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醫(yī)院
六年前。
那天晚上,黎初晨為了保護(hù)黎初遙,被要高利貸的人用匕首捅傷了,被送進(jìn)醫(yī)院搶救。醫(yī)生說他被捅了兩刀,都在腰腹部,命是搶救回來了,可腰部以下一直沒有知覺。
醫(yī)生用遺憾的語氣告訴黎初遙:你弟弟已經(jīng)確診為神經(jīng)橫斷,也許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黎初遙聽到這個消息,全身冰冷,就像掉入一個冰窖一樣,冷得刺痛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直直扎入她心里。
她疼得整整一個下午沒說話,一個人坐在醫(yī)院病房外的長廊上,用力地咬著手指,死死地瞪著前方。
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她簡直恨死自己了!她為了一個男人,一個騙光她所有錢財、感情的男人,把弟弟一個人留在危險的地方自己走了!那晚要不是擺夜宵的老伯收攤晚,想早點(diǎn)兒回家,從小巷子抄近路時發(fā)現(xiàn)了昏迷的黎初晨,可能后果真的不堪設(shè)想!
一想到這里,黎初遙覺得自己的心都快揪在一起了,疼得沒辦法呼吸,眼淚瘋狂地往下掉著!
如果沒人發(fā)現(xiàn),如果沒人發(fā)現(xiàn),初晨可能、可能真的會一個人死在那冰冷又黑暗的小巷里,真的會像初晨一樣離開她,再也看不見了!再也!
想到這些,黎初遙死死地捂著臉,哭得無法自已。她恨死自己了!一想到那晚她說的那些絕情的話,就恨不得抽死自己!
黎初遙忽然抬起頭,恨恨地在臉上抽了幾巴掌。
都怪她,都怪她!
初晨那樣出色的人??!光是站著就美好得像是一道風(fēng)景的人啊,就這么被她害廢了呀。
不、不可以,不管怎么樣,她都要想辦法治好他。一定要想辦法!
黎初遙拼命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將自己哭到有些哽咽的喉嚨清了清,拿起手機(jī)給認(rèn)識的朋友打電話,詢問有沒有認(rèn)識的好醫(yī)生或者醫(yī)院的時候,醫(yī)院的病房里忽然傳出騷亂的驚叫聲。黎初遙回頭,只聽聲音是從黎初晨病房的方向傳來的,她連忙掛上電話,推開安全出口的門跑出去。
跑過走廊,只見黎初晨的病房門口圍著好幾個彪形大漢,黎初遙瘋狂地跑過去,對著帶頭的光頭吼:“你們干什么!”
“姐,你快走!快走?。 辈》坷?,黎初晨焦急的聲音傳出來!
黎初遙用力推開堵在病房門口的人沖進(jìn)去,只見病房里,兩個男人正拽著黎初晨,往病房外面拖,吊瓶被打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針頭還插在黎初晨的手背上,鮮血被針管吸出來,滑過皮管往外滴著。黎初遙瞪大雙眼,尖叫一聲瘋狂地沖過去,推開拖著黎初晨的兩個人:“你放開他!放開!放開??!”
“干什么!來找你還錢啊?!?br/>
黎初遙緊緊把黎初晨抱在懷里,抬手扯掉黎初晨手上的針管,用手指緊緊地按住傷口,她已經(jīng)有點(diǎn)兒崩潰了:“我昨天晚上說過了!韓子墨的債務(wù)和我沒關(guān)系!你們要找找他去,再這樣我報警了?!?br/>
要債的光頭明顯不信:“和你無關(guān)?你不是他老婆嗎?”
黎初遙瘋狂地喊道:“我不是他老婆!我沒和他結(jié)婚!”
“沒結(jié)婚?當(dāng)初韓子墨見人就說你是他老婆!你還說沒結(jié)婚!我信嗎!我告訴你,你今天要不還錢,要不把韓子墨找出來,不然我弄死你?!?br/>
“你們弄死我也沒用,我真沒錢。”
“沒錢?你弟弟不是還在住院嗎?住院的錢哪里來的?既然沒錢,那醫(yī)院也不用住了!”光頭老大一揮手,兩個打手又往黎初晨身上撲去。
黎初遙要瘋了,使勁兒地和那兩個大男人拉扯著:“你們干什么!放開他!放開!”
