表耗光收斂,天門合攏,再非登仙之勢。
“二十年來,殺盡途中奸邪之徒,叫天下邪魔膽寒,可為禍者依然源源不絕!”姚思玄越說越是激昂,“人性本善?非也!人性本無善惡,為惡只因作惡有利可圖!而當今朝廷軟弱無能,所立律法直如白紙一張!若這世上有一絕對強大的道,懲戒一切為非作歹之人,當年師兄他又怎敢憑修為弒師!不敢為惡,那他自然不再是惡人!這個世界,需要徹底的洗滌,當有無上強者站出來,成為那最強之道!”
說道此時,天門重開,卻非是接引他破空而去。只見一道匹煉光華自天門中降下,落于姚思玄體內(nèi),將他一身雄渾真氣散凈。
姚思玄失了那一身修為,卻未淪落,此刻他只覺自己已化身億萬,心念一動,天下黎民之聲涌入腦海,卻無法讓他稍感吃力。
下一刻,此地又變得空空蕩蕩,那個立誓成道者已不見蹤跡。同時,中州皇城太極殿中卻浮現(xiàn)他的身影。
其后三日,姚思玄迫使今皇退位,皇位空懸,自封攝政王總理天下政務,自身再化億萬,將陽光照耀的每一片土地都劃入感知范圍。
“這算什么!以力脅迫皇帝退位,而后獨斷乾坤?他自己才是真正的邪魔!”廖英仿佛忘了自己方才對姚思玄的贊許,破口大罵。
“可悟道碑幻境并未將他趕出。”出言者狀似中年男子,一身華麗紅袍,正是神海峰首座張庭。
“什么!”廖英扭頭一看,姚思玄果真仍在最后一階前閉目站立。
“因為他行此事沒有私欲,悟道碑幻境監(jiān)察一切邪念,這姚思玄堅定的認為自己在替天行道,是以悟道碑準許他繼續(xù)試煉。”一位身著白衣,身形矮小的白發(fā)老者出言解釋,“我等且看看這姚思玄究竟意欲何為?!?br/>
“是,掌門師兄?!北娫裾婢響恰?br/>
卻說幻境之中,姚思玄已監(jiān)察天下,他并未頒下法旨,只是在人意欲為惡時降下懲戒。久而久之,世人終于明白天數(shù)已定,天下間奸邪之徒越來越少,為政者心系百姓,為民這安居樂業(yè),對比此前,可稱太平盛世。
姚思玄卻仍不滿足,世上依然有人鋌而走險,妄圖逃過天網(wǎng)法眼,可見人心中的惡并未消退,只是被他強行禁錮了。
他開始觀察這個世界的一切,數(shù)年后他醒悟過來,世間人族何其多,卻生而不平等。有人一出世便錦衣玉食,也有人忙碌一生卻只能果腹;有人生來美麗人見人愛,有人丑陋不堪神憎鬼惡。這便是惡的根源,不平等,人心中就有嫉妒,妒火在胸中燃燒,便催生了惡。
他終于頒下法旨,親自插手天下政事,欲以百年為基造太平盛世,重新劃分世間資源,叫人人平等。此旨即出,天下高貴富有者作亂,姚思玄卻突施辣手,以鐵血手段壓服一切。他要創(chuàng)造所有人的幸福,而不是少數(shù)人的幸福,期間犧牲在他看來無傷大雅。
就這樣,數(shù)百年過去了。這世上人人生而平等,任何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太平盛世降臨了嗎?沒有。
即便生而平等,亦有人勤奮有人懶惰,有人天生易怒,有人豁達大度。在人出生之后,不平等再次誕生,雖說只有懶惰者淪落,易怒者違禁,但姚思玄終究想要一個人人幸福快樂的世界。
他只好消弭了自身意志與力量,將它們散入人心。自那以后,世間人族的性格被統(tǒng)一了,每個人都變得勤勞,善良,勇敢,豁達,姚思玄將他心中所有的善送給了人間,自我意識消亡,以身合道,世上再無姚思玄這個人。
他終究做到了,在他合道之時,天門再開,姚思玄神魂重聚。睜眼再看,他已站在登仙山道之巔,數(shù)百年風雨如南柯一夢,印上心頭,又消散無蹤。
但迎接這位二百年間首位登頂者的,不是賀喜與贊賞,而是一片蕭殺的凝重。太一掌門與五峰首座見證了他的奇跡,卻有些說不出話來。
太一劍宗建立已有九千余載,自七千年前始創(chuàng)登仙山道,多年來曾有四十余位道子登頂,卻從未有人行此暴烈手段。但看姚思玄幻境中行事,實難確定他毀滅了人世間亦或創(chuàng)建了新世界,可悟道碑卻認定他無有邪念,可為道子。
片刻的沉默過后,一手捋須的矮小老者開口:“我乃太一劍宗四十三代掌門玉衡道君,姚思玄,我來問你,你認為你創(chuàng)造的幻想之國當真可能存在嗎?”
