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延伸出去幾條蜿蜒的血跡。莫錦辰隱約有些心驚，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轉(zhuǎn)開頭，不去看面前風(fēng)輕云淡，平靜圣潔的圣子。

    她突然覺得荒謬。

    這種......這種做事風(fēng)格，他真的是傳說中沐浴著圣光長大，悲憫世人的圣子嗎？

    想想有些好笑，魔王抖著耳朵說話又軟又萌囔囔著世界和平，圣子揮揮手隨意且算得上殘忍地處置了他本應(yīng)該寬容原諒的世人。

    他們到底誰是魔王，誰是圣子？

    “害怕嗎？”她正想著，前方半蹲在她面前的圣子伸出兩根冰涼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著他。這個距離有些近了，足以讓莫錦辰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褪去了平時高高在上圣子的光輝，他的五官精致帶著疏離和冷漠，連唇色都過于蒼白。甚至連那雙眼睛，莫錦辰印象里燦金色的眼睛也略微黯淡，在不算光亮的小巷里看起來顏色類似于棕色......或者琥珀色。

    琥珀色......

    莫錦辰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放大。

    然后下一刻，她繃緊的身體徒然放松下來，指尖帶著殺氣的細(xì)雪也消散了。

    略微臉盲的莫崽崽在這時候終于大概推斷出來眼前的人是誰了。

    “唔，是你啊......”她說著，連臉上偽裝出來的不甘戒備都消失了，幾乎算的上放松地攤在地上，呼出了一口氣：“怕？怕個錘子，就算你不這么干，我也會讓他們付出一點點代價，我最討厭被欺騙被背叛了。而且......”

    她有些挑釁地笑起來，對著圣子無禮地呲了呲一口小白牙：“如若不是你，不是你的話......我本來打算連你一起揍一頓，最好能揍醒。”

    “放肆！”

    圣子還沒說什么，身后的神職人員已經(jīng)出口怒喝道。

    圣子站起來擺擺手，阻止了身后的神職人員們：“不得無禮，這位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肅穆和認(rèn)真。

    “勇者大人?！?br/>
    圣子修長的手輕輕貼在心臟處，對著莫錦辰微微俯首：“聽從神的旨意，恭迎您歸來。勇者大人?！?br/>
    咔......仿佛誰按下了暫停鍵，世間有了一瞬間的安靜。

    但那些神職人員只是愣了片刻，很快也低下了頭。莫錦辰卻是愣到三魂七魄都蒙圈了的狀態(tài)，似乎有小天使在她的腦袋上晃來晃去，吹著喇叭拉著大提琴唱哈利路亞。

    他在說誰？誰是勇者？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會是勇者？

    “你認(rèn)錯人了吧......”莫錦辰吶吶出聲：“不是，不是我......我沒有去過神圣之地，沒有拔出過石中劍。你就算要找個人偽裝，也請找一個像一點的好嗎......”

    話是這么說，但是莫錦辰卻想起了之前很多細(xì)節(jié)。

    教堂懸賞她那么高的賞金是為何？魔王為什么要騙她一個普通人，要給她洗腦帶在身邊？還有原主莫名其妙的劍術(shù)，夢境里突然出現(xiàn)的聲音......

    無一在彰顯著一些問題。

    莫名的，她想起了之前自己問渃維，七星魔將是不是他最滿意的收獲時，渃維含笑否認(rèn)的模樣。

    不是七星魔將......身為魔王，他最滿意的收獲——是她。

    論收獲，哪有比控制了宿敵還更值得驕傲的呢。如若沒有那詭異的夢境聲音的提醒，莫錦辰只會一直認(rèn)為她自己就是個魔族，是忠于魔王的存在。如果她真的是勇者，那么作為勇者的她反而會為魔王貢獻(xiàn)自己的力量，會聽從他的洗腦，成為魔王手底下最強(qiáng)大的工具。

    少一個宿敵，多一個忠誠的屬下。難怪......難怪是最滿意的收獲。

    “神圣之地不是哪個特殊的地方，那是人心的領(lǐng)域?！笔プ幼匀徊恢滥\辰腦內(nèi)的狂風(fēng)暴雨，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微斂眉眼道：“從精神之地取出實地之物......您早就拔出了石中劍了?！?br/>
    早就拔出了......石中劍。

    “這里不適合多言，請隨我回教會。勇者的東西......我會歸還與您的?！笔プ由斐鍪謱⑺饋?，莫錦辰因為藥效沒過腿有些軟根本站不穩(wěn)。正當(dāng)她考慮著要不要用神祭強(qiáng)行去除藥效的時候，圣子直接將她橫抱起來。

    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輕呼，但立刻就克制地停下了。等莫錦辰看過去的時候，身后所以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端著一副莊嚴(yán)認(rèn)真的模樣。

    莫錦辰轉(zhuǎn)回腦袋，有些煩躁地想著心里的重重疑惑。

    如果圣子沒有騙她，她的猜測是對的話。那夢境里的那個聲音，估計......