黎初晨剛做完手術(shù),臉色蒼白,腰部的傷口在拉扯中似乎裂開了。他緊緊地皺著眉頭,不讓自己疼得叫出聲,雙腿一點(diǎn)兒感覺也沒有,可雙手還是不停地幫黎初遙擋住大部分攻擊。
“住手?。∽∈?!”黎初遙大喊著,可是沒有人理她,也沒有人幫助她,她感覺到黎初晨正被一點(diǎn)點(diǎn)地從她懷里拖出去,沿著破碎的玻璃路拖出病房,拖到走廊上,被那些好事的人圍觀。
她不要,不要這樣!不要再傷害他了!
黎初遙忽然放開死死抱住黎初晨的手,快速地爬到光頭的腿邊跪了下來:“大哥,大哥你別這樣,你要錢嘛,公司真的還有錢,你容我緩兩天,我把工地上的材料還有機(jī)器賣了,錢都給你好不好,那也有好幾百萬的!我都給你!你別傷害我弟弟了,求你了大哥。”
“姐!你起來!你干什么呀?”黎初晨半躺在地上心疼地看著這一幕!他忽然伸手,一把握緊地上的玻璃碎片,拿起來對著抓著他的人瘋狂扎下去,由于碎片四面都有尖銳的刀口,他扎別人的時候,自己的手也被狠狠戳穿,鮮紅的血灑了一地,被刺到的人尖叫著放開了手。黎初晨對著他們的手和腿,連著扎了十幾下,玻璃碎片深深地割進(jìn)了他的手心,他抬起雙眼,平日里像春水一般溫柔的眼睛里,都是同歸于盡的狠決!嚇得抓著他的兩個人連連后退。
黎初晨死死地瞪著光頭老大,光頭老大心里一驚,這小子的眼神他混江湖的太懂了,這是要和他玩命了!
他心里有點(diǎn)兒毛,可這么多小弟在這里,他也不能后退。
“媽的!一個躺地上的廢物你們怕什么!”光頭老大一腳踢開黎初遙,走上前去想踹黎初晨。
“住手!”黎初遙站起來想攔住他,卻見他揚(yáng)起手,一個巴掌就要扇過來,黎初遙別過頭,緊緊閉著眼睛。可奇怪的是,等了好一會兒,預(yù)料中的疼痛卻沒如期傳來。她睜開眼睛,只見一個穿著一身得體黑西裝的男人,握住了光頭老大的手:“熊光頭,你這樣好像太難看了吧?!?br/>
“哎呀,是單老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臟了您的眼睛,我收拾賴賬的呢?!惫忸^老大指著黎初遙姐弟說。
單老板低頭瞄了一眼黎初遙,挑眉道:“熊光頭,今天給我一個面子怎么樣?”
“單老板,您的面子我能不給嘛?!惫忸^老大一揮手,讓手下的兄弟們撤,他瞪著黎初遙道,“今天算你運(yùn)氣好,有單老板給你出頭,哼,老子明天再找你?!?br/>
黎初遙松了口氣,馬上爬到初晨身邊蹲了下來,拉起他的左手,只見已經(jīng)血肉模糊,整塊玻璃碎片已經(jīng)被他的力氣捏碎,一小片一小片地扎進(jìn)肉里,黎初遙看著都疼得直皺眉頭。她用力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她必須使勁兒憋著才能不哭出來。
“姐,我沒事,不疼?!崩璩醭啃÷曉谒呎f。
“騙人,你當(dāng)你是木頭?。男【瓦@樣,你這雙手,是不想要了!你看你,割了多少疤痕在上面!”黎初遙含著眼淚,一邊念叨一邊為他把大的玻璃片拔出來。
黎初晨好像一點(diǎn)兒也不知道疼一樣,任由她弄著,抬頭,看著和他靠得很近的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心疼地說:“姐,你的臉傷了。”
“這點(diǎn)兒傷,能和你比嗎?”
