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看男孩子默默落淚,心疼的很,輕輕幫他解開繩子,每個動作都嚇得他往后縮,似乎很怕周敏要打他。
而他的母親卻絲毫不為所動,眼神里充滿了厭惡,這讓周敏有些不解。
不是親生的?
周敏不明白為什么宋二嫂會對小孩子這么冷漠。
這宋二嫂看起來近四十了,這個年紀在大梁一般都做奶奶了,那這孩子應該是老來得子,不是更應該疼惜的么:“宋二嫂,這真是你的孩子嗎?”
宋二嫂聽了問話,無奈的點了點頭。
“周大姑娘,我家就這么一個兒子,他爹早走了,我一個人把他養(yǎng)大,這就是我的命根子,你可真的要把孩子救回來啊。”
呃……就這么一根獨苗,不是更應該寵上天嗎。
親媽居然能拿繩子綁孩子!
這該看病的是這個宋二嫂吧。
“我剛剛已經(jīng)說過很多遍了,也不知道你從哪里聽來的故事,我們這是醫(yī)館?!?br/>
周敏看這孩子漸漸適應了自己的動作,給他檢查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
“你還有別的地方受傷嗎,姐姐這里有藥的。”
男孩不說話,搖了搖頭。
周敏看著他手腕綁繩子那里還墊著塊布,心情稍稍好受了一些。這孩子身上沒傷,只是瘦得很,仔細看他嘴邊的兩個白點,是兩塊小小的口瘡,下嘴唇明顯比上嘴唇厚很多。
男孩如驚弓之鳥,身體雖然沒有傷,但眼睛里充滿膽怯,緊緊盯著宋二嫂的面容,想從那里尋到一絲絲的關懷。
然而宋二嫂的眼神里只有害怕,仿佛在看什么怪物,看到男孩貪戀得看她,她不僅移開視線,反而還退了好幾步。
周家醫(yī)館的大堂并不大,宋二嫂便直接站到墻根那里,遠遠的瞧著,她原本長相就有些硬朗,此時看著更加鐵石心腸。
孩子十分敏銳地察覺到宋二嫂的疏離,牙齒用力咬著嘴唇,仿佛一點都不覺得疼。
周敏輕輕給他順了順背,讓他放松些。
這孩子實在是太瘦了。
現(xiàn)代時周敏在醫(yī)院也見過十分不負責任的父母,可是再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心情還是很不好受。
男孩若仔細看,眼睛大大的,尖尖的瓜子臉,眉毛細長,長得少有的漂亮。
她手一頓,又仔細瞧了瞧孩子的面色,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拉著孩子走到大堂的桌子前,一把將他抱到椅子上。
男孩似乎感受到了周敏的善意,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周敏讓他伸手,他就伸手,讓他吐舌,他就吐舌,十分乖巧。
本來周順看著宋二嫂這樣的防備,心里也有些怕的,可是他卻不知道到底是在怕什么,不過是被那宋二嫂的緊張情緒感染了。
等他看到阿姐領著孩子到桌前坐下,拿出脈枕,開始診脈,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要看病?
不是說中邪了么?
阿姐怎么給中邪的人看病?。?br/>
這樣豈不是,要坐實阿姐是巫醫(yī)了嗎!
周順再看宋二嫂那放松下來的神情,就知道,這宋二嫂已經(jīng)誤解了。
周敏倒是沒有理會那么多。
她診這小兒左右手的脈象大小不均,脈象弦數(shù),臉上有些白斑,不仔細看不太明顯,他舌頭發(fā)紅,還有點紫點,這些癥狀都證實了她剛剛的懷疑。
對于這樣嗜土的孩子,最有可能的就是蛔蟲病。
因為體內有蟲擾亂了腸胃氣機,胃脘嘈雜,所以導致食欲異常而嗜食異物。
周敏輕聲問:“告訴姐姐,你是不是有吐過蟲子?”
那男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十分意外周敏知道了他深埋內心的小秘密,事實上他沒有吃過幾次土,好幾次不過是想用土把自己吐出去的蟲子埋掉。
周敏看他不說話,神情緊張,便寬慰道:“你要是有的話,可以點點頭?!?br/>
男孩輕輕的點了點頭。
周敏徹底放寬了心。
她被人誤解當成巫醫(yī),而這孩子是明明生病卻被母親以為沾染了臟東西,在一個屋子里,都要離得那樣遠,仿佛他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存在。
她被誤解也不過是沒人上門看診罷了,可這孩子被誤解,連母親都這樣對他,他怎么活下去啊。
周順一向信任周敏的,此時雖然有許多疑問,可看到阿姐看診,還是站到了一旁,只不過心里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周敏腦子里飛速想著應該如何用方,那宋二嫂卻是有些等的心急了,等看到周敏拿筆寫字,才放心下來,這周家大姑娘終于寫符咒啦!
