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飛著的細雨打頭頂落下,就像一根根細絲。它們穿行在人世間,靜靜的看著人間的百態(tài)。
細絲打過飄飛的落葉,灑在略有些干涸的大地上,打在森林間的樹枝上,輕輕地滴落在少年的黑發(fā)上。
“喂,老頭。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啊。”略顯削瘦的少年問到?!暗较乱粋€小鎮(zhèn)子還要多久啊?”
他的頭發(fā)在身后梳成一束,用一根白色的絲帶緊束起來,隱藏在薄薄的劉海下的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和一雙平靜的眼睛。青色衣衫和身后背著的包裹在雨水的浸潤下漸漸變得有點臟污,但少年卻毫不在意。他只管盯著身邊那個中年男人,盯著中年男人背后背著的那個用布條包裹住的東西。
“別叫我老頭?!敝心昴腥说吐暫鸬馈?br/>
“哈?是要叫你老不死的么?”
“你什么時候才會有一點對師父應有的尊重?”被稱為劍尊的男人無奈的看著自己的小徒弟說道。
“等你真正把自己當成師父的那一天。”少年平靜的說?!氨热鐝默F(xiàn)在開始,你自己背自己的包裹?!?br/>
“你還是叫我老頭吧。”男人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臉。他不想再對著這個小徒弟說話了。
少年握著探路的竹棍,百無聊賴的摸索著。
他來到這里已經(jīng)十年,早已經(jīng)開始融入這個世界。然而他卻沒有想到,自己來到這里后卻是跟著一個只有一只手的老男人不停旅行。從青陽山到望京,從望京到西陵,從西陵到嶺南,有從嶺南去往漠北。
這個世界太大太大,無論是地處中原的望京,還是在北面邊疆的塞外漠北,或是和大海相接的嶺南和與西面諸國相接壤的西陵,都讓他大開眼界。他看到了塞外將士的廝殺,看到了嶺南秀麗的山色風光與東海,看到了充滿異域特色的西陵,也看到了氣勢恢弘的都城望京。
他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或許在這樣走下去,可以寫出一本完整的《徐霞客游記》?
他依稀記得這個身體的主人是一個在劍術方面極有天賦的男孩。他還記得自己以前是青陽山上的劍術天才。而現(xiàn)在,他的劍術依舊極有天賦,用他師父的話來說,算得上是“世界上第三有天賦的人”。而每當他問起第一和第二是誰的時候,師父便會用其他的話來搪塞。
真是個無趣的老頭子。
按照柳易的說法來看,他的劍術已是修元上境。勉強算得上是一個修行人了。雖說上頭還有空靈,通玄惟我和化羽,但他比起那些剛剛入門的修行人來說,已經(jīng)是好的太多。
但凡修行之人,以空靈之境為界??侦`之上,便有了一窺內(nèi)境的資格。所謂內(nèi)境,便是修行人的丹田氣海的別稱。換句話說,之上空靈,修行內(nèi)境氣海。空靈之下,便是外功技巧的修行。
惟我化羽,這二境之人便是世上修行人中頂尖的強者了。就少年所知道的,青陽掌門莫子靖以及青陽山劍宗符宗二位執(zhí)教,凌劍閣的幾名優(yōu)秀的劍客,還有江湖上其他門派的一些知名人士都是惟我境界的人。就連他的師父柳易也是惟我境界的強者。
而至于化羽,他只知道一個人。整個世上都知道那個人。
他是個修元境界的劍者,勉強可以稱為“修行人”。他喜歡劍術,就像是繼承了這個身體的主人的性格一般。但他對于十年前發(fā)生了什么,印象卻十分模糊。他繼承了這個身體主人的性格,卻并未繼承他的記憶。他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里,不知道以前的自己經(jīng)歷過哪些事情。
這個身體的主人留下的便只有他對劍術有著一種近似癡迷的狂熱。那種感情被柳易稱為“癡狂”。
當然,這個詞是他告訴柳易的。
書墨放下包裹,取下了斗笠。四處張望著,打量著這個自己將要留宿一晚的破廟。殘破的墻壁和在墻角來去自如的蜘蛛們都預示著這個地方早已荒蕪了很久,而現(xiàn)在到來的兩人無疑在將這個地方的寧靜打破。
“大概在過幾天就能到下一個目的地了。”柳易神色輕松的說,“今晚就在這里將就一晚上吧。到了就有地方住了。”
“當然,只要你不去青樓和賭坊當然會有地方住?!睍f,“如果你死不悔改的話,我們恐怕也只有露宿街頭了?!?br/>
他說完,從包裹里掏出一些必須品,試圖點燃一個火折子。但大概是由于雨天的緣故,火折子有點兒受潮,他嘗試了幾次后,無奈的放棄了點火的打算。
“今天沒火了。沒東西吃。”他生硬的說道。
“什么?有這么當徒弟的么?”
