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毫無痛苦撒手塵寰，空留我暗自垂淚。

    我的大腦完全一片空白，茫茫然然的不知要怎么辦。黃微微在此刻發(fā)揮了她的重要作用，她安排人辦理喪事整整有條，顯得比誰都要冷靜。

    小姨抱著我兒子也一直在哭，她與我娘的感情很深，如果不是我外婆刻意說小姨是我娘的妹妹，我娘基本是將小姨當作女兒來養(yǎng)的。

    小姨從小到大，任何事情都會與我娘悄悄說，包括她嫁人后的委屈，生意上的失利或者發(fā)達，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拿給我娘分享。我娘總是恬靜地微笑，無論我小姨是乖巧還是刁蠻，她永遠都像一只老母雞一樣，展開雙翼將我們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我爹走時，我娘盡管傷心欲絕，但她還能忍住傷痛擺布一切。現(xiàn)在我娘走了，我心里就一個聲音，從此以后，我就是沒娘的孩子了！

    枚竹幾乎寸步不離我娘，在黃微微要將娘的遺體送往殯儀館時，她毫不猶豫站出來，要將娘帶回家里去。

    幾乎所有人都反對她這樣做，但枚竹態(tài)度堅決，她抱著娘不撒手，說誰敢將我娘送去殯儀館火化，她就與誰拼命。枚竹要將娘帶回去，她要用棺木盛斂娘，她要為娘布置靈堂，她要守三天三夜的孝。

    相持不下之際，黃微微來問我的意見。

    我能說什么呢？爹去時，還能葬上棺木。娘走了，我要是連副棺材都沒法滿足她，這是做兒子天大的不孝啊。爹的北方人，尚能土葬，娘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一輩子最忌憚的就是死后被一把火燒了。

    我娘的擔憂，在她生前就幾次隱隱晦晦提過。每次我都覺得太晦氣而沒按她的思路往下說。在我看來，現(xiàn)在生活比過去好上不止一半，娘沒理由會離開我。我總覺得那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無須去想。

    娘給枚竹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看枚竹的態(tài)度，不達到她的目的肯定不行。

    可是，就算給娘土葬了，娘能葬去哪里？

    最后我還是狠下心，決定按她的意見，將娘帶回家去。

    過去我在小區(qū)里也經(jīng)常見到過靈堂，小區(qū)有老人過世后，子孫會在樓下的空地上搭上一座靈堂供人吊唁。子孫近一兩年的殯葬改革的風聲吹得緊一些，要求人死后一律火化。特別是黨員，這條紀律近乎紅線，誰要碰觸了這道紅線，誰的政治前途就將走向末路。

    我娘大概也知道這道紅線，因此她生前盡管一肚子的話，卻始終沒正式與我談起過她身后的事。她在擔心我！

    我的決定讓黃微微哼生氣，她提出來兩個問題。一是這么急，去哪里找棺材來？二是即便找到了棺材，我能將娘送去哪里安葬。

    枚竹站出來說：“棺材的事不要緊，娘在生前就準備好了。”

    我大吃一驚，我娘什么時候背著我置辦了棺材？

    枚竹告訴我說，幾年前，我爹走后，我娘就將她的后事掛上了心頭。她擔心我被影響或者反對，因此她偷偷讓枚竹回鄉(xiāng)下去給她置辦了一副棺木。她甚至想好了，她走了后，就埋在枚竹家的自留地上，情愿做一個孤魂，也不愿自己被火燒掉。

    我再也沒理由反對枚竹，哪怕是甘露親自打了電話來，提醒我喪失一切從簡的要求。

    甘露沒點明說娘的遺體要火化，但我能聽出來她話里的意思。我裝作沒聽懂，執(zhí)意與枚竹扶著娘的遺體回家。

    等我?guī)е锏倪z體回去，赫然就看到小區(qū)里的空地上已經(jīng)搭起了一座靈堂，一副漆黑的棺材就擺在靈堂中間。送我娘的遺體扯一到，原來站在靈堂邊的一群人齊刷刷地跪下來。

