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安看著被自己掌控在手里的香肩,眉頭一挑,沒說什么,只是放開了對香兒的掌控。
“我本來,有一個姐姐的”,香兒繼續(xù)處理著手下的那些魚兒,像是不經(jīng)意間提起一般,和羅安說道:“但是,她后來死了,外面的人都以為,她是投河自盡的?!?br/>
外面的人都以為?
羅安眉頭一擰,這話怎么不太對勁?
河水潺潺的流過,伴著香兒低柔的語聲,將她早逝的姐姐所遭遇的過去,一一攤開來。
最尋常不過的嫡庶之爭,香兒和她姐姐的母親,是沒有娘家背景撐腰的小妾,甚至還算得上,是被香兒的爹爹強占強娶回家的。
而府里的大夫人,卻是和香兒爹爹家世相當?shù)母患仪Ы?,于是,面對這個自己丈夫無論如何都要娶回家的小妾,大夫人的怒火和妒火始終無法熄滅。
香兒的娘親是個溫婉甚至是有些懦弱的女人,面對大夫人的欺壓,始終忍氣吞聲,最終,在香兒九歲的時候,郁郁而終。
或許,這就是現(xiàn)實,當香兒的娘親去世之后,香兒的爹爹仿佛遺忘了這兩個女兒,又回過頭去,專寵大夫人剩下的兒子,劉勝德。
至于香兒她們姐妹倆,就從不怎么受寵的二小姐,三小姐,逐漸變成了可以隨意欺負的二小姐,三小姐,甚至連府里的仆人,婢女,都不怎么看得起她們姐妹倆。
慘劇,也就是從這里埋下了禍端。
香兒的姐姐和她們的娘親,幾乎是像了個十足十,一張秀麗溫婉的臉,迷走了多少人的心魂。當上門提親的人條件越來越好,人才越來越出眾的時候,大夫人的妒火又壓抑不住了。
憑什么那個搶了她丈夫的賤女人生下來的女兒,還可以嫁的一戶好人家?
盛怒之下,嫉妒蒙眼,大夫人暗中指使人找了幾個地痞,強暴了香兒的姐姐,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女,因為香兒的姐姐始終在反抗,地痞最后錯手殺死了她。
“姐姐的尸體,是在河里被發(fā)現(xiàn)的,后來,爹爹就干脆按照姐姐投河自盡,來給這件事做了結?!毕銉旱拖骂^看著手里的匕首,嘴角牽動出一抹脆弱的笑,“從那之后,我就開始隨身帶著一柄匕首,因為,我不想像姐姐那樣,被河水泡的幾乎認不出來,才被人撈起來,我擔心,到了地府,我娘會不認識我?!?br/>
“既然知道是大夫人害死了你姐姐,為什么還要跟在劉勝德身邊?”羅安忍不住伸手去揉著香兒低垂的小腦袋,聲音也不似之前那樣冷硬。
“大夫人很謹慎,絕對不會讓哥哥有什么被懷疑的嫌疑,所以,只要我一直跟在他身邊,大夫人就沒辦法對我下手”,香兒苦笑著說道:“可是,哥哥是個相當……相當囂張的人,如果我要跟在他身邊,除了想辦法討好他之外,還要讓自己變成和他一樣的人才可以?!?br/>
“我要讓大夫人看見,我過的很好,嫁的很好,就算她可以氣死我娘,害死我姐姐,可是我終究可以脫離她的掌控,甚至嫁給一個愿意幫我替我姐姐討回公道的夫婿?!钡蔚螠I水砸碎在河邊的鵝卵石上,留下一道道淚痕,香兒抽了抽鼻子,不肯抬頭,聲音里是難以壓抑的痛苦和憎惡,“我一定,一定會讓那個女人后悔那樣對我娘,對我姐姐?!?br/>
羅安默然了,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想到,事情竟然是復雜到這種程度。
原本只是以為,不受寵的小妾的孩子,為了自保而討好兄長。
可當所有的真相如同碎裂的琉璃一樣摔落一地殘片,被真相割傷的回憶,竟然是如此的鮮血淋漓。
“所以,你才會對我們公子那樣執(zhí)著?”但是,他這會兒也想明白了,香兒為什么會甘愿聽劉勝德的餿主意,去煮那鍋魚湯,也要接近禹百明了。
她其實,只是在看到了三皇子那樣高深的武功之后,覺得找到一個可以保護她,可是為她娘,她姐姐申冤報仇的人了吧?
香兒輕輕的點了點頭,“是他的話,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
“唉!”羅安看著低垂著頭的香兒,嘆息了一聲,果然,和當年她姐姐一樣的年歲,也就十四的樣子,這么小的女孩子哪里會懂什么情愛?不過是為了多年來的夙愿罷了。
“其實,其實你的話,也可以的……”香兒抬眼偷偷瞄了一眼羅安,又迅速的把腦袋低了下去,說不出為什么羅安的手摸著她的頭發(fā)的時候,她的心跳會變的比平時要快一點。
而且,那只覆在頭上的大手,好暖,就好像小時候娘親抱著自己的感覺,好安心。
羅安嘴角抽了一下,這算什么,這小丫頭以為是在燉湯嗎?
沒有冬瓜,抓顆蘿卜也行?
