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一笑壓低聲音說：“我爸讓我告訴你，墓地有鬼?！贝袅税肷危颐念~頭，不燒，再摸摸自己，也不燙。

    “有鬼”，這話從一個科學(xué)院院士嘴里說出來著實令人吃驚，畢竟唯物論和唯心論是不共戴天的一對兒冤家，像他們那種人，磁場強得連做夢都夢不到鬼，怎么還會親眼看見？就算蕭院士腦子真的有點問題，也不會隨便扭轉(zhuǎn)自己的唯物主義立場??？（個人觀點，可能有偏見，不爭論哈），而干我們這行的，雖然經(jīng)歷無數(shù)怪事，但根本上還是個唯物主義者，對于各類無法解釋的現(xiàn)象，也只認為科學(xué)尚未發(fā)達到一定程度，并非鬼怪所為。如今，蕭一笑在轉(zhuǎn)述她父親這話時，神情相當(dāng)?shù)膰烂C，也就是說她也信了。

    一個在我手下做歷史研究員，一個是在科學(xué)院研究地球物理，父女倆可謂上看五千年，下看五千年，一起說墓地有鬼，的確挺嚇人的?！澳惆脂F(xiàn)在在哪兒？”我匆匆穿著鞋子，管他娘的“皇甫敬”還是“綠甫敬”，“殺人滅口”還是“落井下石”，說什么我也得去見見他，老頭肯定看到了什么，如果他能講出個子丑寅卯，那輛大奔倒在其次，關(guān)鍵是我的清白就有了。

    我站起身，蕭一笑卻蹲著不動，哭聲更響了?！鞍l(fā)生了什么事？”我只好坐下來，心里感到幾分不妙。果然她身子一歪伏在了我的肩頭：“我爸已經(jīng)不在了，這幾天，一直在料理他的后事?！彼懒耍课液孟癜ち艘粣灩?，半晌說不出話。蕭一笑比我小兩歲，在我眼里，她是個從不暴露真性情的女子，恐怕只有痛心到極點，才會這般脆弱與傷懷。因此，我拍拍她的肩膀，勸慰說：“人死不能復(fù)生，節(jié)哀順變吧?，F(xiàn)在最關(guān)緊的，是找到兇犯替你爸爸報仇，然后，完成他未竟的愿望?！?br/>
    聽我這么一說，蕭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忙直起腰從口袋掏出一樣?xùn)|西，朝門口看了看快速塞到我手心，動作和神態(tài)跟他父親當(dāng)初塞給我那個黑色物件時差不多。我用指頭摳了一下，是個紙團。確定屋里沒裝攝像頭、窗外無人偷聽后，我打開床頭的臺燈。展開紙條，那是一片巴掌大的舊報紙，上頭用黑色鋼筆寫了六個漢字，歪歪扭扭但輪廓分明：小心八腳蟾蜍！很明顯，這六個字出于警示或提醒，于是我問：“哪兒來的？”

    蕭一笑止住嗚咽：“是我爸在彌留之際塞給我的?！薄爱?dāng)時誰在場？”“羅院長、我媽媽，嗯，還有咱們頭兒?！薄叭o你紙條的時候，你爸爸有沒有留下什么話？”“有，他悄悄對我說‘告訴卓然，墓地有鬼’?！狈^紙條背面，并無其他文字，我扶蕭一笑在床邊坐下：“依你看，你爸爸所說的八腳蟾蜍，是指動物還是指人？”蕭一笑脫口而出：“肯定指人?！?br/>
    “那就是了，你爸爸肯定知道真相?！蔽夜麛嗟馗嬖V她：“他在用暗語提醒，我們隊伍里有內(nèi)奸?！笔捯恍︼@出錯愕的神情。我冷笑一聲，繼續(xù)問：“依你看，誰是八腳蟾蜍？”蕭一笑搖搖頭?！拔覒岩墒腔矢矗≌驗閮词譂摲疃覄萘ψ銐驈姶?，才會讓你爸爸有所顧忌，以致不敢直接說出真相，只能尋找時機留下暗語?！边@個猜測過于大膽，我的胸口咚咚亂跳，蕭一笑微微張開口，眼珠子都想滾出來。