    啊，好煩。

    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灰塵蹭到了圣子潔白的衣袍，莫錦辰絲毫沒有負(fù)罪感地繼續(xù)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

    呼，這下舒服多了。

    圣子低頭與她對視了一眼，收獲了一枚莫錦辰無辜的小眼神，還有加快擦手速度的爪爪。

    那時在場幾乎所有人，包括莫錦辰自己，都認(rèn)為下一刻圣子會把她扔出去。

    但是并沒有。

    圣子似乎嘆了口氣，繼續(xù)向前走。那張唇形好看的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張口道：“勇者大人說，最討厭被欺騙被背叛。這話可是真的？”

    “當(dāng)然?！蹦\辰點點頭，心里卻在嘀咕圣子不會想算計她什么吧？

    圣子卻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間眉眼有了片刻的柔和：“那就好，我記得了。”

    “也請您，務(wù)必要記得?！?br/>
    ......

    回到了教會，圣子確實沒有為難她。而他所說的歸還他屬于勇者的東西，是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劍。

    莫錦辰幾乎是一瞬間就認(rèn)出了這是原主之前一直帶著的那一把。因為夢境里看到的景象有時候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她不記得這把劍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又是什么時候被搞丟了。

    居然被教堂撿走了嗎......

    莫錦辰一邊想著，一邊接過劍。說句實話，這把劍比她見過的幾乎所有劍都要輕，鑲嵌著的華美寶石更讓它看起來像一個空有其表的裝飾品而不是武器——還是劣質(zhì)的那種裝飾品。

    莫錦辰的想法其實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所以一開始原主提著劍到處走的時候，他們都以為是小孩子拿著玩具過家家。不過最后都被原主的實力打臉了。

    “這寶石......”莫錦辰隨手甩了一個劍花，突然想到了什么：“這寶石好像和你之前給我喝的那杯圣水杯子上的寶石很像啊。”

    “就是同一個，這寶石是可以拆下來的?！笔プ狱c了點頭。

    原來如此。莫錦辰想起自己做了那個奇怪的夢的那晚，就是喝下圣水的那天。她甚至能感受到小腹的灼熱感，當(dāng)時她以為是圣水的原因，現(xiàn)在看來，估計是這個寶石吧。

    這個寶石帶她進(jìn)入夢境，讓她擺脫被魔王天賦技能的洗腦。

    想著想著，她突然有了幾分稀奇，伸手就想去摳那個寶石。反正圣子不是說了可以拆下來嘛......

    “是從邊上......”圣子還沒來得及說什么，突然莫錦辰手中傳來了一聲大吼，震的她腦瓜子嗡嗡的。

    “別亂摳老子的核心！”

    “臥槽這劍特么的會說話！”莫錦辰受驚，手里的劍脫手而出，被她嘩啦一聲扔了的老遠(yuǎn)，砸在了教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哐地彈起來又摔落在地滑遠(yuǎn)了。

    圣子：......

    石中劍：......

    莫錦辰：......我說我手滑你們信嗎？

    “傳聞勇者能與石中劍溝通，看來傳聞不假。”圣子只是沉默了一會，很快恢復(fù)了之前風(fēng)輕云淡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說道。

    莫錦辰倒是聽出來了，他估計聽不見剛剛劍發(fā)出的聲音。那自己之前的行為在他的眼里就有點神經(jīng)質(zhì)了。

    但莫錦辰也不尷尬，短暫的受驚嚇之后，她也反應(yīng)出來劍發(fā)出的聲音到底是誰了。

    夢境里出現(xiàn)的，提醒她的就是這個聲音。

    原來，是石中劍提醒了她，她被魔王蠱惑了。

    這時候，莫錦辰才徹底相信了自己是勇者這個事實。

    她走向前撿起地上的劍，安撫地摸了摸發(fā)出嗡鳴的劍身，開口說話卻不是對著石中劍的：“需要我做什么嗎？”

    “勇者大人先在教堂休息幾日，教會會提供所能為勇者大人徹底消去魔王留在您身上的魔力?！笔プ诱f道，目光看向了墻上的壁畫，上面畫著一只巨龍，對著天地吐出憤怒的火焰。

    這副壁畫似乎不太適合出現(xiàn)在這里。這個念頭在莫錦辰腦海里一閃而過，卻又沒有在意。

    “等勇者大人準(zhǔn)備好了，教會會竭盡所能輔助您。”圣子輕笑著說道。

    輔助你......斬殺魔王。

    ......

