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二）

    “鬼界？”念岑皺起細長又秀氣的眉毛，疑惑道，“這魔尊去鬼界作何？莫不是……欲與鬼界合謀？”

    殊意老實搖頭道：“不知道。不過目前看來，只有這一個可能了。只不知無常間那邊可有察覺?！?br/>
    他說著，好似想起了什么，轉頭看著陸離與蘭歸道，“對了，聽說你們落云宗派人去了無常間一趟？可有帶回什么消息？”

    陸離道：“便是我?guī)煹芰?。我亦不是很清楚，只能問他。師弟？?br/>
    蘭歸在殊意說那魔尊去了鬼界時就懵了，幸而很快反應過來，魔界內部不一定知道他是來陪自己，但他要離開肯定有個理由，說不定便是用這個做理由。

    沉灼是不是了鬼界，他是很清楚的。

    “啊，是?！碧m歸便對殊意恭敬行了一禮，道，“想來諸位也知道我?guī)熜痔m卿失魂之事，家兄亦為此四處奔波，期望得有一法。后聽聞無常間有人精通魂魄之術，但他實在抽不得空，便囑我去幫他走上一趟?！?br/>
    “且那陷害我蘭師兄之人會瞳術，也與無常間有關，宗門便指定任務，便讓我與師姐同去調查?！?br/>
    蘭歸道，“后來我們到了無常間，雖仍對失魂一事無可奈何，倒的確得到了其他消息。沙鷹族世代鎮(zhèn)守鬼界界碑，想來是諸位皆知的事吧？”

    他環(huán)視一圈，沒人提問，便繼續(xù)道，“我得幸進入了沙鷹族，與他們族長有所交流，方知鬼界界碑近些年裂痕亦越發(fā)多起來，且隨之出現(xiàn)了界碑震蕩一事。”

    “每回界碑震蕩，都將釋放出大量陰氣，還有陰鬼隨之脫逃而出?！碧m歸皺眉，想到在無常間的經(jīng)歷，還有昏迷不醒的小妹，便滿心壓抑，十分不爽，“我恰也遇上一次，場面十分可怖?！比舨皇浅磷疲€不知要造成多少損傷。

    “鬼界界碑想也是傾塌在即了。還剩個妖界情況不明……”殊意搖搖頭，道，“只希望我那消息來源錯誤，魔尊可莫與鬼帝聯(lián)手，否則……人界不保啊?！?br/>
    無本大師仍是先念聲佛號，這才道：“依老衲所見，這確實不太可能。另三界若皆對人界有所圖謀，那必定不會聯(lián)手。鬼帝陰邪，妖王自大，魔尊詭譎，他們無法達成共識的?！?br/>
    “若當真如此，便好了。”殊意卻道，“若魔尊無意結盟，何必去鬼界一趟？”

    無本大師想了想，笑道：“老衲亦無從得知，不過來前，無妙師兄囑咐我，必要將此話告知與諸位。”

    “哦？無妙大師有何見解？”殊意聞言，便也十分恭敬地做聆聽狀。

    無妙大師乃當世參悟佛法最深刻的人，便是再頑劣的人也愿意聽他講佛誦經(jīng)。

    “是。師兄說，萬事萬物皆有其要遵循的法則，雖魔界界碑傾塌，肆虐人界，但其魔族尊者絕不會如此施為，因人界乃天所護佑，與之逆行，絕討不了好?！?br/>
    殊意皺眉，不解道：“無妙大師這是何意？莫不是說魔界入侵乃是天道授意？”

    “非是如此?！睙o本大師解釋道，“師兄的意思是，這大肆入侵人界的舉動，不似一個有本事統(tǒng)帥魔界的尊者所為。”

    “故而師兄囑咐我們定要調查清楚，魔族內亂，說不定這回戰(zhàn)事并非魔尊挑起，若魔尊實無入侵的意思，那便是我們的不對了?！?br/>
    朱江聞言不由嗤笑出聲：“什么？我們的不對？要我說，就算他魔尊現(xiàn)在沒有入侵的意思，以后也肯定有的，不過防范于未然罷了。”

    殊意抬手擺了擺，止住朱江的話語，對無本大師道：“若按無妙大師猜測，那那些死去的人怎么算？”

    “唔，冤有頭債有主，若實不管魔尊之事，或我們可以與其交涉，讓他將作亂者交與我們處置。”

    蘭歸連忙插話進去，將自己的設想說出來。

    他實沒料到普陀寺會和他一樣想法，雖然嚴格說來出發(fā)點并不一樣，但所求結果卻是一樣的。

    廿鈺顯然也沒想到，驚訝沒壓住，好在所有人都沒想到普陀寺會這樣說，故而都很是驚訝。

    蘭歸繼續(xù)道，“而且，方才我還未說完，沙鷹族族長告訴我，鬼界界碑傾塌，真正要對付的不是鬼帝，而是鬼帝手下那些不老實的兵將。各界界主沒有人類想的那樣野心大，他們雖不能說偏安一隅，但的確無心擴張?！?br/>
    “反而是他們那些不夠忠心又很有野心的手下需要提防。尤其魔界以武為尊，隨時可能有人挑戰(zhàn)現(xiàn)任界主，他自顧不暇，又怎有余力呢？”

