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領(lǐng)頭喊話之人，正是鄭堯。

    陸誠心中正自納悶，卻又聽到鄭堯朗聲道：“大宗師督學(xué)嚴(yán)謹(jǐn)，為官清廉，實乃我等之楷模，豈能單為一府學(xué)生員，便引咎辭官？”

    聽到鄭堯這話，他便明白了，這是在給自己潑污水呢。

    吳提學(xué)上疏乞求提前離任，確實是和自己有些關(guān)系，但也不至于會有甚么大的影響。

    然而，此事在被鄭堯公開挑明后，只會有少數(shù)人敬重吳提學(xué)為人的考生，誤以為是自己害得吳提學(xué)丟了官。

    更多的考生們，則會自然而然地認(rèn)為，此事有些蹊蹺。在他們看來，吳提學(xué)提前離任，很難說不是為了保全清名，才做出來的舉動。

    若非如此，他又何須引咎辭官？

    可以想象的是，此事一旦傳開之后，陸誠這院試的案首將會再一次飽受眾人的猜疑。

    即便你陸誠當(dāng)堂做出文章，又做了兩首不錯的詩詞，為自己掙了小小的才名又如何？

    說不定，近來所發(fā)生的這些事情，都是你陸誠勾結(jié)他人，有心設(shè)計和安排的呢？

    也難怪他們會這樣去想，陸誠的成名確實是太過詭異了些。只用了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便從一個屢次在院試中落榜，名不經(jīng)傳的童生，變成了開封府的院試案首，之后，李夢陽親自登門，使得他名聲大噪，自此聲馳河洛間。

    近來所發(fā)生的這一切，會不會有些巧合？

    每一件事情，都讓陸誠名聲鵲起，一步步為他累積才名，更有人曾在私下里將他譽(yù)為“開封第一才子”，但不少人對此是不屑一顧的。

    而昨晚的詩會上的那首詞一經(jīng)傳出，才真正坐實了陸誠“河南第一才子”的名頭，縱使還有人心懷妒忌，卻也無可奈何。

    問題是，陸誠如今才只是一個小小的秀才啊！

    這在以往，根本就是不可能會發(fā)生的事情。但凡某地被譽(yù)為“第一才子”之人，無不是當(dāng)?shù)剜l(xiāng)試的魁首，中榜的解元！

    譬如吳中才子唐伯虎，就曾在中了解元后，自詡為“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對此，士林中的大多數(shù)人也比較認(rèn)可，畢竟自己的才學(xué)確實不如人家，鄉(xiāng)試的解元也的確能當(dāng)?shù)谩暗谝徊抛印钡拿^。

    譬如李夢陽，在陜西鄉(xiāng)試中一舉奪魁之后，也曾被譽(yù)為“陜西第一才子”，因其祖籍屬于河南開封，后又還歸故里，河南的士林中也將其譽(yù)為“河南第一才子”過。

    陸誠如今不過是一個府學(xué)的生員，憑什么能得到如此美譽(yù)？

    在那幾分嫉妒的心理下，在場的考生們開始懷疑，背后有人在為陸誠造勢了。

    這個人很有可能便是李夢陽，也有可能是知府賀榮，更可能是這兩人加在一起，所做出來的事情。

    老實說，他們的懷疑也是有根據(jù)的。

    陸誠和左國璣本來就是朋友，有了這一層關(guān)系，就難保李夢陽不是幕后的推手，而知府賀榮為了要巴結(jié)他這樣的京官，幫陸誠洗脫罪名也就變得理所當(dāng)然了。

    當(dāng)堂做出文章？

    誰能保證，這不是你陸誠事先就背誦好的程文，由府尊大人來出題，特意為你造出來的勢頭？

    詩詞兩首？

    誰又敢肯定，這就是你陸誠自己做出來的詩詞，而不是出自李夢陽之手，只為助你揚名？

    以上種種行為，依然不能讓眾人打從心底里，認(rèn)可陸誠的才學(xué)，只因這其中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這個疑點，便是孫教授在縣衙大堂之上說過的那番話。

    在之前的院試當(dāng)中，陸誠前后兩次所做的那兩篇文章，水準(zhǔn)大為不同！

    無恥，實在是太無恥了！

    如此天衣無縫的計劃，竟然只是李夢陽為陸誠造勢的手段！

    可為什么，這個人選是陸誠，而不是我呢？

    面對著那些投向自己的異樣目光，陸誠臉上雖然表現(xiàn)得波瀾不驚，心中卻已經(jīng)意識到了輿論的可怕。

    沒錯，鄭堯正是利用了這些人妒忌的心理，在刻意制造輿論，混淆是非，企圖讓自己成為士林公敵！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院試舞弊的案子說是結(jié)了，卻也未必就不能翻案。只要煽動士子們鬧出大動靜，再唆使已經(jīng)被判了刑的孫教授和趙玉虎等人，跳出來大呼冤枉，朝廷就很有可能會迫于輿論，重審此案。

    要知道，洪武時期曾有過一場后世公認(rèn)的冤案，是明初有名的科舉舞弊案，史稱“南北榜案”。

    朱元璋為了平息北方士子和官員之心，硬是將一場普通的科舉，審成了科舉舞弊案，嚴(yán)懲了所有被認(rèn)為“收受賄賂”的官員。

    這些官員中，除了考官以外，還有審出此案并非舞弊的官員。

    此后，朱元璋的子孫們執(zhí)政時期，還將會試以地域來劃分，實行南北分卷制度。宣德年間，還分出了個“中卷”。

    弘治十二年時，也曾發(fā)生過類似的科舉舞弊案，而涉案之人，還是鼎鼎有名的唐伯虎。

    這個案子，也很有可能是由于考生聚眾鬧事，大罵科舉不公，朱佑樘為平息士子之心而審出來的冤案。

    這便是輿論的可怕之處，縱使你沒有作弊，只要士子們跑去鬧事，就很可能會釀造出一場冤案。

    陸誠不太相信，鄭堯會有這樣深沉的心計，恐怕是背后有人！

    這個人，又會是誰呢？

    是趙家，還是馮推官，又或者是王朝立？

    陸誠心中暗嘆，自己招惹到的仇人不少，近來又風(fēng)頭太盛，就算是用排除之法，都難以猜出這背后的主使之人是誰。

    身旁的左國璣和李濂，也聽到了周圍眾人小聲議論的話語。左國璣湊到陸誠身前，低聲提醒道：“陸兄，這鄭堯別有用心，不可不防啊！”

    “正是如此，此人著實可恨！”

    李濂對此深以為然，點頭道：“陸兄可有應(yīng)對之策？”

    陸誠只能是搖頭苦笑，表示自己也毫無辦法。

    如今自己已經(jīng)卷入其中，無論如何去辯解，都是徒勞無功的，甚至還會越描越黑。鄭堯會說，我現(xiàn)在又沒指認(rèn)你舞弊，你就如此急著要為自己辯解，莫不是心虛？

    真到了那個時候，事情會變得更加糟糕！

    吳提學(xué)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中同樣驚駭不已。

    一旦形成這樣的輿論，有人跑到京城去鬧事的話，別說自己已經(jīng)致仕還鄉(xiāng)，就算是入了土，都很有可能會被挖出遺骸來鞭尸一頓，成就千古罵名。

    關(guān)鍵是，這一次他還不能喝斥了事。因為對方是打著為自己鳴不平的名義，來翻出這樁案子的。

    此子用心極其險惡，當(dāng)真是其心可誅！

    看著滿臉憤慨的鄭堯，吳提學(xué)眼神冷厲無比，心中卻在急急地思考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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