“我沒事?!崩璩醭坎辉诤醯匦π?。
“喂,你們不應(yīng)該謝謝我嗎?”站在一邊的單老板對于他們姐弟倆的無視很不滿,忍不住出聲提醒。
黎初遙這時才緩緩抬頭,清冷的雙眼望著面前這個西裝革履、頭發(fā)一絲不亂的男人,語氣不敬地說:“單依安,別在我面前裝好人,一點(diǎn)兒也不像?!?br/>
單依安笑了,咧著嘴角,笑得特別邪惡:“黎初遙,你別每次見到我都這么兇?!?br/>
“要幸災(zāi)樂禍的話請滾遠(yuǎn)一點(diǎn)兒?!崩璩踹b站起身來,叫來護(hù)士把黎初晨扶上床,又幫他包扎手上的傷口。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浪費(fèi)時間幸災(zāi)樂禍的人嗎?”單依安摸著下巴問。
“你當(dāng)然不是,不管你想和我談什么生意,都給我出去等著,我現(xiàn)在沒空?!彼粗o(hù)士幫黎初晨包扎好才能放心。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談生意?”
黎初遙抬手,看了看手表道:“十五分鐘,你在我面前已經(jīng)站了十五分鐘,對于你這種人來說,十五分鐘可以創(chuàng)造巨大的經(jīng)濟(jì)效益,你根本不屑拿這十五分鐘來看我笑話,除非在我身上有著比這些效益更可觀的價值?!?br/>
黎初遙對這個男人還是有一點(diǎn)兒了解的,他是她前任未婚夫韓子墨家的商業(yè)對頭。S市地產(chǎn)業(yè)的兩大龍頭,一個是韓家,一個就是單家。她還沒畢業(yè)的時候,單依安就來拉攏過她,但當(dāng)時她被愛情迷住了雙眼,義無反顧地進(jìn)了韓氏企業(yè),韓子墨接手韓氏后,大事小事都讓她做主,而她曾經(jīng)為了韓家,和單依安在商場上較量過幾次,搶了他不少生意。
比起什么都不懂的二世主韓子墨,單依安簡直是另外一種。他高中畢業(yè)就拒絕上大學(xué),直接進(jìn)入家族企業(yè),他說比起無用的知識,他更看重的是實(shí)戰(zhàn)經(jīng)驗,更喜歡的是社會這所大學(xué)。
“呵呵呵呵呵……”單依安輕聲笑起來,聲音里帶著愉悅,狹長幽暗的雙眼,貪婪地緊緊盯著黎初遙,“我真是佩服韓子墨,他居然可以蠢成這樣,為了兩千萬就拋棄你,哈哈哈哈,你可比兩千萬值錢多了?!?br/>
“認(rèn)識這么久,這是我唯一聽到你說的人話。”黎初遙淡淡地說。
“那么我在樓下的花園恭候大駕啦?!眴我腊舱f完,彎腰,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紳士禮。
黎初遙對黎初晨微微點(diǎn)頭,轉(zhuǎn)身退出了病房。
(二)惡魔
醫(yī)院住院部樓下,有一個專門提供給病人散步休息的小花園,花園里種著常見的桂花樹,還不到開花的季節(jié),綠油油的枝葉正長得茂盛?;▓@的中心有一個不大的人工湖,湖邊建著一個小八角亭,亭外種著鮮艷的薔薇,在夏季的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
黎初遙走進(jìn)涼亭,往石凳上一坐,抬頭望著單依安。單依安走到離她幾步遠(yuǎn)的地方,站得筆直。他從來不會在公共場合靠著或坐著,他不喜歡一點(diǎn)點(diǎn)灰塵碰在他身上。
“說吧。你來找我到底什么事?”黎初遙早就知道他這個潔癖,知道他不會坐下,所以故意坐著,想占他一點(diǎn)兒便宜。
單依安何等聰明,她那些小心思他看得通透,歪著頭盯著她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這么聰明,不妨猜猜看?!?br/>
“最近發(fā)生太多事了,腦子已經(jīng)糊涂掉了,猜不到?!崩璩踹b打著哈哈,在談判中,先亮底牌的人總是吃虧的。如果真如她所猜的一般,單依安就會斷定,她既然肯跟他出來,就是愿意為他做那件事,那他給的價碼將會比他拿不準(zhǔn)她是否愿意做這件事時給得低。
而黎初遙,必須爭取最高的價碼。
單依安精明的雙眼緊緊地盯著黎初遙,可她冷靜的臉上連一絲破綻也看不出來。
單依安笑了,這個女人,一直是這么不簡單,她本身聰明又冷靜,幾乎很難找到她的弱點(diǎn)。可往往這種人,總是把自己愛的人照顧得很傻很天真,于是她愛的人,成了擊敗她的弱點(diǎn)。
“剛才我去見過你弟弟的醫(yī)生,他很好心地跟我聊了聊你弟弟的病情?!眴我腊矒P(yáng)起嘴角,挑著雙眼微微彎下腰來,由高處俯視著她,用緩慢低沉的聲音說,“真可憐,這么小小年紀(jì)就殘廢了,以后再也站不起來了吧?”