    “不可能?！弊屑毾肓讼?，她開始搖頭：“其一，他跟我爸爸私交甚密，如果想奪取資料，完全可以在暗地里下手，沒必要弄出這么大動靜；其二，我爸爸之所以找他幫忙，是因為對他充滿信任，同時也說明危險在我們之外；其三，爸爸給我紙條的時候雖已奄奄一息，但紙條上有很多汗?jié)n，這說明紙條在我爸爸手里握了許久，那幾個字并非臨時寫上去的；其四，我爸爸只是提醒要小心，并沒有點明八腳蟾蜍就是兇手?！?br/>
    “我還是覺得內(nèi)部有問題。否則，從哪兒來，怎么到的油箱下，誰給引的爆？就算兇手是鬼魂，他們也得能造出導(dǎo)線來呀?！毕胫胫?，眼前忽然閃過兩個人的影子，“難道是小佟和小鄧？會不會他們根本就沒死，用墓里的尸體在爆炸現(xiàn)場施了障眼法，然后來個金蟬脫殼？哎，一笑，你把陳默叫來，看尸檢有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薄斑@種歪門邪道的招數(shù)，也就你能想象得出來！”蕭一笑拉過隨身攜帶的提包，取出幾張照片遞過來，“呶，看看是不是？”

    接過一看，兩具尸體雖然爛得一塌糊涂，但還能分清眉眼，同事四年，借此一斑足夠確定身份了。我心里一陣刺痛：他們跟我執(zhí)行任務(wù)，非但丟了小命尸首不全，還要遭受懷疑。準備交還照片時，忽而感到不對勁，于是收回來認真咂摸，發(fā)現(xiàn)他們炸爛的臉果然有點古怪，我用胳膊肘碰碰蕭一笑：“哎，人在什么狀況下，才會出現(xiàn)這種表情？”

    “恐懼?！笔捯恍ψ屑毧戳丝凑掌?，又補充說，“驚訝?！?br/>
    “那－－－－他們恐懼什么，驚訝什么？”

    “見鬼？”蕭一笑眼中閃過某種譏誚的色彩。

    “難道沒可能嗎？”我認真道，“你爸也這樣提醒了?！?br/>
    “省省吧，我爸說的鬼，是指陷阱和陰謀，此鬼非彼鬼也?！笔捯恍謴?fù)嚴肅的神色，“我認為，他們定是看到了油箱下的，才會這般驚詫。”轉(zhuǎn)過頭，我驟然發(fā)覺蕭一笑離我很近，下巴幾乎貼著我的胸脯，雖然不是頭一次有女人“”，還是覺得渾身發(fā)燙。我干咳一聲把照片還給她：“一笑，你爸爸要送往北京的是個什么東西？”雖然我心理已有九成把握，但還是想確認一下，本以為對方知道些情況，結(jié)果她卻搖了搖頭。

    “你爸爸從來沒跟你講過？”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蕭院士在科學(xué)院又不是在保密局上班，會有什么機密連女兒都要隱瞞的？本來我還想順著拋出那個黑色物件，看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現(xiàn)在只是個嫌疑，一旦拿出來就等于證據(jù)確鑿，那時候便在劫難逃了。握著煙盒的手縮了回來，接下來的問話已僅僅出自職業(yè)本能：“最近你爸爸都跟什么人聯(lián)系過？這次到北京要找誰？”蕭一笑繼續(xù)搖頭：“我爸爸研究的東西我和我媽都不懂，一向很少過問，他也不主動跟我們說起，常跟什么人來往就更不清楚?！?br/>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你去查一下你爸出事前一周的信件、傳真、email還有聯(lián)系電話，不管是公是私一一抄錄，另外，到出事的那塊墓地去一趟，查一查有什么可疑的痕跡，最好拍成照片回來，注意，你得親自去，別告訴任何人?！笔捯恍c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停下來看看我，把門帶上?？磥?，蕭一笑某種程度上還是相信我的，全組也就她敢冒風(fēng)險來看我，因此我苦笑。

    在我被軟禁的第七日，也就是蕭一笑來看我的兩天后，皇甫敬又來了，這次他帶來兩個人，跟他一樣穿著警服，目光都冷森森的。我從床邊緩緩站起，懷疑自己是否要遭到秘密處決，還沒發(fā)問對方倒先開口了?！白咳煌??！被矢此菩Ψ切Φ貙ξ艺f：“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制造爆炸案的兇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