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會結(jié)束，喬木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剛反手將門關(guān)上，兜里的手機響了。

    “喂，媽?！彪娫捠悄赣H打來的，喬木言一邊接起，一邊繞到辦公桌后面，將手的文件放到桌上，然后轉(zhuǎn)身坐進了椅子里。

    電話里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了聲音：“小言，我……你……我想……你……”

    聞言，喬木言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手機屏幕，確定是母親沒錯。電話里的聲音雖有些低啞，但他也敢肯定那就是母親本人。

    只是這吞吞吐吐的強調(diào)，卻不像是母親往日的風(fēng)格。

    父母都是教師，母親雖說是個女人，可不管是教學(xué)方式，還是言談舉止，又或是做事姿態(tài)都更明快干脆一些。

    母親的異常，讓喬木言墨眉輕擰。

    “媽，怎么了？什么事兒您說，我聽著呢?！?br/>
    “你……”

    電話那頭，母親剛說了一個字，電話里卻突然傳出一個嘶啞中夾雜著扭曲的低吼：“誰讓你打電話的？我不是說了，不要給小言打電話嗎？掛了，趕緊給我掛了?！彪S之，電話里一片靜然。

    喬木言有些怔忪，電話里那個怒氣沖天的低吼是個極其陌生的男音。

    要不是有生以來“小言”這個稱呼是父母的專屬，他真的不敢相信，那是父親的聲音。

    怔忪之余，一層不祥的預(yù)感迅速將他覆蓋。

    愣怔片刻，他立刻回神兒。

    第一時間回撥母親的電話，關(guān)機。

    接著打給父親，關(guān)機。

    喬木言沒有猶豫，瞬時找出老家鄰居也是父親的鐵哥們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不說是秒接吧，基本上也差不多了。喬木言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先開了口：“木言，你爸住院的事兒，你知道啦？”

    父親住院了？父親病了？什么??？他一無所知。

    喬木言的眼神里，愧疚之色瞬間溢滿，他躊躇幾秒，實話實說：“我還不太清楚?！苯又?，他把母親打電話的事兒說了一下，最后問：“梁叔，我爸他到底怎么了，您先給我透個底吧？”

    因為兩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自家老爹又跟梁叔最鐵，所以幾十年來，兩家關(guān)系一直都處得很好。

    對于兩家的大事小情，不說是事無巨細件件清楚吧，但彼此也都知道個七八分。

    不說別的，就單從梁叔秒接電話，以及迫切的詢問，喬木言就敢斷定，父親住院的事兒，梁叔定是一清二楚的。

    聽聞，電話里卻是一片沉靜，老半天才傳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之后又是片刻的猶豫，最終梁叔出聲說：

    “我一早就想著給你打電話，可你爸那個老倔驢，在住院的當(dāng)天就給我和你媽下了死命令，不許我們向你透漏一個字。

    看著你爸躺在病床上那樣，看著你媽著急上火的操勞，我?guī)状蜗胪低档拇蚪o你，可心里又想，你萬一工作忙回不來，萬一再讓你爸知道了，他再受了刺激……你爸現(xiàn)在這情況，我真怕他一激動就……”

    父親什么病情，梁叔一個字沒說。但從字里行間喬木言還是聽出了結(jié)果——父親這次的病情，不是一般的嚴重。

    喬木言立馬焦急起來，急切追問：“梁叔，我爸到底怎么了？因為什么住的院？現(xiàn)在情況到底怎樣？”

    “半個月前，你爸的心臟又不好了，醫(yī)生建議他做二次心臟搭橋手術(shù)?！?br/>
    父親有心臟病喬木言是知道的，兩年前因此父親還做了一次心臟搭橋手術(shù)。

    那次手術(shù)很成功，醫(yī)生說了，只要遵照醫(yī)囑自我好好養(yǎng)護，活個幾十年是沒問題的。

    怎么又？

    “梁叔，我爸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就……”

    “累的。”梁叔說的直白：“每天來回的奔波，有時候飲食還不規(guī)律。就你爸那破心臟，能支持到半月前，已經(jīng)算是奇跡了?！?br/>
    累的？

    這倒讓喬木言有些想不透了。

    父親做了手術(shù)之后，為了避免因為勞累而給他的心臟增加負擔(dān)，所以在他和母親的雙重建議下辦了內(nèi)退。

    就此，父親每天除了與梁叔殺兩盤外，要么就是看看書溜溜彎兒，要么就給母親打打下手，陪母親做做飯。

    這樣的日子，怎么就會累著呢？還累的引起心臟病復(fù)發(fā)進了醫(yī)院。

    電話那頭的梁叔似乎猜出了喬木言心里的疑惑，因而不等他開口，就直接給出了他答案。

    梁叔說：“去年你買房的時候，你也知道，你爸媽跟人借了些錢?？墒悄惆忠娔阌忠€房貸，又要往家里寄錢還債，他心里頭不舒服，就想著幫你一把。

    你媽那工資，除了你爸你媽他倆每月的吃喝，還有你爸的藥錢，基本上就不剩什么了。

    所以，你爸就不顧我和你媽的勸阻，接了兩個補習(xí)班，去給人家當(dāng)老師。

    這兩家給的薪水倒是不少，就是隔得太遠，一個在大城東，一個在大城西。你爸就這樣來回的擠公交，有時候飯都沒個準點兒吃。

    你說，這樣下來，即便一個健康人都受不了，何況你爸那樣的？”