姚思玄思考片刻,答道:“我認為不可能,我在夢中所行一切,于現(xiàn)世都無法實現(xiàn),請恕小子見識淺薄,不曾聽聞有這般強者。”
玉衡道君搖頭笑道:“到底還是個孩子,你思考的太過片面。我且再問你,倘若世上真有這等人,這等仙法,那行事之人的善或惡要如何界定?”
姚思玄苦思不得其解,隱約間明白了什么。
“在幻境中你為主宰,天地間的善與惡皆是你來決定,可你的善惡又由誰來評判?”玉衡道君微笑不改,“這悟道碑所主持的最終之試,便是收攏試練者神魂置于幻夢,雖性格不變,卻前塵往事盡忘。你此前所闖的七萬階入門之試亦是這般,只是那幻境之力微弱,你生而神魂強壯,是以才能回歸本我。”
頓了頓,玉衡道君繼續(xù)說道,“在最終之試中,你因父母遭弟子背叛而死,心發(fā)大愿,要盡斬此世之惡。此等念想本是大善,可在我看來,你行事偏激,斬奸除惡無法讓你滿足,還要化身世上唯一裁決者獨斷乾坤,卻不知你如此行事已是入了魔道!更別說你篡改世人心境,如此做法,哪里還有蕓蕓眾生,只是你的萬千化身而已!”說道此處,玉衡道君已經(jīng)語氣激烈,更將此言以鎮(zhèn)神法門喝出,姚思玄心神巨震,好似領悟了什么又好似沒有。
姚思玄不解問道:“既然這世上有斬不盡的罪惡,太一劍宗的除魔衛(wèi)道又有何意義?”
玉衡道君看著眼前好似更加疑惑不解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數(shù)百年前的自己,“你還年輕得很,道義所在,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這片我太一弟子守衛(wèi)數(shù)千年的人間,你且去走走看,它雖有缺憾種種,亦是風月無邊!”玉衡道君搖頭輕笑,“已經(jīng)耽擱了太多時間,我想太一還欠你一聲祝賀。”
“掌門師兄?!”廖英還待說些什么。
“無妨,我等自號守衛(wèi)人間,難道還容不得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避免弟子行差踏錯,本就是為人師長者的責任。”
“那不妨讓他先。。。?!绷斡⑦€是有些擔憂,玉衡道君卻不再解釋什么。
只見玉衡道君揮手一道法訣打出,悟道碑立時華光大作,隨后太一巨峰峰頂傳來一聲鐘響。
其聲響徹云霄、振聾發(fā)聵,是為太一鐘響一聲,有道子登頂。整個太一劍宗上下未曾閉關的弟子皆放下手中事務,面朝悟道碑方向拱手作禮,運轉(zhuǎn)真元喝道:“道子登頂,為太一劍宗賀!”
那賀聲在真元加持下聲傳百里、穿云裂石,伴隨著悟道碑上升起的青色光柱,為已寂靜二百年的登仙山道之巔再添漣漪??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