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遇說那話的時候，我老覺得哪里怪怪的,可偏偏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兒不對勁。

    雖然平日里,她也很喜歡保持整潔——譬如吃完了東西就會立馬收拾——但是……

    唔，算了。

    最終因想不明白而不再去想的我,還是乖乖地照辦了。

    三天后的是日,禮部侍郎同兵部侍郎罕見地同時缺席了——至此,文武百官中不論是聽聞風(fēng)聲的，還是后知后覺的，都漸漸明白了一切。

    然而，我這個萬眾矚目的當(dāng)事人，卻也只能若無其事的——繼續(xù)在朝堂上做著我該做的事。

    一晃眼半個多月過去了，新婚燕爾的男子早已重新回到了朝中,可與他打上照面的我卻深深地明白,自己同他業(yè)已是楚河漢界——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是的，御書房內(nèi)少了那個曾幾何時還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身影，也沒了那個白發(fā)蒼蒼卻精神抖擻的老人——至于那個時不時會因為我的愚鈍而沖我發(fā)脾氣但也真心待我的皇弟，更是只能成為我恍然失神時的幻覺。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每天與我作伴的，大約便只有寫著各種大事小事的奏本——不是哪里哪里出了什么狀況，就是誰誰誰又一失足成千古恨。

    這不，這一天，又有一朝廷命官犯了事兒被揪出來了，結(jié)果他跑到我面前就是一陣哭天搶地、大呼冤枉。我被他喊得腦袋都要嗡嗡作響，甚至欲哭無淚地看向了端著杯熱茶朝我走來的琴遇，可他還是不識趣地在那兒盡訴衷腸，吵得我真想命人把他給轟出去。

    幸而就在我快要忍無可忍的前一刻，姬子涯及時前來求見了——只消他這攝政王面無表情地往那兒一站，那犯事的官員就驀地噤了聲。

    不得不承認(rèn)，很多時候，我的這位皇叔還是極其之頂事的——若是換做我，估計一百個也抵不上他一個吧。

    正這般思量著，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冷不丁沖著姬子涯拜了一拜，迫不及待道：“攝政王！下官當(dāng)真是冤枉的??！想……想當(dāng)年，那戶部尚書秦大人，不也是遭人利用，替他上頭的人頂了罪，落得晚節(jié)不保！”

    他話音未落，我已聽到默默替我換上熱茶的琴遇單手一滑——令茶具的底座磕著了桌子，發(fā)出了聲響。

    我下意識地抬眼看她，她也不自覺地注目于我——四目相接后，她忙不迭退后一步，沖我低眉行禮，對自己的御前失儀之舉表示知罪。

    我當(dāng)然不可能因為這一點小小的失誤就責(zé)怪于她，當(dāng)場就揚(yáng)唇?jīng)_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放在心上。

    “陳大人不覺得你這話太過可笑嗎？”而這個時候，那邊的姬子涯已經(jīng)不慌不忙地發(fā)了話，反駁起慌不擇路的男子來，“且不談前戶部尚書當(dāng)初是不是被人利用，就說陳大人你，好像跟‘被利用’、‘被陷害’之類的說辭……完全扯不上關(guān)系吧？”

    早已習(xí)慣了姬子涯在那兒駁得人啞口無言而我只在一旁負(fù)責(zé)“聽?wèi)颉钡哪Ｊ剑乙匝凵癜矒嵬炅饲儆?，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挪回到那兩人的身上——果然不出所料，那跪地不起的陳某人，正面色僵硬地仰視著姬子涯的眉眼。

    唉……他這是何苦啊……做了壞事，承認(rèn)便是——想在姬子涯的面前逃出生天，實在是癡人說夢啊……

    誠然，別說是我們這邊已然掌握了足夠的證據(jù)，就算手頭上無憑無據(jù)，單靠他姬子涯的人脈和手段，若是想叫一個人認(rèn)罪，那么，此人伏法，怕也是遲早的事。

    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不由斂起雙眉的我定定地注視著姬子涯的臉，突然有些鬧不明白，為何朝堂上的那些貪贓枉法之徒，他都能秉公處理——不會錯殺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惡人——可偏偏……偏偏卻要嫁禍我那無辜的三弟？

    這些時日以來愈發(fā)糊涂的我，是真真鬧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我都開始漸漸地分不清，他到底是個清正的君子，還是個奸佞的小人？

    心下疑惑再起之際，姬子涯業(yè)已不再同那人廢話，直接命人把他押入大牢，嚴(yán)加審訊。

    于是，我的御書房里又一次響起了“皇上冤枉啊”、“冤枉啊皇上”的聲音。

    呃……為什么每個人臨走前都愛這么喊呢……明明他們沒有被冤枉，我更沒有被冤枉啊……

    暗自癟嘴之時，姬子涯已經(jīng)話鋒一轉(zhuǎn)，同我商議起其他事情來了。

    然而，這一刻的我們皆無法未卜先知，幾天后，素以戒備森嚴(yán)著稱的天牢會遭人洗劫——說是“洗劫”，其實也不盡然，擅闖者只劫走了幾日前被關(guān)進(jìn)去的陳某，且沒有傷及任何獄卒的性命。

