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旁,成片的柳樹低低的垂著,發(fā)黃的葉子像是垂暮的老人,渾濁的眸子里透著昏沉與滄桑,它們寂寂地矗立在城主府門前,分毫不動,宛若已經(jīng)死去。
因為巖家、符家、吳家的登場,人群再次變得喧鬧。
巖家家主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馬車,微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兩鬢的白發(fā)與隱藏的皺紋被毫無遮擋的暴露了出來。
這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但是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卻并不顯得他有多老,反倒有一股極強的氣場,讓周圍的人覺得他非常有威勢,這種感覺大概與他的身份有關(guān)。
因為,他就當(dāng)代巖家的家主,巖江海。
他的身后跟著兩名頗有氣質(zhì)的年輕男子,那是他的兩個兒子,長子巖蒼和次子巖輝。
此時,不遠處的符家家主也已經(jīng)下了馬車。
符家家主是一位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與巖江海是同一時代的人,雖然上了年紀,但他卻一頭黑發(fā),全不像巖江海般蒼老。
他的身后跟著一個長相十分英俊的年輕男子。
那名男子跟在符家家主的身后,神情傲然,目光桀驁,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羈的微笑。
符家家主和巖家家主有意或無意地對視了一眼。
“皓兄身后的這位年輕人有點面生啊。怎么,令郎沒來?”巖江??戳艘谎鄯壹抑魃砗蟮哪敲贻p男子說道。
“景兒最近在閉關(guān)破境,不方便,所以就從族里隨便挑了一些有天賦的年輕人,正好帶出來見見世面,江海兄沒見過也是自然?!狈┑恼f道。
巖江??戳朔┮谎?,隨便挑一些有天賦的年輕人帶出來見見世面?
他心想,你莫非以為我會覺得參加武者交流會是去逛廟會?
雖然武者交流會名義上,是給城里的年輕一輩展示才華的舞臺,但只要不傻都能知道,城主是想借這樣一種方式觀察每一方勢力年輕一輩的情況。
畢竟年輕一輩可是一個勢力的未來,單看年輕一輩的實力情況,便能大致猜得到這個勢力的未來會是何等情況。
更關(guān)鍵的是,雖然城主說,會平等對待城里所有勢力,但誰都知道那只是表面的說法。
四大家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你要說四大家族為什么能掌握城里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商業(yè)渠道,為什么他們做任何事情都能享有優(yōu)先權(quán),誰敢說這里面沒有城主的暗中點頭?
不然那每一屆的大會,為什么四大家族的年輕人在臺上要表現(xiàn)得那么精彩、那么出眾?
為的不就是博取城主的青睞,以達到讓城主繼續(xù)認可他們家族的目的嗎?
就因為這樣,對于他們四大家族來說,派出去參加大會的年輕人都必然會是家族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參加大會是假,展示實力是真。
現(xiàn)在符皓跟他說這樣一句話,他會相信?
巖江海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想看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不料,他一瞥眼,卻發(fā)現(xiàn)對方居然也在看自己。
兩人視線對上,巖江海有些驚訝,那個年輕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居然絲毫沒有靦腆和青澀,別說一點躲避和遮擋的念頭,對方就這么肆無忌憚的盯著自己看,仿佛是要看出個所以然來,更讓他在意的是那道目光中,滿是傲然。
被那個年輕人以這樣一種,極其無禮和驕傲的目光盯著,巖江海莫名有些煩躁和不爽。
他下意識就想動用氣勢,稍稍給對方一點震懾或者也用極其無禮和霸道的手段回應(yīng)對方。
但此時符皓就站在他面前,只要他一有動作必然會被對方發(fā)現(xiàn)。如果讓人知道巖家家主竟然會和一個年輕人過不去,甚至被對方激怒,這個臉?biāo)€是丟不起的。
“好看嗎?”那名年輕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突然開口說道。
巖江海沒有想到迎著自己的目光,對方居然還會主動開口說話,而且這句話說出來的意思令他有些尷尬。
他微微挑眉,卻面帶微笑地說道:“這位公子……”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那名男子便露出了一副傲慢的神情,看著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我也覺得我特別好看?!?br/>
男子橫著眉輕蔑地看著他,那樣子冷傲極了,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什么海甸城四大家族之一巖家的家主,又或者區(qū)區(qū)一個巖家還不格被他正視。
巖江海皺眉,眼神漸冷。
囁嚅小兒!以為年少便可以輕狂?簡直是找死!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巖江海身后的巖輝忍不住罵道。他看著對方一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樣子,實在忍不了了!
這家伙以為自己是誰?。坎贿^只是符家一個稍有天賦的普通弟子罷了,居然就敢這么囂張?
然而,那名年輕男子卻看都沒看他一眼。
巖輝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無視我?
“你找死!”
他一下子就被激怒了,氣勢洶洶地走上前。
“你要干什么!”一旁的巖蒼伸手攔住了他,并用冰冷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哥那家伙……”
“閉嘴!”巖蒼呵斥道。
被兄長訓(xùn)斥一聲,巖輝原本的氣焰一下子萎了下來。
平時在巖家,他不可謂不是一只螃蟹,就算橫著走都沒人能管他,也沒人管得了他。
恐怕也只有他這位兄長巖蒼,和父親巖江海才能管的住他。
巖輝憤憤地狠瞪了那名男子一眼,便安靜地站在兄長身邊了。
符皓和幾位符家長老微微動容,看著巖江海那有些難看的臉色,心想:巖江海那老家伙最要面子了,少主這副作態(tài)對他的殺傷力恐怕不是一丁半點啊。
巖江海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符皓,卻見對方只是一臉幸災(zāi)樂禍的樣子,頓時大為惱火。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從旁邊傳出。
“都到了啊?!币幻险咦吡顺鰜?。
老者瞇著一雙快要睡著似的眼睛,眼角布滿了皺紋,蓄著長長的八字胡,長著一頭灰白的頭發(fā),他佝僂著身體,拄著一根蛇頭拐杖,緩緩走了過來,其身后跟著一男一女。
那兩人器宇非凡,顯然也不是等閑之輩。
巖家家主忽然轉(zhuǎn)頭對老者笑了笑,說道:“久不見長越兄了,不知近來可好?”
