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暗無天日的地方，陰森、恐怖。天牢囚禁的人,進(jìn)去前都是赫赫揚(yáng)揚(yáng),體面尊貴的。

    對于有些陡然間離開榮華富貴場,跌落地獄淪為階下囚的人而言，沒有比這更陰酷更可怕的地方。

    對于在進(jìn)京前就已作了赴死準(zhǔn)備的尹茂山來說,這個(gè)修羅場幽冥道與并州的將軍府卻沒有什么差別，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著人頭落地,死了,他就能夠跟他的阿秀梅兒相見了。

    出人意外的，九五之尊大淵的明曄帝卻遲遲地沒有下旨定他抗旨之罪。

    尹茂山在牢房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陪在他身邊的，是采薇。

    采薇坐在牢房一角,癡癡地看著尹茂山。一張有棱有角的臉上，一雙虎眼閃著銳利的光芒，堅(jiān)毅的唇緊抿，整個(gè)人沉默冷硬。他坐在那里，身姿筆直，再加上健壯剛勁的身形，一眼看過去，即便人居牢房，布衣灰袍，仍是威姿赫赫的將軍。

    真好，陪著將軍走完人生路的，是她。

    “傻丫頭?！崩渑松?，臨死之人，卻還有人奮不顧身相隨，尹茂山這個(gè)硬漢鐵漢，亦仍免不了感慨萬千。

    “說說我的丫頭在傅府的事吧?！迸R了，如果說還有什么牽掛，那就是對那個(gè)才見過三次面的干閨女的思念了。

    “依依啊……”采薇雙眼亮晶晶的，將她聽來的梅若依進(jìn)傅府前在孔家的事，進(jìn)傅家后自己見到的事，從久遠(yuǎn)的到最近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事無巨細(xì)說了出來。

    在枯燥無味的牢房生活中，采薇細(xì)細(xì)地講述著梅若依的一切，尹茂山靜靜地專注地聽著，梅若依在傅府里的一切，驚心動魄，但同時(shí)，也是幸福而美好的，因?yàn)?，有傅君悅?br/>
    “大少爺對依依那是真的好，府里的人誰不羨慕依依？也都對他們的感情默默地支持，比如太太的大丫鬟云霞……”

    “君悅是個(gè)好孩子……”尹茂山贊道。他放心了，有傅君悅捧著寵著他的丫頭，他沒有什么好牽掛的了。

    這一天，尹茂山迎來第一個(gè)探望他的人，來人是——傅君悅。

    四目相望，傅君悅努力擠出一個(gè)笑容，長揖到地：“岳父大人安好？”

    “好?！币近c(diǎn)頭：“我的丫頭呢？有沒有一起來京城？”

    原來，心中還是牽掛的。

    “依依沒來?！备稻龕偟穆曇粲行┼硢?，眼圈發(fā)紅。

    尹茂山虎目閃過失望，稍停，沉聲道：“多謝你不遠(yuǎn)千里過來探望，有個(gè)給我收尸的人也不錯，記得善待我的丫頭?！?br/>
    “君悅不是來給岳父大人送終的?！备稻龕偟?，拳頭握了握，右手慢慢探入懷中……一方帕子在他手里展開。

    紅梅傲雪繡帕，針工笨拙。這是？

    “這帕子哪來的？”尹茂山猛地掐住傅君悅肩膀，差點(diǎn)捏碎傅君悅的肩胛骨。

    “這方帕子，是一位叫尹若梅的姑娘繡的，這位姑娘尚在人間，岳父大人想見她嗎？”

    傅君悅輕輕地說出這一番話，平靜而沒有波瀾，于尹茂山卻如驚雷霹靂。

    “你是說，我的梅兒沒死？”

    “是，沒死，當(dāng)年我父親在放火前把她放走了?！?br/>
    “我的梅兒沒死！沒死！老天！不！我不要死！我要見我的梅兒。來人，給我拿筆墨紙硯，我要上折陳情?！?br/>
    **

    大淵明曄帝自陳公公與尹茂山進(jìn)京后，就一直作惡夢，夢里有形形式式的人從他眼前飄蕩過，他們有的沒頭有的沒手有的沒腳，沒有一個(gè)四肢齊全的，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身披鎧甲滿身血跡。

    這日午休，明曄帝又在夢里掙扎了。他在龍床上不停地滾來滾去，額頭冷汗淋漓。

    “陛下陛下……”隨侍的太監(jiān)李公公急忙把他喚醒?！氨菹?，怎么啦？要不要宣太醫(yī)？”