    “哦？”殊意看了蘭歸一眼，神色不明，似有些不滿，又有些驚奇，“那沙鷹族族長當真是如此說的？”

    蘭歸道：“是，自不敢欺瞞真人?！?br/>
    殊意沒有答話，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其實細細想來，好似是有些道理的。另三界本便不似人界和諧，便是表面也是波濤洶涌，雖各自都有一頂端人物統(tǒng)率著，但又有誰不愿坐那個位置呢？

    說不得，這戰(zhàn)事還真是覬覦界主之位的宵小所為。

    只是……

    “你如何肯定現(xiàn)任魔尊不是野心蓬勃之人？”殊意納悶道，“若他沒有這個意思，為什么不約束手下人？他又是如何在界碑傾塌前離開魔界來到人界的？”

    “這……”蘭歸想了想，這的確是個問題，要如何幫沉灼開脫？

    啊，對，倒是可用沙和玉作幌子，終歸她和自己是一條船上的，就算日后相見，總不會幫他們的。

    “真人此言差矣?！?br/>
    忽然，一直旁觀著的廿成澤出聲道，“真人又是如何確定那魔尊是在界碑傾塌前就來到人界的？”

    一語驚四座。

    饒是蘭歸和廿鈺也忍不住驚訝地看向他。

    廿成澤好似很享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折扇搖了搖，又對著念岑拋個媚眼，才慢條斯理道：“因為之前魔尊不在，魔族肆意虐殺黎民，后來魔尊回來將其召回，所以我們就一直認為，魔尊在界碑傾塌后就離開了魔界，來到了人界。”

    “可是，事實上，或許并非如此。魔界入侵，并不是在界碑傾塌那一刻就開始的。我沒記錯的話，應當是三日后，才有第一個被襲擊的村落出現(xiàn)，又兩日，我廿氏與崇和仙宗派去探子回報此事，我們迅速派去援兵，激戰(zhàn)數(shù)日，因錯估魔界實力而不敵敗退。”

    “因落云宗與長仙門乃在界碑有傾塌之勢前便已來到，因此第二批援兵中便有他們，而魔界也的確不敵，接著敗退，但并未放棄，很快便又攻回。此后又三日，各宗門援兵接連趕到，加入戰(zhàn)場?！?br/>
    廿成澤頓了頓，看了看蘭歸與陸離、還有念岑三人，才接著捋道，“魔界再次敗退，很長時間沒有動作。我們便都以為是放棄了，清掃戰(zhàn)場并且掃清余孽時疏于防備，便……出了事。落云宗宗主與幾位真人失蹤，鶴軒真人重傷，而長仙門、長仙門門主戰(zhàn)死，其大弟子已入魔。”

    念岑閉了閉眼，壓制著自己的悲傷。她是長仙門老門主親女，也是曾經(jīng)的少主，如今的門主。

    在場有些人知道這事，有些人不知道，俱是震驚地看向蘭歸他們三人，但心里卻都在盤算著，這第二與第三大宗派損失如此慘重，對他們宗門地位的晉升是否有幫助。

    蘭歸與陸離并不知長仙門一事，不由轉頭看向念岑。

    念岑也不是那樣脆弱的人，很快便打起精神，淡漠的雙眼掃過眾人，直言道：“我雖為女流，卻并不認為比你們男兒差勁。你們中有想挑戰(zhàn)我長仙門地位的，且放馬來便是。不過大敵當前，還是希望諸位掂量一下孰輕孰重?！?br/>
    等所有人再次平靜下來，廿成澤才繼續(xù)道：“我們各自都有慘重損失，且按后不提。我要說的是，我們都認為能有此能耐的，一定是魔尊無疑。可魔尊卻一直到半個多月前才返回，將進攻的魔族召了回去?！?br/>
    “因此我以為，襲擊者另有其人。而魔尊，不定對人族真有惡意?！必コ蓾傻溃八悄ё?，自然實力超群，襲擊者尚能打敗那許多大能，他自然只在其上。既然這樣厲害一個人，有心入侵，又怎會拖到現(xiàn)在？他也沒必要做障眼法?！?br/>
    “實力面前，所有投機取巧的辦法都是雞肋?！?br/>
    他說完，便又回復了之前懶散的模樣，一個字也不愿多說了。

    而其他人則陷入了沉思，只覺他分析得很有道理。

    這時念岑忽然道：“這先放下。小女子有一事不得不請教一下殊意真人與廿道友?！?br/>
    殊意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禮貌道：“但講無妨。”

    念岑目光忽地犀利起來，厲聲道：“家父與落云宗盡心相助，卻落的死的死，傷的傷，失蹤的失蹤。卻不知你崇和仙宗與廿氏失去了什么？”