說這話的時候他顯得極為平靜,仿佛剛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
那在場的一眾人看了,都不禁暗暗感嘆:這老狐貍變臉的速度還真是比翻書還快啊。
吳長越,就是那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的名字。
這個名字在海甸城的份量很重,因為他代表了海甸城吳家。
吳長越瞇著眼睛,雖然巖江海掩飾得很好,但他還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不過他卻并不在意,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回應(yīng)道:“好是好啊,不過皓兄和江海兄真是駐顏有方啊,都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了還是那么年輕,就不像我,一副行將就木的老頭樣?!?br/>
四大家族的當(dāng)代家主皆是同一時代的人,年齡相仿,但現(xiàn)在面容卻是各有其貌、差別不一。
以四大家族的財力和能力,收集一些能夠延壽駐顏的天地靈物,當(dāng)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過就算是同一類別、同一作用的靈物,也有優(yōu)略之分,這時候就要看一個家族的底蘊了。
巖江海笑了笑,說道:“這方面可是皓兄的強項啊,有機會我也想向皓兄好好請教一下這駐顏之法。”
符皓說道:“江海兄過獎了,不過這延壽駐顏的竅門我倒還真知道,如果江海兄也想知道,那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江海兄指點指點?!?br/>
巖江海有些意外,自己只是隨口說說寒暄客套的話罷了,沒想到對方竟然就真的打算告訴自己?
如果是那樣自然是最好的,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一般的藥材、方子,能起的作用已經(jīng)微乎其微了,除非是花更大的價錢和代價去購買一些天材地寶級別的靈物或者丹藥。
“哦?皓兄如此有心巖某先謝過了,只是皓兄現(xiàn)在方便嗎?如果不便,改日巖某登門拜訪便是?!睅r江??蜌獾卣f道。
符皓搖了搖頭:“也沒什么,就是一句話罷了,不耽擱多少時間?!?br/>
巖江海點了點頭說道:“那皓兄請講?!?br/>
見符家家主要說自己延壽駐顏的竅門和方法不僅是巖家家主向前靠近了一分,就連周圍的侍女們也在暗中的細耳傾聽著。
畢竟符家家主是何等人物,何等身份,他說出來的話那必然不會騙人啊。
不知為何,場內(nèi)忽然安靜了下來,他們都極為默契地等待著符皓的發(fā)言。
符皓說道:“早睡早起,安分守己就行了。”
眾人不禁都愣了一下。
符家主這話是什么意思?
早睡早起身體好的道理,連小孩子都能知道,怎么能算是什么竅門?
普通人沒聽明白,但巖江海和吳長越可不是一般人,他們就從這話里聽出了一些別的意味。
吳長越聽懂了,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說道:“的確是竅門?!?br/>
巖江海的臉色很難看,直接就黑了,不單是被符皓耍了,更主要的是符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還能不懂?
這話本就是告訴他的話,是忠言,也是一種警告。
巖江海看了符皓一眼,說道:“原來如此,這就是皓兄延壽駐顏的方法嗎?”
符皓說道:“雖然駐顏作用不大,但是對江海兄而言,我想延壽還是挺有效果的?!?br/>
巖江海說道:“那巖某感謝皓兄的忠言,如有機會巖某改日必然登門拜訪。時間不早了巖某先進府了。”
巖江海隱隱約約露出一絲殺意,說完便帶著巖家一行人準備走進城主府內(nèi)。
然,就在這時,不知怎的,一陣強風(fēng)突然迸發(fā)而出,急而迅猛,帶著無盡肅殺和愁思撲向前方,倏忽之間便已經(jīng)穿越了人海。
巖江海的頭發(fā)被吹得飛散,衣袍也因為強風(fēng)發(fā)出了噗噗的聲音。
那道強風(fēng)瞬間掠過巖家一行人,接著又如春風(fēng)一般蘇醒了沉睡的楊柳。
瞬間,無數(shù)柳樹從死寂中復(fù)活,像是回應(yīng)自己的老友般,隨風(fēng)起舞。
密密麻麻的柳葉大片擺動著,不斷發(fā)出嘩嘩的聲音,遠遠看上去竟像泛起了一陣陣漣漪。
巖家家主從這股強風(fēng)中感受了什么,忽然轉(zhuǎn)身看向了官道。
符家家主先是看了一眼舞動的楊柳,隨后轉(zhuǎn)頭看向官道。
吳家家主看向官道。
還未進入城主府的賓客們停下手里的動作,看向了官道。
那些看熱鬧的群眾們,看著大人物們突然整齊一致的動作覺得很是奇怪,于是便也順著大人物們的目光,好奇地轉(zhuǎn)頭,望向了官道。
只見,在空空的官道上,一列長長的馬車隊伍整齊而緩慢地行駛著。
那些馬車的車廂上都印著一個非常醒目的“王”字。
此時的官道上,只有那一列馬車行駛著。
就像是孤獨的王者,帶著榮耀與故事,從深淵里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