    “召……”明曄帝覺得胸口沉悶，悶得他總有一口氣喘不過來的感覺。

    太醫(yī)匆匆趕來，又是老套的說辭，氣血浮燥所致的五內(nèi)不和，藥方開了，藥煎來吃了，與往常一般，心口又稍稍安寧了些。

    “皇上，高尚書房尚書左中丞崔太尉求見?！崩罟A道。

    “不見?！泵鲿系蹟[手，嫌惡地道。不用見不用聽，他也知這些人是來請旨賜死尹茂山的。

    明曄帝慢慢地踱到大殿左側(cè)，那里有一幅寬三米高二米的大架屏，屏上裝裱的是一幅圖，此次押送尹茂山進(jìn)京的虎威軍監(jiān)軍太監(jiān)陳公公呈上的，那就是傅君悅所繪的——大淵山河圖。

    波瀾壯闊的大海，險(xiǎn)峻的高山，蜿蜒的河流，碧綠的田野……辛勤勞作的大淵百姓……城樓民居宮室……整個(gè)大淵生機(jī)蓬勃地展現(xiàn)在這幅巨大的畫卷上。明曄帝的手指落在圖上的并州上，然后慢慢移動，后退，這是并州南面的泰州，再退，是裕州，再退，是平郡，再退，是曹州……這些地方，都曾不屬于大淵，在尹茂山從軍前，這些地方被韃靼國侵占了。

    半年，一年，一年半，兩年……隨著尹茂山入伍時(shí)間的增加，隨著他的官職的上升，八年，尹茂山用八年時(shí)間，將韃靼人從大淵的國土趕出，此后他駐扎在并州，開始了與韃子長達(dá)八年的對抗。

    功高震主宜剪除，然忠臣良將難得，明曄帝明白這一點(diǎn)，他不想處死尹茂山，他只想將尹茂山與皇室牢牢地捆綁在一起，讓他一直效忠，他曾將皇妹許嫁，尹茂山拒婚，曾將皇后的妹妹許婚，他抗旨不遵，他聲明，家有發(fā)妻不能遵圣命。

    他將九五之尊的顏面置之不顧，但是就是這樣的一個(gè)人，卻遵從圣意，從軍十六年沒有歸家一次，甚至在發(fā)妻女兒被燒死后，得不到皇命許可便連回鄉(xiāng)拜祭都沒有。

    前年，尹茂山上折請求橫掃韃子王庭，求得長治久安，作為帝王，他何曾不想長治久安，可是朝臣都不贊成，怕尹茂山率大軍出境后，會在塞外自立為王，他也有此憂慮，遂下旨不允，并派了監(jiān)軍赴并州。

    然而，如果以前還有些不放心，擔(dān)心尹茂山造反，有殺尹茂山之心?，F(xiàn)在他已完全明白自己這個(gè)擔(dān)心是多余的。尹茂山滅了韃子，平靜地隨著陳公公進(jìn)京請罪，在離開并州前將虎威軍交給資歷尚且的一個(gè)新人將領(lǐng)，就是不想虎威軍得到他的死訊后在有聲望的將領(lǐng)的領(lǐng)導(dǎo)下作亂，這番苦心，他一看尹茂山請旨封一個(gè)從軍一年的新人作并州督撫時(shí)便明白了，也許他喜歡那個(gè)新人傅曉楠，但這個(gè)安排，卻絕對是站在國家的立場而非個(gè)人的立場上作出的。

    那些請旨賜死尹茂山的人，有的是真的忠心，如吏部尚書房如晦、戶部尚書高淵，怕尹茂山軍權(quán)過重威脅皇權(quán)，有的是迫不及待想接手兵權(quán)撈取好處，如太尉崔岑、左相杜威……

    這些人加在一起齊齊施壓，明曄帝著實(shí)頂不住了，尹茂山功在社稷，然而沒來過京城，在朝堂中沒有妻族父族母族同窗等任何關(guān)系，得不到高門望族的支持，出身卻又是大富之家，不是鄉(xiāng)野貧家，也沒有寒門仕子方面的支持，虎威將士又遠(yuǎn)在并州……

    就沒有辦法赦免尹茂山了嗎？明曄帝按按額角，覺得剛好轉(zhuǎn)的頭又痛了起來。這些天，那一個(gè)個(gè)出現(xiàn)在他夢里的戰(zhàn)死沙場的戰(zhàn)士，在無言地討伐著他，如果他將尹茂山賜死，這些將士亡魂是不是就一直糾纏著他不放？