“你今年多大了?”羅安哭笑不得的看著那個紅了耳垂的丫頭,對她問道。
“十四?!毕銉杭毬暭殮獾幕亍?br/>
羅安搖了搖頭,這小丫頭是真的想找個人倚靠想瘋了,也不想想,他都多大年紀了,居然說他也可以?
“別胡言亂語了,把魚收拾好,我去拿鍋過來?!?br/>
他足足大她十四歲好不好!
剛剛好是她年紀的兩倍了!
聽到身邊的人踩著鵝卵石走開的聲音,香兒看了一會兒手里被匕首剖開一半腹部的魚肚子,有點失望的嘆了一聲。
“他一定是在記恨我之前罵他是奴才,還差一點害他中毒?!睕]了旁人在,恢復本性的小女孩兒嘟嘟囔囔的埋怨著。
但是,她沒看見,明明走出了老遠的羅安像是被誰絆了一跤似的,打了個踉蹌,啼笑皆非的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居然以為他是那么小肚雞腸的男人?
遠遠的看著羅安走了回來,趙月溪很是有趣的瞅著他,笑著問道:“怎么,對那小丫頭不錯呀?要不要直接帶回萬重?”
面對趙月溪的調(diào)侃,羅安只剩下苦笑,“小主人,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她才是十四歲,我再怎么饑渴也還沒到這種程度!”
趙月溪聽了只是挑了挑眉梢,“是么?”
看著羅安端著湯鍋離開,趙月溪小聲笑道:“嘖,沒到這種程度,干嘛用輕功飛過去?走路也沒多久呀!”
抱著趙月溪閉目養(yǎng)神的禹百明睜眼看了一下河邊的情況,低下頭,靠在趙月溪的耳邊,對著她說了幾句話,換來趙月溪笑的像是一只狡詐的小狐貍。
“對呀,我們還是不管的好?!?br/>
同情的看了一眼河邊的羅安,禹百明心里暗暗道了一聲保重,就又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了。
“你們是要去哪里?”香兒還在收拾那些魚,一邊刮鱗,一邊對羅安開口問道。
把鍋刷洗干凈的羅安瞥了一眼香兒,也許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香兒打理魚的速度慢下來了。
轉而一想,她雖然在劉勝德身邊也沒什么好日子過,但是看她身上衣物就知道,畢竟也是以府中小姐的身份過活的,恐怕沒做過多少活兒,會慢下來也正常。
“小主人和我們公子出來游山玩水,說不準具體要到哪里?!毕氲剿麄兇诵械哪康暮臀kU,羅安謹慎的把這件事說的不值一提,免得香兒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兒會因為好奇心而想要和他們同路。
這么個嬌嬌弱弱的小丫頭跟在身邊,絕對是個不能更頭痛的事情了。
“噢”,香兒點了點頭,沒說什么,只是目光不受控制的又瞄了一眼還躺在河邊的劉勝德,又問道:“會在這里待很久嗎?”
羅安順著香兒的視線往那邊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的顧慮。
如今劉勝德對她恐怕是存了必殺之心,若是讓香兒跟著劉勝德回府,出不了幾日,她也逃不過和她姐姐一樣,橫尸慘死的命運。
“恐怕不會很久,不過,我在繁花有認識的朋友,可以把你托付給他們,拜托他們照顧你,這樣你就不用回府了,你覺得呢?”羅安想了想,還是把這個自己都覺得有點過頭的想法給提了出來。
畢竟,他和這小丫頭認識才沒多久,真正知道這小丫頭的本性,也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而已。
這樣的決定,會不會太超過了?
“不用了”,香兒聽到羅安說不會待很久,心里有些難過,懂事的搖了搖頭,對羅安說道:“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這樣就要麻煩你朋友照顧我,實在是過意不去。我可以順著官道往都城走,我娘的娘家在都城,也許能找到親人。”
羅安聽到那句萍水相逢的時候,眉頭打了一個小小的結,聽到那句也許的時候,眉頭的結已經(jīng)快要打不開了。
“你是懂事的孩子,他們會愿意幫我照顧你的!”
勸阻的話,不經(jīng)過大腦就自己脫口而出,羅安說完了之后,也覺得自己有點多管閑事了。
人家都說要去找自己的親人了,他還在這里多嘴什么?
倒是香兒,那句“懂事的孩子”,說的她心里發(fā)堵,可又明知道羅安是好心,只好對他婉謝道:“真的很謝謝你愿意幫我,我還是去找我娘的娘家人就好?!?br/>
雖然,娘親在世的時候,和娘家人就基本沒了聯(lián)絡,如今多年過去,她連娘親的娘家具體在都城哪里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個大概的范圍了。
但是,總比麻煩羅安要好。
畢竟……只是萍水相逢。
羅安緊皺著眉頭,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會忽然有點生氣,這小丫頭非得這么倔強嗎?
讓他幫她一把能怎么樣,光是看她那副不肯定的樣子,就知道她說不定根本就找不到那些所謂的“親人”了!
“既然這樣,我會跟我在都城的朋友打個招呼,如果你找不到親人的話,可以去找他?!碑吘故莻€年紀是人家小姑娘兩倍的“大男人”了,羅安最后還是忍住了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氣,從腰間取出一只青翠玉佩,遞給香兒,跟她說道:“拿著這個玉佩,如果找不到親人,或者出了什么事,就去繁花王都君來客棧,找掌柜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