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易吃奶的時候就知道往死里挑嘴了，姐姐說他小時候只吃他媽右邊的奶，嫌左邊乳｜頭兒不圓含著不勻，把一張嘴看得賊精貴。

    話說民以食為天，中華上下五千年的飲食文化，哪位能狠下心不做吃貨，而趙易比普通吃貨段數(shù)更高一層。做事從來不學(xué)精的這么一個人，難得一回能在某技術(shù)領(lǐng)域水滴石穿，做出的每道菜莫不令人滿口留香，點頭稱贊。

    雞肉燉土豆、爆炒雞雜，趙易準(zhǔn)備做這兩道菜，按說土豆明末才傳入天｜朝，如果這里是宋朝，該是幾百年以后出現(xiàn)關(guān)于土豆的正式書面記載。

    可能是敬朝與宋朝的又一個區(qū)別，又或許早有人種植，只是于這偏遠(yuǎn)鄉(xiāng)野中少有人知罷了。

    現(xiàn)在村里除了他們?nèi)置?，沒有人知道這東西能吃，這可是僅次于小麥和玉米的世界第三大糧食，不光易種植且產(chǎn)量奇高，趙易簡直是如獲至寶。

    在村口大路兩邊斜坡上撿了足足大半簍堆在廚房犄角旮旯，約莫是外地人往來運貨時不小心留下的，因暴曬過，土豆大部分發(fā)青發(fā)芽的厲害，能選在秋天播種的良種不多，不過，土豆這東西，種過一次下次果實便會成倍增加，以它的產(chǎn)量，趙易相信盈千累萬不會太久。

    趙易撿出十多個土豆，將芽眼周圍挖掉，切凈發(fā)青的部分，去皮后切成小塊，然后放入冷水中浸泡兩小時以上才能使殘存的龍葵素完全溶解于水中。

    把土豆處理完，趙易走進(jìn)屋后荒廢的菜畦，里面雜草長到足有他高，幸而這家的大人懶，以前種過的幾種菜余根并未清除在土里自生自滅了幾季，借著銀白的月光，趙易在叢叢雜草中挖到幾株品相不良的生姜。又在后林子里揪回來幾撮于農(nóng)村隨處可見的薤白。

    廚房里有鹽，且鹽還挺多，旺富爹連大伯和三叔家的鹽罐子都偷回來了，那日許樹東大鬧，原主躲進(jìn)缸里時將鹽罐子也一并提進(jìn)去，才得以保住。

    前面幾日煮土豆吃，他咬一口撒幾粒鹽，熱乎乎，香甜可口，寶金也學(xué)他咬一口撒幾粒，一張小臉吃得愈發(fā)滿足，旺富試著撒了下，沒個輕重，差點沒把自個兒齁死。

    沒有油，卻也難不住他，趙易將雞腹內(nèi)的脂肪塊放入沸水鍋中飛水，接著凈鍋炙鍋，下入雞脂、姜片和薤白，用小火煉制，最后去渣，煉出的雞油果然鮮香味濃。

    寶金生火后沒出去，幫著添柴控火，看趙易切切剁剁，眼珠子粘在他身上似的，看他忙碌的動作跟身形覺得說不出的流暢好看。

    她起初沒把“捉了山雞”和有肉吃劃上等號，等鍋燒到九成熱，薤白頭和姜片在熱油中爆香，白花花的雞肉塊倒入鍋里的那一瞬刺啦刺啦，她聞著溢滿一屋子的肉香味兒，腦中只剩下，想吃想吃好想吃……

    趙易邊咳邊用筷子戳鍋中的雞肉，試軟度，考慮到兩小孩從未飽腹過，雞肉口感需要比他往日燉的酥爛。

    屋里煙太多了，小麻本在廚房門口轉(zhuǎn)圈傻等亦被逼退了幾步，連旺富那邊也有嗆到，一時三人咳聲此起彼落。

    風(fēng)裹了油煙吹去幽幽田野，好些人只聞了一鼻子接二連三被勾起饞蟲，皆感嘆于邵家的氣派。有識貨的道，“之前聽村里人說，邵家專門聘請了廚子做飯，看來不假，這味兒，比寶味齋里的還要香啊。”

    不怪他們?nèi)绱瞬聹y，莊戶人家吃飯普遍只蒸煮兩種花樣，炒菜費油，粉墻朱戶人家朝食夕食才吃得起炒菜，如何能想到，無米之炊的趙二家，亦能燒油炒菜吃。

    寶金深深嗅幾口，眼睛從趙易身上轉(zhuǎn)移，粘到雞肉塊上，隨趙易翻炒的動作起落，怎么能這么香，從來沒聞過這么香的，她吞口水吞到嗓子疼，見趙易要洗菜，她幾乎是用沖的到趙易跟前。