    “啟稟皇上，尹茂山在天牢里寫了一份陳情表?！钡钔馓O(jiān)稟報(bào)。

    陳情表？

    “呈上來?！?br/>
    死硬的一臉慷慨赴死的尹茂山竟然上了陳情表請求赦免抗旨死罪！明曄帝從中看到希望，眼珠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緊繃多日的臉線條微微松馳，太好了！有尹茂山求生的陳情表，他可以拿來在群臣面前做做文章。

    “陛下?！崩罟吐暦A道：“禮部郎中何子蘅在殿外求見?！?br/>
    何子蘅？明曄帝想了想，終于想起來了，這何子蘅與高淵是同年進(jìn)士，先皇時(shí)期科舉，高淵是狀元，何子蘅是第二十名進(jìn)士，才高八斗傲氣如牛，當(dāng)過翰林院庶吉士，地方州官，性情耿直，說話不婉轉(zhuǎn)，后來被摘了官帽，前些時(shí)高淵保舉，自己又把他提了上來。

    這人是高淵同年好友，不會也是來請旨要?dú)⒁降陌?？明曄帝皺眉，拂袖道：“不見?！?br/>
    李公公出去了，一會后又進(jìn)來：“皇上，何子蘅不肯走，在外面大叫大喚，說什么尹茂山不可殺……”

    “哦?！本谷挥幸粋€(gè)不讓殺尹茂山的，雖然只是個(gè)五品官，總是一個(gè)呼聲。

    “傳?！?br/>
    何子蘅年前獲任禮部朗中，傅君悅進(jìn)京，打聽到老師在京城任職，自然是先登門拜訪。

    師生一番深談，何子蘅從傅君悅口中了解到尹茂山的為人，再想想多年征戰(zhàn)尹茂山立下的功勞，由不得義憤填胸，跑去找高淵請求其替尹茂山求情，高淵是忠直之人，聽了何子蘅的說辭，便拉上房如晦來替尹茂山求情，只是因他們一貫的要求處置尹茂山，明曄帝誤以為還是之前的立場，見都不見。

    何子蘅性甚耿直，兼且將傅君悅視同親子，見傅君悅為了尹茂山的事不遠(yuǎn)千里進(jìn)京奔波坐臥不寧，高淵求見皇帝不接見，他也不退縮，不顧自己官卑言輕，就那樣跑進(jìn)皇宮求見，為了得見皇帝，還假意大聲咆哮。此時(shí)聽得太監(jiān)尖細(xì)的長長的傳字，不覺大喜。見了明曄帝也不廢話，跪了下去就直接求情。

    “皇上，尹將軍雖是抗旨，然多年為國為民征戰(zhàn)，功在社謖，請皇上允其將前功抵過?！?br/>
    明曄帝哼道，“難道因?yàn)樗Ω?，就可以抗旨不遵?br/>
    “尹茂山此次行事確有差池，但皇上，若是此次不出兵，這仗還得打多少年？得耗去多少軍糧兵力？怎可因此治尹將軍抗旨之罪？尹將軍為國為民，難道陛下不能特赦，安撫征戰(zhàn)多年的虎威軍的軍心？”

    ……

    何子蘅說了許多，明曄帝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聽著，在何子蘅講完后，示意李公公奉上茶水。何子蘅講得入神，端起來就飲，飲完了方才察覺，倒嚇得忙跪下謝恩。

    “你怎么對并州的一切很熟悉？”明曄帝輕輕地敲了敲桌面，他有赦尹茂山之心，那是因?yàn)橐皆诔袥]有根基，若是尹茂山與朝臣勾結(jié)，又另當(dāng)別論了。

    何子蘅一驚，忙跪下道：“皇上，尹將軍絕沒有和臣私下來往，臣之所以知道得這么清楚，是因?yàn)槌嫉膶W(xué)生傅君悅剛從并州來京……”

    傅君悅？這名字明曄帝還記得，他的目光投向那幅大淵山河圖。陳公公說過，繪圖人名傅君悅。

    尹茂山有沒有與朝臣勾結(jié)，是決定赦還是殺的關(guān)鍵。

    “傳傅君悅來見朕?！?br/>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人很激動~不知說什么才能完全表達(dá)自己的感激之情，很感謝很感謝朋友們的厚愛，感謝miumiu，感謝niuniu1220118，你們都投了這么多雷了，故人也不知說什么好，感謝厚愛！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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