老天爺保佑,快讓周家大姑娘趕緊把自己兒子身上的臟東西給收了?。?br/>
“宋二嫂,我開好藥方了,因為是丸劑,所以你可以等明天再領孩子來拿藥?!敝苊舴畔鹿P,對那個躲的遠遠的宋二嫂說道。
原本一臉高興宋二嫂直接愣住了,開方子?
她疾步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藥方,盯著一行一行仔細瞧。
“大姑娘,這是方子?”宋二嫂滿是疑惑,她雖然不識字,但也能看出來,這絕對不是收邪物的符咒。
“我之前說過了,我是大夫,剛剛給你兒子看了看,你兒子也不是中邪,是生病了,肚子里有蟲,只要吃藥就能好。”
“什么?”宋二嫂聽了退了一步,依舊一臉不相信:“你……你可別唬我,難道蟲子還讓他吃土不成……周大姑娘,你是不是在說蟲子精?”
蟲子精?
這位母親,你這腦洞,不去說書真的可惜了!
“不是蟲子精,就是蛔蟲,真的是肚子里有蛔蟲造成的……”
周順聽了,心徹底安了下來,看看那小孩,覺得跟他比,自己算是幸運的了。
雖然自己爹媽不靠譜,但想不到還有更不靠譜的。
不過說起蟲病,他家醫(yī)館治了這么多小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吃土的。
宋二嫂只覺得這姐弟倆是故意騙自己,兒子這樣怎么可能只是生病了啊。
他兒子一定是沾了臟東西,一定是這樣沒錯的……
周敏明白過來,宋二嫂是真的堅信這不是自己的兒子,所以才這么冷漠的對待的。
宋二嫂的衣服上還有補丁,卻能借來一塊碎銀子,想來也并不是對兒子不好,只不過是見識太少了。
周敏細細向她解釋:“我剛剛已經(jīng)說了,我真的是大夫,你家孩子也真的只是病了,如果你不信,你也可以找其他醫(yī)館去問一問,你好好想想,我沒必要騙你,不是?”
宋二嫂比剛剛還要緊張,她丈夫去世后,她與兒子相依為命,把他當成自己唯一的依靠,所以當她發(fā)現(xiàn)兒子吃土的時候,她就崩潰了。
她一個寡婦,很少與人來往。孩子吃土這樣的大事,也不敢告訴別人。
偏偏兒子吃過好幾次還不改,還越吃越多,她只得將兒子鎖在了家里看管,她這半個多月過得真是生不如死啊。
她唯一想到的就是,這不是她兒子!
所以當她聽到周敏是巫醫(yī)的傳言的時候,簡直像是絕境之中找到了活路,她把所有的積蓄都帶上,又朝親戚借了一些錢,只為救自己的兒子。
可她哪里想到,這周家大姑娘不僅說自己不是巫醫(yī),還說她兒子也不是中邪了……
若這周大姑娘說的是真的,那她到底對兒子犯下了多大的罪啊,宋二嫂連想都不敢想。
“小孩子肚子里有蟲,你想想孩子是不是之前出現(xiàn)過肚子疼,一陣一陣的,而蟲子在體內搶了他的水谷精微,所以孩子才會面色萎黃,形體瘦弱。”
宋二嫂臉色難看了幾分。
“體內有蟲必然脾胃虛弱,濕濁內生,導致精氣神不好,晚上睡不好,甚至可能會出現(xiàn)磨牙,濕蘊易生熱,所以你看他嘴上出了口瘡……”周敏繼續(xù)說,“至于吃土,也是蟲病引起的……”
宋二嫂用手指著自己的兒子,越聽越心驚,后背冒汗,身體微微發(fā)抖:“你是說,這就是我兒子,不是別的什么,我兒子他只是生病了?”
“對,他只是生病了,你如果信我,可在我們醫(yī)館拿藥,你若不信,可以去別的醫(yī)館問一問,但你要說驅邪,抱歉我沒有那種本事?!?br/>
宋二嫂聽完頭都有些暈了,雖然表面還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但內心卻升起了巨大的恐懼:“我……這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沒聽說過。”
“這也并不少見,孩子蟲病首先就表現(xiàn)在吃飯不正常上,你就算不想去別的醫(yī)館,也可以找生養(yǎng)過孩子的人問一問就知道了?!?br/>
周敏繼續(xù)建議。
她實在不忍心看宋二嫂那樣對待孩子。
吃土雖然是少見了點,但是蟲病孩子確實表現(xiàn)為吃異物的。
上一個世界的歷史里,蟲病在漢代就有醫(yī)家研究,發(fā)展到了唐代蟲病的方劑已經(jīng)很多了。
在這里也因為衛(wèi)生問題,是少兒的常見病。
“我,我一個人帶孩子,孩子又這樣,我哪里敢問別人啊,不是,不是,我,我……”宋二嫂說著,突然上前抱起了兒子:“你不給看,我就去找別人去,不用這樣糊弄我!”
宋二嫂就這樣抱著孩子跑了出去。
周順有些難過:“阿姐,這可怎么辦?。俊?br/>
周敏想了想:“她都敢抱兒子了,應該也是信了幾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