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青青,楊柳依依,林淵穿著背帶褲,揮舞著肥嫩的小手,歡快的追逐著一只蝴蝶。
一位溫婉的女士笑著看著他跑,看著他鬧,看著他摔倒在草地上哭鼻子。
“慢點,寶貝兒……”
溫柔的聲音在腦中不斷回蕩,媽媽的懷抱令他感覺無比溫暖和留戀。
林淵一步一步,在林間漫步而行,走在遙遠的已經(jīng)被遺忘了的歲月里。
每走一步,便是一年。
短短的一段距離,他仿佛把自己曾經(jīng)的人生又重過了一遍,這個世界是如此美好,就像個令人希冀的天堂,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前進,所有不好的不快的不安的事情,全都沒有發(fā)生過。
他幸福的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童,每天歡笑,嬉戲,什么量子幽靈、虛空之旅、林家、靈能者……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夢中碎片。
林淵已經(jīng)記不起,也不愿意去記起來了。
這種感覺讓人如此迷戀,迷戀到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他只想繼續(xù)享受這份溫暖,永遠就這么享受下去。
他繼續(xù)在林間走著,直至走到一棵粗壯的大樹前。
這棵樹也是胡楊樹,但是卻明顯不同于其他樹,高大、挺拔,樹葉是暗綠色的,迎風飛舞間,葉片脈絡中閃耀著淡淡的紅色光芒。
“媽媽,我不去學校念書了好嗎?”
“好啊,你不想去咱們就不去。”
“可是,如果我不去,將來怎么掙錢養(yǎng)活您?”
“呵呵,媽媽不用你養(yǎng)活,媽媽可以養(yǎng)活你,你只要永遠待在媽媽身邊,就是最令人高興的事?!?br/>
“嗚嗚,媽媽您真好……”
“寶貝兒乖乖……”
林淵流著淚,緊緊擁抱著面目不清的母親,然后,從身后摸出一把刀……
一刀刺了下去!
“我好想永遠在這里待下去,好想永遠也不要醒來,可是……”
“我不小心睜開了眼睛啊……”
他痛苦的抬起了頭,在那雙可以洞穿世間一切虛妄的高維之眼視線中,母親的臉漸漸變得蒼老、干枯、丘壑縱橫,最后變成了一塊粗糙而怪異的黑色樹皮。
“我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br/>
他發(fā)瘋似得揮動刀子,劈向身邊的一切。
天空劃破了,大地碎裂了,房子坍塌了,母親……消失了。
林淵站在胡楊樹前,拂去滿身斷碎的細枝條,就是這些東西,附在他血管上貪婪的吮吸。
“你要殺我嗎?你要殺了自己的媽媽嗎?”
大樹再一次變成了母親,在支離破碎的世界外面,無數(shù)枝條從其他的樹干上探出頭,如蛇一般緩緩延伸了過來。
林淵低著頭,揚起了刀,默然無語。
“你還要殺誰,要殺死那個曾經(jīng)天真的自己,對嗎?”
母親的身影逐漸模糊,如流水般變幻成了一個小男孩,背帶褲,運動鞋,眨巴著大眼睛笑個不停。
男孩向林淵跑來,越跑越近,越來越大,漸漸變成了一個身穿博士畢業(yè)袍服的青年男子,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來,來,來,從夢中醒來,回到你的世界里來。這是地球,這是你的家,這里有你的親人、朋友,還有你愛的那個女孩……都在這里,都在這里,拉著我的手,跟我走,我把這一切都還給你……”
“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林淵大聲嘶吼。
“真的,這里才是真的啊,難道你想繼續(xù)活在夢里嗎?”青年一臉惶急。
“哦啊啊啊?。?!”
林淵忽然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一刀劈在那青年臉上,然后將他推倒在地,一刀又一刀的劈下去!
“這些過去的過去的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這些過去的過去的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這些過去的過去的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在飛濺的鮮血中,青年血肉模糊的身體漸漸消失,只余下一個頭顱滾落塵埃,還瞪大了眼睛不停的盯著他看,眼神之中,流露出陣陣妖異的光芒。
林淵丟下刀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一陣粗氣,憤怒至極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宛如一潭死水。
“你這個鬼東西,竟敢玩弄我最珍貴的記憶,既然你不想讓我走,那我就殺破你的世界!”
在毫無感情色彩的聲調(diào)中,他擦去了眼淚,雙手燃起熊熊烈焰!
有多久沒流過淚了?上一次流淚,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久的我都想不起來了!
林淵伸出雙手,對準了那棵樹,渾身上下黑光閃耀,胸口靈能模擬器傳來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劇烈運轉(zhuǎn)聲。
轟隆?。?!
……
李洛瀾臉色發(fā)白的坐在湖邊,躲得遠遠的,兩名護衛(wèi)第一時間護著她逃離了危險現(xiàn)場。她看著林淵走進林子,自行走到一棵大樹前,被密密麻麻的枝條和葉子包裹起來,看著獵兵們接二連三的步了林淵后塵,一個個著了魔一般走進林子。
那棵樹是異化體!
不,整片林子都是異化體!
它們才是殺人兇手,現(xiàn)在還在殺林淵!
只是,不同于那十四名死的無聲無息的獵兵,身為靈能者的林家大少有些不太好殺,他在說話,在低語,漸漸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是什么?
那是火!
一個又一個大火球憑空而現(xiàn),如隕石天降般砸進樹林,所到之處,枝斷葉碎,無盡的烈焰如神罰滅世般沖天而起,整片魔鬼林子熊熊燃燒了起來。
兩名護衛(wèi)大驚失色,手中能量槍不斷射出一道道光芒,在林子邊緣炸出一圈防火帶,然后拖著李洛瀾,撲通一聲跳進了湖水之中。
“把他們也拖進來!”
李洛瀾指著被樹木松開,昏迷一地的獵兵們,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么做,現(xiàn)在不是自己保命才最重要嗎?也許是林淵那一句——“越美的東西就越危險”,刺痛了她的心,讓她堅如鐵石的心腸也多了一絲柔軟。
沙暴再猛烈,終有停下來的時候,火焰再暴戾,也總有熄滅的時刻。當那焚城的火光終于暗淡下來時,整片魔鬼林都成了橫七豎八的焦炭廢墟,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鬼綠洲,就此成為歷史的塵埃。
滿頭草木灰的李洛瀾從恍惚中醒來,抬頭向火場看去。
在弱弱燃燒的余燼之中,她看到一圈小小的隔離帶,一個渾身焦黑的人影坐在那里,低著頭,抱著膝……
像個流浪街頭的無助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