黎初遙“嗖”的一下就站了起來,死死地瞪著他說:“我弟弟的事不用你擔(dān)心!我一定會找醫(yī)生治好他的!”
單依安用手指關(guān)節(jié)抵著鼻子笑,那笑聲瘆人得讓人恨不得掐死他。他忽然停住笑,殘酷地說:“腰部神經(jīng)橫斷,還想治好?除非發(fā)生奇跡?!?br/>
“如果你只是來和我談我弟弟的病情,那就算了吧!我沒時間!”黎初遙怒極,轉(zhuǎn)身就想走。
單依安也不阻止她,只是在她快走出涼亭的時候才開口道:“別生氣嘛,我都說了,除非發(fā)生奇跡。難道你不相信奇跡?”
黎初遙轉(zhuǎn)身,盯著單依安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單依安笑:“我不但相信奇跡,還見過哦。”
黎初遙不說話,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的一個朋友,以前跟人打架的時候也傷了腰部神經(jīng),當(dāng)時國內(nèi)的醫(yī)生也說沒得治了,連美國方面的專家都搖頭,但是他父親不愿意放棄,從德國找了個退休的老醫(yī)生來做手術(shù),手術(shù)非常成功,現(xiàn)在已經(jīng)又開始開著跑車去泡馬子了,我們都說這就是奇跡?!?br/>
“黎初遙,我不保證那個老醫(yī)生能治好你弟弟,但是我能肯定地說,這個世界上能給你弟弟奇跡的人,只有他了。”
“好,我答應(yīng)你?!崩璩踹b望著他的雙眼說,“你要我做的事,我會幫你做。只要你能幫我把這個醫(yī)生請來?!?br/>
“你不是說你沒猜到嗎?”單依安得逞地笑了,他就說吧,這種人的弱點(diǎn),往往就是她身邊的人。
黎初遙冷冷地看著他說:“你的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猜不到。”
“需要我給你幾天時間考慮嗎?怎么說這件事也是犯法的,說不定要坐牢的哦。”
黎初遙想都不想,一口回絕:“不用,你只要趕快幫我把醫(yī)生聯(lián)系好就行,還有,高利貸的那些人,我不希望他們再來煩我。你知道的,他們讓我心情不好,絕對會影響我為你做事時候的心情!最后,捅傷我弟弟的人,我要讓他坐牢!最少二十年?!?br/>
單依安皺眉咂嘴:“哇,好麻煩?!?br/>
“麻煩?我可是在拿自己的人生換呢?!崩璩踹b冷哼著低下頭來,眼里都是決絕的恨意。
“成交。”單依安優(yōu)雅地戴上了雪白的手套,對黎初遙伸出右手道,“合作愉快?!?br/>
黎初遙瞥了他一眼,抬手與他的手心拍了一下后,轉(zhuǎn)身走出涼亭,右轉(zhuǎn)往住院部走去。
急著回病房的黎初遙,沒有注意,在八角亭邊上的薔薇花叢中,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少年,正緊緊地咬著嘴唇,似乎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
他殘廢了,治不好了,再也不能走了!
而他的姐姐要為了他,為了虛無縹緲的奇跡,和一個貪婪得像魔鬼一樣的男人做不法交易?