    至于此人是如何做到這件事的……姬子涯對此表示非常震怒。

    是的，堂堂天牢重地，輪值的獄卒們居然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藥——睡得跟死豬一樣——如此一來，劫獄之人自然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簡直如入無人之境，輕而易舉地就把人給帶走了。

    出了這樣丟人的事兒來，傳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被氣得臉色鐵青的姬子涯勉強(qiáng)按捺住治其監(jiān)守不力之罪的*，以最快的速度傳來了當(dāng)夜所有替獄卒做飯的廚子和送飯的宮人，一個一個地加以審問，可最終也沒能抓出那下藥之人。

    至此，我忽然覺得，這偌大的皇宮里，也變得不再安全了。

    我這般作想的同時，一時間找不出幕后黑手的姬子涯正面若冰霜——他當(dāng)場就下令治了一群人的瀆職之罪，甚至叫人砍了其中幾個人的腦袋，鬧得那些人個個都嚇得哭爹喊娘、大呼饒命，而其余人等則是瑟瑟發(fā)抖、噤若寒蟬。

    我覺得，姬子涯罰得也太重了些——那幾個人就這樣丟了性命，似乎也太冤了些。

    是以，看來看去終是于心不忍的我，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慢著”。

    霎時間，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我的身上——畢竟，這大抵是我這個傀儡皇帝頭一回膽敢置喙攝政王姬子涯的決斷。

    “皇叔，案子還沒弄清楚，你就這么把他們辦了，是不是有點兒……不太適合？”本想說“不近人情”的我，話到嘴邊還是因畏懼而改了主意。

    沒錯，姬子涯正目不斜視地盯著我，那眸光里盡是冷色——且不談那些犯了過錯的人了，饒是我這個與之無關(guān)的皇帝，看了都不免發(fā)怵。

    “皇上宅心仁厚，可是這些人玩忽職守，致使天牢之內(nèi)重犯被劫，委實難以饒恕。”果不其然，下一刻，沉默了一會兒的姬子涯就冷冷地表了態(tài)——而言下之意，無疑是不愿推翻他的裁決。

    “但是……但是縱然你殺了他們，也不能改變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更何況……更何況，他們是唯一知曉此案線索的人，皇叔要是就這樣把他們砍了，這線索……不就斷了嗎？”

    一語畢，一室寂。

    幾乎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聽著我的話，都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姬子涯的回復(fù)。

    然而，同樣耐心聽完這番話的姬子涯，卻遲遲沒有回話。

    “依朕看，不如……不如寬限他們一段日子，讓他們將功補(bǔ)過，仔細(xì)回憶，看看有沒有什么遺漏的細(xì)節(jié)，再好好想想法子……去……去把嫌犯抓回來。皇叔……以為如何？”

    四目相對間，難得勇敢地與之對視的我，發(fā)現(xiàn)姬子涯眸中的寒意好像出現(xiàn)了退散之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似探究的意味。

    “到時候……到時候，萬一這些人還是無法捉拿犯人歸案，皇叔再懲治他們，也來得及?！惫硎股癫畹乇贿@少見的眼神所鼓舞，我壯著膽子繼續(xù)表達(dá)我的看法，“這樣一來，想必他們就是死……也不會有什么怨言了?！笔乱阎链耍獣猿齾s此緩兵之計已再無其他救人之法，我只得一邊說著這句違心的話，一邊將視線轉(zhuǎn)移到了一行人俯首不起的身影上，“你們說，朕說得對不對？”

    “是是是……皇、皇上所言極是！所言極是！”許是急著保命的關(guān)系，那些人聽我一個勁兒地為他們求情，個個都心領(lǐng)神會、感激涕零，急不可待地點頭稱是。

    只希望……他們的認(rèn)同，不要適得其反才好。

    心下不免有些擔(dān)心的我重新凝眸于始終未置一詞的姬子涯，一顆心已然怦怦直跳起來。

    片刻，我看著他倏爾眸光一轉(zhuǎn)，看向了那群等候發(fā)落的人們。

    “就依皇上所言，姑且饒過你們一命……但若是追不回嫌犯，抓不住犯人，你們便提頭來見吧。”

    “謝皇上！謝攝政王！”

    見一行人痛哭流涕地頻頻叩首，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望向了那網(wǎng)開一面的男子。

    說實話，方才替這些人說話的時候，我也只有三成的把握——可沒想到，最后卻成事了……

    “都下去吧，你們的時間……可不多。”

    “是！是！”

    目送一群人驚魂未定地消失在視野的盡頭，我又再度將目光安放到姬子涯的臉上，恰逢他也冷著臉側(cè)過腦袋，與我四目相接。

    電光石火間，我不由心頭一緊。

    他……他該不會怪我剛才多事……駁了他這個攝政王的面子吧……

    如此思量著，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視線。

    “現(xiàn)在知道怕了？”

    此言一出，抿著唇?jīng)]敢主動開口的我不禁猛打了一個激靈。

    我不曉得該如何作答，只敢怯生生地注視著姬子涯的眼睛。

    不料須臾過后，我卻只目睹了他輕嘆一聲的模樣。

    “但愿那些人，不要負(fù)了皇上的一片仁慈之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