    “我來洗，你……你繼續(xù)燒菜。”其它的全部給她做都交給她來做，他只需專心鍋里就好。

    “掐里面的嫩莖葉洗，剩下的扔掉?！?br/>
    “嗯，我省得。”寶金搶過菜去屋外尋陶盆，途中鞋跑掉兩回，一直對他悶聲不響不冷不熱的寶金這般熱情心急，趙易不由翹起一邊唇角，他摸摸鼻子，男人魅力發(fā)散至最高值往往是認(rèn)真做事的時候，還真有這么回事啊，呵呵。

    雞肉軟糯入味，口感極佳，土豆是吸汁好手，每塊都浸飽了雞湯汁，嘗一口沙沙松軟。趙易試了一筷子，寶金牢牢盯住他嘴巴，她口中無食，小嘴仍學(xué)著他咀嚼幾下，一副比他吃得更香更美的表情。

    趙易把做好的第一道菜舀入厚壁陶罐，他在寶金望眼欲穿的眼神中，夾出一只大雞腿遞至她嘴邊。

    “吃吧，小心燙?！?br/>
    小姑娘早已經(jīng)看不見他，眼睛亮得發(fā)光，用孫大圣被壓五百年破除封印后第一時間沖向廣袤無垠的浩瀚天空那種激烈眼神凝視眼前的雞腿，雞腿簡直羞澀了，隨后寶金啊嗚一口撕下半邊肉。

    肉香味兒里，旺富忘記他還在生悶氣，只覺得從來沒這么餓過，去年芒種給大伯家割了七八天麥子，忙碌到最后一天，大伯和大伯娘高興，說割完回去殺雞，犒勞一直說“簡直累死了”的堂哥堂姐。

    那天他沒像平常拿過兩個雜面饅頭趕緊回家。而是聞著廚房飄來的肉香味兒和堂哥堂姐一起等，他真的好想吃，他太想吃了。

    他坐得筆直咬手背摳嘴皮子強迫自己乖乖的，堅決不往廚房瞄，只趁沒人注意時張大鼻孔狠狠去聞，他不像堂哥堂姐往廚房進(jìn)進(jìn)出出催促嬉鬧，也不像他們直著腰割麥，他腰彎得低，步子挪的快，手下有速度，手背劃了血口子也不喊疼，收完四行，他們一行還差一截，他想討好他們想吃一回肉。

    那時他坐在大伯堂屋里等他們開飯，往日是在堂屋擺飯，那天他們?nèi)氵M(jìn)廚房吃，隔著一道簾一扇門，聽碗筷相觸叮叮當(dāng)當(dāng)，旺富仍堅持筆直正坐不動不瞄，堂哥堂姐掀簾出來嘴角手指全是油光，語氣不好的問他怎么還沒走。

    就在那天的堂屋里，他覺得從來沒這么餓過，以前餓一會兒后是持續(xù)的惡心無力，習(xí)慣后不算難捱，而那時胃里空空仿佛有巨大牙齒的蟲子從身體里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向外吃，在撕扯他的血肉。

    這是什么雞肉，比大伯家的還香，好香啊?？稍较闼绞丘I，餓得他腹中宛如刀絞一般。

    旺富躺著反復(fù)揪草席里的草莖，等他揪禿了一塊兒感覺那股肉香有如實質(zhì)竄入他口鼻，他猛地睜開眼睛，眨了好幾下看清眼前的肥大肉塊，錯愕得張開嘴。

    趙易手腕轉(zhuǎn)一圈，某小孩眼珠子跟著轉(zhuǎn)，他手抬上一點某小孩如同被釣起的魚翻身跟上。

    趙易輕聲笑出來，“到底是兄妹，都是小吃貨。”說著將雞腿塞進(jìn)旺富嘴里?！凹?xì)嚼慢咽懂不懂，吃完骨頭可別給我亂扔，喚小麻來?！?br/>
    旺富頭幾口吃得啊嗚啊嗚兒的，只剩下一口，才細(xì)嚼慢咽分成小口小口吃，后面越吃越慢一副惜命樣，吃斷頭飯似的，想吃又因為少了一點而心痛。

    趙易看他臉上一出是一出，極有滿足感。趙易笑瞇瞇吸溜干凈手指上面的油汁，問他“還想不想吃？”

    “想，好吃，太好吃啦，我還能吃？”旺富同在舔手指，更準(zhǔn)確地說，他是在“唆”手指，指尖都讓他自己唆白了。

    自己舔不覺怎樣，看旺富舔得跟個小哈巴狗似的，趙易沒好意思繼續(xù)也不準(zhǔn)旺富舔，打掉他的手說別舔了，繼而回到正題上，“能，今天管飽。不過你要先答應(yīng)我三件事，以后隨你想吃多少?！憋L(fēng)水輪流轉(zhuǎn)，趙易用他以前哄原主叫哥哥的語氣利誘他。