夜晚八點(diǎn),醫(yī)院的小花園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昏暗的路燈下,一個少年推動著輪椅,緩緩地碾過開得正旺的月季花叢。那些長著刺的根莖從他的手背上、臉上用力劃過,留下一道道血痕,而他好像毫無知覺一樣,緊緊地盯著眼前的人工湖,眼里滿是絕望和黑暗。
這一刻,他想不出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這一刻,他想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勇氣。
輪椅離人工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沒有一絲停下來的意思……
一個小小的下坡,再也由不得他停止,輪椅飛快地滑了下去,“撲通”一聲……岸上再也沒有他的身影。
(三)噩夢
黎初遙回到病房,卻沒看見黎初晨的身影,連忙搖醒在隔壁床鋪休息的病人問:“我弟弟呢?看見我弟弟了嗎?”
那病人揉揉眼睛,困意十足地說:“剛剛不是跟著你出去了嗎?”
“跟著我出去了?”黎初遙呆呆地重復(fù)了一句他的話,猛然睜大眼睛,飛快地往電梯跑去!她使勁兒按了按,可電梯一直沒來!她等不及地沖向樓梯口,一口氣從七樓跑了下來,跑到剛才和單依安談判的八角亭,卻一個人都沒看見!
“黎初晨!”黎初遙焦急地喊了一聲!沒有聲音回應(yīng),黎初遙又急得往前跑,絲毫沒有注意到人工湖上浮起的泡泡。黎初遙一口氣跑到醫(yī)院門口,四處張望著,抓住看門的保安就問:“你有沒有看見我弟弟,腿不方便的!自己推著輪椅!”
保安搖頭說:“沒看見有單獨(dú)推著輪椅出來的年輕人?!?br/>
黎初遙又急著跑回八角亭附近找!
黎初遙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黎初晨一定是聽見自己和單依安的對話了!所以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她和單依安談話的時候,是站在這邊,前面是湖,他不可能躲在這里,她坐在左邊,他不可能躲在右邊,她轉(zhuǎn)頭回去的時候也沒看見他!那么他當(dāng)時一定是躲在左邊!
對!黎初遙連忙跑向八角亭的左邊,果然看見了被輪椅碾壞的月季花,是了,在這里!
黎初遙借著昏暗的燈光,順著痕跡往前看,斷掉的月季花叢被劈開了一條路,一直通向人工湖!
黎初遙猛地睜大眼睛!
“?。 彼醣罎⒌卮蠛耙宦?,飛快地跑過去,跳下人工湖。湖水并不深,只到她的肩部,混濁的湖水、黑暗的夜色,讓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沉到湖底,一點(diǎn)點(diǎn)、一寸寸地摸著他的身影!第一次沒摸到,她浮上來換了口氣再沉下去摸!第二次!第三次!
她終于摸到像是金屬一樣的東西,她順著金屬杠摸著,確定了是黎初晨的輪椅!黎初遙激動得差點(diǎn)兒憋不住氣,她使勁兒用手捏著鼻子!不能上去!上去了再下來就不是同一個位置了!黎初遙拼命憋著氣,不停地圍著輪椅的四周摸索著,終于摸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再摸了幾下,確定是個人體,她順著他的身體摸到了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她用力地托起他的雙肩,雙腳在湖底用力一蹬,帶著他往上游去!
黑暗的夜色中,黎初遙拖著黎初晨破水而出,焦急地將黎初晨推上岸,自己隨后爬了上去。她將黎初晨翻了過來,用膝蓋抵住他的肺部,然后用力地拍他的背,可這樣并沒有讓他把水吐出來,黎初遙又將他翻過來,開始給他做心肺復(fù)蘇!她用力地按著他的心臟,一下一下,一邊按一邊還在大聲喊:“來人?。∮袥]有醫(yī)生!救命啊!醫(yī)生!護(hù)士!”
可這個小花園本來就在住院部比較偏僻的地方,而住院部的醫(yī)生都在值班室里,根本聽不見黎初遙的喊聲。
就在黎初遙要放棄,跑去病房求救的時候,黎初晨終于吐出一口水來!