    我驚得差點要跳起來，這是唱的哪一出啊？直到我攙扶起他們，才驀然發(fā)覺，他們居然都是春山縣來的人。

    帶頭的是錢有余，身邊站著月白。他們身后，是老鷹嘴的一幫老鄉(xiāng)親。

    我頓時感動不已，淚水奪眶而出。

    錢有余輕聲說：“首長，節(jié)哀！”

    我瞪著淚水朦朧的眼說：“叫我陳風?！?br/>
    錢有余憨厚地笑，道：“不行，你現(xiàn)在是首長，我不能隨便叫。”

    月白在一邊提醒我們說：“入棺吧！等天黑了就過了時辰了?！?br/>
    七手八腳忙完這些后，我舒了口氣，開始追問這是怎么一回事。

    原來幾天前枚竹就與錢有余他們聯(lián)系了，娘身體的狀況她了若指掌。

    就在昨晚我娘病危的時候，她一邊呼叫醫(yī)生搶救，一邊給錢有余打了電話，讓他隨時做好準備。

    我狐疑地問：“你們有聯(lián)系？”

    錢有余淡淡一笑說：“我們從沒失去聯(lián)系?！?br/>
    我哦了一聲，轉(zhuǎn)眼去找枚竹。我看見枚竹已經(jīng)是一身縞素了，正跪在靈堂前燒紙錢。她似乎對外界不聞不問，充耳不聞喧囂，平靜地一張接一張往火堆上扔紙錢。

    黃微微滿面愁容，正在與小姨低聲說著什么。

    錢有余帶著月白去靈前磕了幾個響頭，他要連夜趕回去為我娘尋找墓地。按錢有余的說法，我娘就是他娘，他要盡心盡力。

    我不由悲從中來，淚水一次次模糊我的眼睛。

    我的悲傷不僅僅是娘已經(jīng)離我而去，我是在感動這個時候能看到錢有余他們冒出來。老鷹嘴的鄉(xiāng)親在我一手策劃下成了蘇西鎮(zhèn)的居民后，我一方面為他們建了一座農(nóng)貿(mào)市場，一方面替他們打下了一個礦泉水廠的基礎(chǔ)。他們來，是來感我的恩，可是我，有恩于他們嗎？

    薄暮時分，黃奇善匆匆趕了過來，進來兜頭就拜。

    我將他扶起來，請他去一邊少坐。黃奇善卻行色匆匆說，他也要連夜趕回去，因為他來之前開了一個緊急會議，決定將我娘的靈柩埋進春山縣的烈士陵園。

    這下我吃驚不少，烈士陵園里住著的都是有功于社會的人，我爹當年能進去，是劉啟蒙縣長的決定。我爹是解放春山縣的十八功臣之一，盡管我爹不是烈士，但我爹所建立起來的豐功偉績，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當初春山縣上下沒任何反對意見，就連縣委書記關(guān)培山也默認了。當然，這里還有我表舅何至的功勞，沒有他的一句話，我爹是進不了烈士陵園的。可是我娘憑什么進去？

    黃奇善眨巴著眼說：“兄弟，你盡管放心就是?，F(xiàn)在的春山縣，我黃奇善還是有資格說得上話的。誰敢反對，我讓誰卷鋪蓋走人?！?br/>
    小姨聽說我娘準備進春山縣的烈士陵園，高興得連聲道謝。只有黃微微，一直愁眉不展，一句話也不說。

    一切似乎塵埃落地，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

    每個人一旦失去雙親，立馬就會堅強起來。我自己就有深刻體會，過去娘在，無論我在外面怎么艱難，一回到家喊一聲娘，所有的愁緒憂傷就會煙消云散。如今娘去了天國，我不知道以后回家還能叫誰。

    娘在世界在，娘走一切就成了歸途。

    枚竹給我拿來了孝衣，她似乎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她的心思全部在娘身上，以至于在娘入棺之后，她表現(xiàn)出少有的平靜，不再流淚了。

    我是娘唯一的兒子，今夜，我要帶著我的兒子替娘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