    短短一天一夜里，莫錦辰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峰回路轉(zhuǎn)。

    先是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是魔族，也不是真的想效忠魔王。再是討回人界，被自己之前的傭兵團(tuán)成員下藥賣給教堂換賞金。再是發(fā)現(xiàn)圣子估計是云延那廝，然后被他告知自己是勇者。

    這不是一波三折，這是一波N折，差點折斷她的老腰！

    莫錦辰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可能不適合一天受太大的刺激。仰臥在教會提供的房間里的柔軟潔白的床鋪上，莫錦辰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唉聲嘆氣。

    接下來該怎么走呢......真順著預(yù)言故事里的走向，斬殺魔......斬殺渃維嗎？

    可又有點不對。

    通過夢境看到的場景，莫錦辰也大概得知了魔王渃維的情況。他是不久前才上任的新一任魔王。之前的老魔王瑪蒙·伊特而諾死后，他唯一的后裔渃維·亞奇·伊特而諾上任。魔族一開始似乎不是很服這位新魔王，但不知道為何，最后都乖乖的認(rèn)下了。

    估計是因為渃維那個可以給人和魔洗腦的天賦技能吧，莫錦辰想。

    所以，她要殺了作為魔王的渃維嗎？

    莫錦辰有些猶豫，她不殺自己內(nèi)心無法斷罪之人。她是討厭被欺騙，但和渃維相處的那么久，渃維明明知道她是勇者，卻也沒殺了她。

    雖然說沒殺她可能是因為她有用，但他也未成折辱或者真的傷害她，這就很奇怪了。

    而且......

    莫錦辰突然想起了渃維的愿望，希望世界和平。

    也許她應(yīng)該懷疑，畢竟是魔王說出來的話，可信度需要大了好幾折。但大殿上，渃維確實也當(dāng)著所有部下的面，說出了沒有除非人類主動來犯，負(fù)責(zé)不得主動傷害人類的話。

    他還說過魔族的人都是他的子民，想建立黑暗森林的結(jié)局，隔開人類和魔族。

    自始至終，他的所作所為只是為魔族求一條生路，莫錦辰并沒有看出他對人類的任何敵意和傷害的欲望。

    這樣一位魔王......也要殺了嗎？

    “存在即合理......”莫錦辰喃喃自語：“我做不到。”

    懷里的石中劍抖了抖，發(fā)出了恨鐵不成鋼的聲音：“你真被魔王洗腦了？什么做不到做得到的，你是打算放棄殺死魔王嗎？”

    “石中劍......”莫錦辰舉起它晃了晃，手感遠(yuǎn)沒有陰陽劍給她帶來的熟悉和順手。

    “我不是石中劍，這只是世人對沒有被拔出的我的一個稱呼罷了?！辫偳吨A麗寶石的劍如同人說話說話顫抖的喉管一樣，微弱地抖動起來：“既然我早已經(jīng)被你拔出，開了封就不是那個名字了?！?br/>
    “那是什么？”莫錦辰隨意地問道。

    “你可以叫我圣劍，或者真理之劍?！笔φf道，嘀嘀咕咕：“明明靈魂看起來比之前完整多了，都已經(jīng)融合了，按理說應(yīng)該成為預(yù)言中真正的勇者了，怎么還傻不拉幾的，這些話我明明都告訴你過了......難道真的被魔王傷了神智？”

    它自言自語，惡狠狠地道：“該死的魔王。”

    莫錦辰對它的嘀咕沒什么太大的反應(yīng)，雖然它話里的信息量確實有點大。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原主的記憶，圣劍跟隨了原主那么多年，甚至也算教導(dǎo)了原主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原主是怎么樣的，她也沒什么好隱瞞，看出來正常。

    而且作為真理之劍，看出她靈魂變的完整，和原主的意識碎片融合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她早有準(zhǔn)備。畢竟從她發(fā)現(xiàn)在這個世界光團(tuán)子都不說話的時候就已經(jīng)心里有數(shù)了，這世界肯定有類似神明那個等級的存在，發(fā)生什么都不需要太吃驚。

    至于魔王......

    “你就那么討厭魔王？”莫錦辰問道。

    “當(dāng)然，這種惡心的存在當(dāng)然應(yīng)該抹除。這也是我存在的意義?！笔硭鶓?yīng)當(dāng)?shù)卣f道。

    “是嗎......”莫錦辰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