黎初遙見有了成效,又用力地開始按壓!很快,黎初晨又吐出幾口水。他落水的時間并不長,前后不過幾分鐘。一連串咳嗽聲之后,他終于悠悠轉(zhuǎn)醒,緩緩睜開眼睛,迷茫地望著黎初遙,習(xí)慣性地叫著:“姐……”
這一聲姐,將已經(jīng)陷入瘋狂按壓中的黎初遙喚醒,她有些呆滯地望著黎初晨。這一瞬間,她才知道她有多害怕,她差點(diǎn)兒失去他了,差點(diǎn)兒就再也聽不見他叫她姐姐了!黎初遙一想到這里就害怕得不行,她忽然抬手,一巴掌使勁兒打在黎初晨身上:“你是不是瘋了!去自殺!你是不是瘋了!你瘋了??!為什么要自殺?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為什么想不開?。 ?br/>
黎初遙罵到最后,終于泣不成聲,再也忍不住趴到黎初晨身上,放聲大哭:“初晨,初晨,你不要死。你不要再丟下我了!求求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你別再這樣嚇我了!求你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我再也不說你惡心了,再也不拒絕你了,再也不惹你傷心了。”
黎初晨呆呆地睜著眼睛,似乎還沒從死亡邊緣徹底清醒過來。他緩緩抬手撫上黎初遙的頭發(fā),輕輕地拍著,像是哄著傷心哭鬧的小女孩兒一樣,溫柔地說:“姐,你別哭了,我只是一時想不開而已,以后不會了?!?br/>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該瞞著你的病情?!崩璩踹b終于冷靜下來,吸了吸鼻子,用濕透的衣服擦了擦臉,輕輕扶起黎初晨,從后面用力地抱著他的肩膀說,“我只是想找到了解決辦法再告訴你,這樣你就不會那么難過了,我沒想到你會跟來。初晨,你別怕,沒事的,我已經(jīng)找到好醫(yī)生了,他會治好你的。你別放棄啊,知道嗎?”
黎初晨無意義地笑了一下,被湖水泡得慘白的臉上,依然滿是絕望。他摸了摸自己的雙腿,輕聲說:“姐,你知道嗎?你每次給我按摩,我連一點(diǎn)兒感覺都沒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連坐也坐不起來。其實(shí)我早就感覺到了,我的腿廢了,可我還是抱有幻想,我相信你說的,相信你一次次安慰我,會好的,會好的,我還可以走路。其實(shí)我心里比誰都清楚,我再也不能走了。”
“沒有,沒有失去!會找回來的。初晨,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人治好你,就像……就像單依安朋友的父親一樣,我絕對不會放棄你的!不管是中國、美國、德國,不管那個能治好你的醫(yī)生在哪里,我都會找到他,我會找到他治好你。”黎初遙哭了出來,使勁兒拉住黎初晨的手,近乎瘋狂地說,“再不行……再不行我改行啊,我去學(xué)醫(yī),你知道的我從小學(xué)習(xí)就好,我過目不忘的,我學(xué)醫(yī)一定能學(xué)得又快又好的。初晨,你相信我,你會好的,你一定會好的?!?br/>
黎初晨緩緩閉上眼睛,輕聲說:“姐,你為什么要這么固執(zhí)……”
“你才是,你為什么要這么固執(zhí)?!崩璩踹b打斷他說,“為什么要這么悲觀,不試試怎么知道?”
黎初晨搖頭道:“姐,現(xiàn)在的醫(yī)療水平連根腰部經(jīng)脈損傷都治不好,何況是被切斷了。”
“可以治好的!可以做手術(shù)接回去的!那個德國的醫(yī)生可以治好你的!”黎初遙連聲說,一聲比一聲堅定。
“單依安是騙你的,他就是騙你為他做事,為他犯法。你不是一直很聰明嗎?全世界都說你聰明,可是我怎么看你這么笨呢?你居然答應(yīng)幫他做事,就為了這種虛無縹緲的奇跡嗎?”黎初晨一把推開黎初遙,氣惱地責(zé)問著。
黎初遙固執(zhí)地說:“我沒有瘋,憑什么別人身上能發(fā)生奇跡,你就不能!”