    旺富心花怒放，狠心吃完最后一口，近日第一回神情認(rèn)真地同趙易說話。

    “難道以后一直有肉吃？”雞腿的余香留在嘴里仍是回味無窮中，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味道。

    好家伙，居然這么上道，果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安灰欢D頓有肉，但總不會再讓你餓著，我有辦法在山里捕捉獵物，只要我碗里面有肉，你和寶金也必是吃肉的。”從他醒來后，不就是一直這么做的嘛。

    “一會兒我給你換藥，不準(zhǔn)動手撓我，以后需要一直配合?！?br/>
    “行?！蓖换氐酶纱?，那點痛苦，他能忍受。弟弟給他吃如此好吃的肉，他想瞎鬧便由他。

    “每天在家里安靜待著，直到我說你傷好了你才能出去外面。”

    “那你什么時候說我傷好。”他理解的重點在“弟弟說”而不在“傷好”，還當(dāng)趙易故意拿捏他。

    “得過一個月，你如果不聽囑咐，仍是折騰這只腳，以后再無治好的可能。”

    “一個月不出門，一個月，說好了，不能再多?！边@次的妥協(xié)過程旺富表情尤其慎重，外面的自由世界，充滿與伙伴上山打鳥下河摸魚，鉆洞尋寶游戲打鬧的快活，幾乎是他記憶中最鮮活的一部分。

    “主要是別胡亂動這只腳，你明白？”

    “明白，這只腳不動?！钡艿苷f話做事一直圍繞他右腳，旺富是個蠢笨的也有點懷疑弟弟真是想為他治傷。對方是在胡鬧的想法開始站不住腳了。

    “以后不準(zhǔn)再偷別人家東西，絕對不許。只消是長在別人地里頭的，一粒草籽都別給我沾回來。還有，萬不能再去搶那起子豬食狗食吃，聽到?jīng)]！”趙易語氣狠戾，且不容置疑，半分未顯現(xiàn)他心中為眼前男孩泛起的那抹酸澀。

    這是當(dāng)前最難解決的問題，趙易已經(jīng)做好稍后增加籌碼的準(zhǔn)備，卻不想對方一分鐘沒猶豫痛痛快快回答他，“好，我都答應(yīng)你。”他眼神堅定，字字清晰。

    靠，這么爽快！趙易絕逼不承認(rèn)剛剛有一瞬覺得眼前的男孩賊帥賊帥。某種意義上說，賊帥二字相當(dāng)貼切。

    他一時有些驚疑不定，考慮到旺富讓他爹打得滿地找牙也不知曉跑的憨直性子，暫時選擇相信他會說到做到，往后再加以循循勸誘，希望能令其脫胎換骨吧。

    趙易認(rèn)為相當(dāng)難的一道題，旺富卻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了，“有肉吃，肚子不餓，弟弟妹妹都不餓，他干啥還偷東西。”他的動機和堅持向來如斯簡單。

    也因此，趙旺富的人生，因為一只雞腿就此發(fā)生了回爐重造的巨大變化。

    “等腳上傷好了，每天晚上要乖乖洗澡，知不知道？”要你洗回澡咋跟要你一條命似的。趙易給旺富擦洗以前他身上老泥球搓下來能有盔甲厚，可把趙易惡心壞了。

    旺富低眉擺弄自己的手指，說：“三個了。”

    趙易不明所以，“什么？”

    旺富立起三根指頭比給趙易看，拇指食指和中指，中指豎得特別特別直，“已經(jīng)三個了。”

    三三…三……趙易險些把他中指給折咯……媽個蛋蛋，你是有多不愿意洗澡啊！他還有一堆要求沒說完吶，趙易感覺自己有點智硬，他試探著問，“你會數(shù)數(shù)？你總共知道多少個數(shù)？”這種這回怪我考慮不周大意失算，下回絕對坑你小子沒商量的語氣是怎么回事。

    旺富比出七根小指頭，反復(fù)確認(rèn)后舉至趙易眼前，“滿七歲，我能數(shù)到七?！?br/>
    意思長大一歲便能多數(shù)一個數(shù)，學(xué)習(xí)進(jìn)度簡直不能更快。

    趙易早知道要求對方答應(yīng)他八個九個好了，一只雞腿換如此多的條件，雞腿尾巴已經(jīng)翹起來。

    說好的三件旺富總歸是答應(yīng)他了，對方如此積極響應(yīng)，值得鼓勵，趙易回廚房發(fā)給寶金一對翅膀，讓她給大哥送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