“沒見過吧。”書墨譏諷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這可不是我說的話,是青陽莫掌門說的?!?br/>
“你這混小子。真當老子是不敢打你?”柳易厲聲說道。
書墨揚起一根眉毛,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師父。眼神中滿是輕視。
“反了反了。你這臭小子,翅膀長硬了。都學會頂嘴了?。俊绷淄葱募彩椎恼f,“早知道老子當年就不該把你這小子從青陽帶出來,真他媽帶了個禍害。不僅不做事,還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我也沒要你帶著??!你為什么要帶我出來?”
沉默。
窗外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敲打著寺廟殘破的窗戶,缺了一塊的屋頂上漏下的一滴水滴落在書墨的臉上,他抬起頭,從那塊破洞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罷了罷了,徒弟長大了,老子留不住了?!绷讚u頭,用僅剩的一只手拉過破皮襖蓋在了身上。
這樣的情形在師徒二人間已經(jīng)持續(xù)了很久。或許說,從柳易將書墨帶出來的那一天就一直持續(xù)著。這兩個人不像是師徒,這種親密的關系倒更像是朋友一般。
書墨瞇起眼睛。看著側身躺下的師父,悄悄的吐了吐舌頭。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將身體舒展開,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今天的功課還沒有做呢。
將隨手撿的樹枝握在手中,書墨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將雜念排除出腦海之外。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李書墨,他想像著自己就是手中那半截樹枝,想象著自己就是一把劍。
這是柳易教給他的東西。
真氣在少年的體內(nèi)游走,穿梭過他的奇經(jīng)八脈。將所有的力量分配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那是被柳易稱為“滄瀾”的真氣。那真氣就像一道狂奔的大河,洗滌著少年的整個經(jīng)脈。
滄瀾,大氣。
再一次清空自己的腦袋,書墨緩緩的開始移動自己的步伐。
一步,一步。他小心的移動著,但沒有睜開眼睛。他用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謹慎的行動著。雖然明明知道四周是不可能會出現(xiàn)敵人的,但他還是按照柳易所說的,隨時以面對敵人的姿態(tài)來面對自己的每一次劍法練習。
他腦海中出現(xiàn)的那個假想的敵人正向他沖刺過來。他緊閉雙眼,皺著眉頭。等待著那個家伙露出破綻。
手中的樹枝劃出一個弧形,書墨的手飛快的向前伸展。虛構的敵人正在前進,他必須要避其鋒芒,找出他的破綻。
柳易教給他的劍法,并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劍法套路。他只教給了書墨兩個字:生存。
一切以生存為主,能讓人活下去的劍法才是好劍法。
樹枝帶著嗚嗚的破空聲向前突進,像一只破空飛來的羽箭。書墨的手腕輕輕地抖動,樹枝在他的手中悲鳴著,想著那并不存在的敵人奔襲而去。
中了
書墨輕輕的說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仿佛看到敵人手中的武器被自己格擋開來的樣子,而這毫無疑問宣判了對手的死刑。
可他明明就只刺出了一劍而已。
他到最后都沒有睜開眼睛。憑著自己的想象擊敗了對手。
破廟院落中灑落的雨滴滴在書墨的身上,滴落在他緊握樹枝的手上,滴落在他的樹枝上。蕭瑟的秋風吹起院落中的樹葉,沙沙的聲音透過耳膜傳遞到書墨的腦海,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然后他睜開眼睛,順著手望去。看到了樹枝盡頭被刺透的一片樹葉。
還有一張看著他的,莫名的臉。
窗子邊站立的老男人看著窗外自己的小徒弟的劍法,微微的搖了搖頭。
他在感到失望,還是覺得惋惜?
師父和徒弟,老男人和少年。被劍法系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兩人相隔著一堵墻,在這座破廟中通過別人不懂得語言交流著。
深秋時節(jié)的風刮過老男人的臉。柳易看著書墨用樹枝指著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孩子的面門,他的臉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絲懷念的表情。但他卻終究還是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嘆了口氣,轉身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