“我不需要!不需要這種奇跡,不需要你去犯法換來的奇跡!”
“我沒有犯法,單依安他亂說的,哪里來的犯法!我怎么可能會犯法?”黎初遙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不讓他推開,“他只是想要韓氏的一些工程資料而已啊,對,這是有些游走法律邊緣,但是韓子墨他已經(jīng)跑了,他的那些東西放在那邊也是沒用的,單依安要就給他,就算韓子墨回來,他也沒有臉告我?!?br/>
“只是一些資料,他需要讓你去拿,需要答應(yīng)你那么多條件?”黎初晨別過臉,輕輕閉上眼睛說,“姐,你別騙我了?!?br/>
黎初遙卻不聽他的勸,她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德國的醫(yī)生,她絕對不會放棄的!
黎初遙緊緊地抱住他,眼里滿是堅定,在他耳邊輕聲說:“初晨,只要能治好你的腿,別說去犯法,殺人我都敢做?!?br/>
“姐!”黎初晨用力地閉了下眼睛,扭過頭說,“你根本不用為了我做這么多,我又不是你親弟弟。”
“對,你不是我親弟弟??墒沁@么多年,你住在我家里,叫我父母爸媽,叫我姐姐,你做了初晨應(yīng)該做的所有事,除了弟弟我不知道用別的什么稱呼叫你?!崩璩踹b用力地按著他的肩膀,扭過他的頭,用力地望進(jìn)他的眼睛,堅定地說,“可是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你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我知道你當(dāng)我是親人,一開始我也只是想每天見到你,叫你姐姐,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那個時候真的太小了,我的愿望只是你對我笑一笑就滿足了。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行了,我不想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不想看你們擁抱,不想看你對著他笑,不想看見你們親吻。我甚至恨自己當(dāng)年為什么非要跑去你家當(dāng)你弟弟?!崩璩醭坑行┘?,“我把自己愛你的資格剝奪了,我簡直是一個傻瓜?!?br/>
“不,我不是傻瓜,我是貪婪的自私鬼,我明明得到了你的親情,卻還想得到你的愛?!崩璩醭客纯嗟亻]上眼睛說,“就像你說的,我真是一個惡心的家伙?!?br/>
黎初遙一句話也沒說,忽然一聲不響地伸過頭,親吻住他的嘴唇。她的眼睛并未閉上,望著黎初晨干凈的雙眼里滿滿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不知道為什么,她的心情忽然好了。
“才不是,你才不惡心?!崩璩踹b輕輕地咬了下他的嘴唇,退開來,望著他的眼睛說,“我為那天晚上說的所有的話道歉?!?br/>
“和你親吻,一點(diǎn)兒也不惡心?!?br/>
“我一點(diǎn)兒也不討厭你?!?br/>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br/>
“所以,留下來,永遠(yuǎn)陪著我?!?br/>
“要健康、快樂?!?br/>
黎初遙說一句,親吻他一下,眼睛、額頭、鼻梁、嘴角、耳垂,每一處都留下她溫柔的吻。
黎初晨像是被蠱惑了,呆呆的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而她,像是沒有要停止的意思,依然,輕柔地吻著他。她的動作有些生澀,有些僵硬,甚至從她半掩的目光下,看出了一些極力隱藏的羞澀。
黎初晨那冰冷又絕望的心,就這樣,被她一下一下,溫柔地暖熱了。
他輕輕閉上眼睛,伸手,將她緊緊擁抱在懷中。
他現(xiàn)在一無所有,連健康的身體也失去了,未來可怕得像個巨獸一樣等著吞噬他,可是,就算這樣,只要能擁抱她,就好像,沒什么可怕的了。
人的生命中,就是有這些對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人,他們只要稍稍靠近,只要一個小小的舉動,就會讓我們覺得,這世界多美好,能活下去,真是太幸福了。
夜色下,花園里黑暗一片,只有天上皎潔的月色,將兩人的影子照亮在地上,他們緊緊相擁,身上還是濕漉漉的,在初冬的季節(jié)里明明應(yīng)該冷得發(fā)抖,卻因為彼此的擁抱、親吻,暖透了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