    頓了一下，梁叔也沒給喬木言開口說話的機會，自己接著又繼續(xù)說：“半個月前，公交車上你爸突然昏倒。醫(yī)生說，是因為血壓升高引起的心律不齊，導(dǎo)致的暫時性休克。

    幸虧往醫(yī)院送的即使，否則后果……真不敢想。

    也是因為這次的事兒，導(dǎo)致你爸的心臟病復(fù)發(fā)，所以醫(yī)生建議二次搭橋。

    如果只是搭橋手術(shù)，我想你媽也不會給你打電話，給你添麻煩。這次除了你爸的心臟，醫(yī)生還查出你爸的胃也不好……”

    說到這兒，梁叔猶猶豫豫了半晌，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說出實情：“通過檢查，醫(yī)生猜測，可能是胃癌。至于到了什么程度，醫(yī)生還要進一步的檢查才能確定。

    這事兒你媽本想著瞞著你爸的，可偏偏還是讓他知道了。

    于是，不管是心臟還是胃，你爸通通不查了，也不治療了，說是白花錢，還非鬧著要出院，你媽死活不同意。

    不出院，你爸也不配合醫(yī)生的任何檢查和治療，他那意思就是干耗等死。

    這不，你媽是你爸杠了快半個月了，眼看著你爸那狀態(tài)越來越差，你媽實在是扛不住了，這才給你打了電話。

    唉，木言，回來勸勸你爸吧？要不然，你媽都要垮了?！?br/>
    梁叔后來再說些什么，喬木言一個字也沒再聽進去。

    此刻，他滿眼的愧疚，滿腦子里都是那句：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兒子是有多不孝，有多不稱職。

    從他來到云海市，除了大一的時候寒暑假回了兩次家，其余的三年因為要兼職，他都是過年的時候才回去一次。

    進了公司更甚，第一年為了站穩(wěn)腳跟，為了拼業(yè)績，他沒回去過。第二年為了搏機會，為了往上爬，他還是沒回去。第三年為了……他又沒回去。

    第四年父親做搭橋手術(shù)，等他知道消息的時候，是父親做完手術(shù)的第三天，那時候父親已經(jīng)轉(zhuǎn)入了普通病房，等他趕回去的時候，父親都將要出院了。

    為了不耽誤他的工作，那次他在醫(yī)院里只待了兩天就被爸媽趕回了云海。

    這些年，父母很少主動給他打電話。就算他每周打回去，他們也都是樂呵呵的報喜不報憂。

    父母雖說都是老師，可薪水也就那么些。本來老兩口有些積蓄，可父親的那次手術(shù)幾乎花掉了他們積蓄的一大半兒。

    買房的時候，他真的沒想過要動他們的棺材本，可他們想為兒子出力的那份心，他又實在不忍拒絕。

    故而，他拼了命的工作，拼了命的加班，不僅盡快還上父母為他借的那些外債，還想把父母的棺材本也填上。

    所以，他忙，一直忙……

    忙的顧不上回去與父母團聚，忙的父親生了病都不知道，忙的父親病情還是通過外人，才知曉。

    喬木言啊喬木言，你這個兒子當(dāng)?shù)摹Α?br/>
    愧疚不是假的，自責(zé)也不是假的。

    不過，喬木言沒有在辦公室里自哀自怨多久。很快他就醒起精神，疾步出了辦公室的門。

    電梯口，喬木言與郭錦城撞了個正著。

    郭錦城看著神色淡漠，還把自己撞了個踉蹌的喬木言，忍不住的打趣兒：“你這火急火燎的去干嘛？家里著火啦？”

    這時的喬木言卻沒心情跟他逗悶子，回了句：“請假?！本娃D(zhuǎn)身進了電梯。

    郭錦城納罕，這個風(fēng)雨無阻，常年無休，幾乎把辦公室當(dāng)家的人，這會兒卻對他說要請假。

    這還真是奇聞一件呢。

    郭錦城正想把人抓住問個明白，可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電梯輕輕合上。

    郭錦城聳聳肩，不過他也不著急，反正喬木言會回公司的，他遲早會弄個明白的。

    喬木言常年加班，又極少請假，因此他請假的事兒，倒也沒費什么周章。

    他是從公司直接去的機場，在機場等機的空檔兒，他本想對靳楠如實奉告的。

    可是不知為何，就在他找出靳楠的號碼，將要按下綠色鍵的時候，腦子里突然閃過單嫵那天說過的話：

    ……如果你們結(jié)婚話，你們要贍養(yǎng)四位老人；如果老人一旦和醫(yī)院打了交道，那就是個無底洞……

    大拇指在那個綠色鍵上躊躇了好一會兒，喬木言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最后，他給靳楠發(fā)了個消息，只說是臨時出差。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喬木言第一次向靳楠說了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