    這也是一個語驚四座的人。

    其實陸離與蘭歸私下討論過，他們也疑惑過這個問題，到底覺得這個問題實在誅心，便決定先按下，等些時候再問。

    而其余人剛才聽廿成澤這樣說過后，也想到過這個問題，但都沒細想，這念岑就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問了出來，倒顯得崇和仙宗與廿氏心思深的很，保全自己，卻叫落云宗與長仙門做了刀。

    這殊意與廿成澤若是回答有些差池，哪怕落云宗與長仙門不追究，日后也怕是不好做得很。

    廿成澤倒是很無所謂的樣子，道：“實話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家老頭子當時便受了重傷，一直撐到前天撐不下了，便去了。只因眼下情況不合適，便沒有發(fā)喪，如今我廿氏已無帝王，他又沒說誰來繼承，剩四個兄弟，等戰(zhàn)事結束，估計便要互相殘殺了?！?br/>
    這王族密辛輕松便從他嘴里吐出，好似不過普通家庭里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了。

    四個兄弟……

    廿鈺微微一愣，這是把他也算進去了？

    他不由看了廿成澤一眼，對方卻看也沒看他，自顧自搖著折扇，又道，“另有三位大將軍，一位戰(zhàn)死，兩位重傷，其余小將死傷無數(shù)，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姑娘，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念岑搖搖頭，直直盯著殊意。

    殊意皺著眉，沒想到會是念岑問出這話，還是這樣直接的發(fā)難。

    這的確有些叫他不好做。

    他也并沒有思考很久，在別人看來，他其實就是接著廿成澤的話說的：“我崇和仙宗作為抵抗魔界入侵的第一道防線，又怎可能沒有損失。姑娘若是想知道，可私下來問，我可以將傷亡統(tǒng)計……”

    “不，殊意真人。”念岑道，“這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嗎？當初抵抗魔界入侵出力最大的三方，都已經(jīng)毫無遮掩將自己的最大損失告訴了你們，那作為第一主力，你崇和仙宗，失去了、什么！”

    話至最后，她的聲音幾近哽咽，看著殊意的目光充滿怨恨。

    “看，落云宗宗主及兩位真人失蹤，另有一真人重傷，誰知還能不能恢復。而廿氏王族失去了修為最高的帝王，下有三位大將軍一死一傷，而我長仙門門主當場死亡，二師兄將我大師兄被心魔入侵六親不認的消息帶回也傷重不治。”

    念岑眼睛忽地一紅，憤怒道，“你崇和仙宗付出了什么？不痛不癢幾個底層弟子，還有你早就想鏟除的異己！”

    殊意猛地抬手將座椅把手拍掉，站起來說話，顯然也是氣急了：“念岑道人！我念你是長仙門門主唯一遺孤，現(xiàn)任長仙門門主，故此才敬你一分，你別蹭鼻子上臉，你要知道，我比你父親還大一輩！這是和長輩說話的態(tài)度嗎！”

    念岑抬手抹了抹眼睛，冷笑道：“長輩？你算個什么長輩？不過是個投機取巧才爬上宗主之位的宵小罷了！”

    殊意怒瞪著念岑，胸膛急速起伏，右手緊握成圈，青筋暴起，現(xiàn)是壓抑著怒火到極致了。

    念岑卻還嫌不夠，她稍微平靜了一下，眉梢眼底都帶著譏諷，看著殊意冷聲道：“不過，殊意‘真人’，您放心，我不是那種人，更何況現(xiàn)在大敵當前，我是絕不會宣揚出去的。不過在座的有沒有嘴碎的，我卻是不知了。不過，從此以后，你崇和仙宗妄想得到我長仙門一絲幫助！”

    她神色激動，但卻沒有失了理智，說完后，只憤憤再瞪了殊意一眼，便轉身離開。

    殊意怒道：“站?。∧恪?br/>
    你什么，他卻說不出來，念岑也不理他，徑直走出了殿。

    那擒斧門的大漢便站起來想攔住她，但殊意擺了擺手，他才不甘心地坐回去，憤怒地盯著念岑背影。

    殊意頹然落座，氣得手都在抖，廿鈺這才上前幫他順氣，又低聲說了些安慰的話。

    而廿成澤則瞇了瞇眼，站起來拱手道：“我廿氏與崇和仙宗向來同氣連枝，但恕我此回也不懂殊意真人是何意思了。抱歉，廿成澤失陪了。”

    殊意卻道：“你心里都這樣想了，我說什么也是徒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廿成澤不置可否，轉身便帶著侍從走了。

    接著陸離也站起來道：“我相信殊意真人并不是如此為人，是念岑道人太激動了，她畢竟剛剛喪父，所想有所偏差也是正常，還希望殊意真人不要介懷?！?br/>
    殊意便看向陸離，勉強笑道：“是，多謝靜溪君理解。我也懂得，自不會與小輩見識?！?br/>
    然而陸離下一句話卻道：“我落云宗人多，借宿貴地恐很不方便，因此我已囑弟子于郊外落下行館。雖然沒什么行李，但還是有些東西要收拾，便先行一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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