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僵

    嘉慶年間，安徽潁州府的蔣府臺因?yàn)楣珓?wù)奉召入京。潁州到京城路途遙遠(yuǎn)，蔣府臺帶著兩個家仆足足走了半個月才走到直隸。此時正值八月酷暑，日頭甚是毒辣。待三人至安州地界，已是汗流浹背口干欲裂，此時正好看見在官道旁有一個小小的茶肆，于是便進(jìn)去飲茶休息。蔣府臺正坐在桌旁一邊喝茶一邊與兩個家仆閑聊，忽見一個皮膚黑瘦的老頭徐徐走進(jìn)店來，也向茶博士要了一杯茶水，坐在與蔣府臺相鄰的桌旁喝了起來。蔣府臺閑來無事，便轉(zhuǎn)過頭去打量著老者，只見他大約五十余歲，下巴上留著一撮長須，一身農(nóng)夫打扮，倒也沒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地方，只是他的一雙手時不時的就會顫動一下，如同抓著什么東西在搖晃一般，以至于連端起茶杯都很困難。蔣府臺本是一個心地仁慈樂善好施之人，他尋思老頭或者是得了什么疾病才會如此，于是便讓隨從將茶碗端起送至老頭的手上。

    老頭喝完茶連聲向他道謝，蔣府臺搖搖手問他道：“不知老人家為何會手抖如此？莫不是得了很么疾病？”老頭回道：“讓大人見笑了。說來慚愧，小老兒的這雙手并非因病而抖，實(shí)乃當(dāng)年一時緊張落下的根子?！笔Y府臺一聽心中大奇，便又問老頭道：“此話怎講？”老頭道：“此皆陳年舊事，恐說來話長啊。”蔣府臺本是進(jìn)店休息，此時正有些無聊，于是對老頭說道：“反正我此時無事，老人家不妨講來聽聽?！崩项^道：“既是大人相詢，小老兒也不敢不說。小老兒本姓張，所居村落在離此三里外的東山腳下，村中只有幾十戶人家，日常以耕織為生，都是些淳樸善良之輩。五年前也是這個季節(jié)，卻忽然發(fā)生了一件怪事，村中每隔數(shù)天就會有幼童莫名其妙的失蹤，這些失蹤的孩子大的約莫八九歲，小的也才剛剛出生，而且失蹤的時候都在夜晚。有的幼童晚上在外面玩耍，可玩著玩著就不見了，還有的是父母將幼兒放在床上睡覺，不成想一轉(zhuǎn)身的功夫孩子就不翼而飛了。

    開始只是一兩個失蹤，后來每過數(shù)天就有一個孩子沒了蹤影，全村上下不由大為恐慌，急忙上報(bào)官府，可是官府派人來查看后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一點(diǎn)蛛絲馬跡，再仔細(xì)查詢附近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之人，于是這案子就成了一樁疑案。村里人都紛紛傳說這些孩子是被妖物所奪，因此每晚日落后均要關(guān)門閉戶互相告誡，將孩子藏在家中?？墒羌幢氵@樣還是時不時有孩子丟失，最后連小老兒最疼愛的小孫子也在一天晚上不知所蹤了，小老兒焦急萬分，和兒子兒媳四處找尋，可一時之間卻毫無端倪。此時恰巧村中有一個叫劉三的村民上山打柴，這日回的晚了，下山時已是烏云蔽月路黑難辨，不知不覺就走錯了路，徑直來到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前。他怕山洞中有野獸之類，正欲轉(zhuǎn)身離開，突然聽見從山洞內(nèi)傳來一陣聲音，像是什么東西馬上就要沖出來了。劉三聞聽大駭，扭頭四顧發(fā)現(xiàn)洞外恰好有棵三人環(huán)抱的大樹，于是急忙在樹后躲了起來。只聽“嗖”的一聲，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從山洞中飛了出來，此物身著一襲黑衣，身上的衣帶隨風(fēng)飄飄蕩蕩，如同一個巨大的風(fēng)箏般向遠(yuǎn)方飛去。

    劉三眼見此物不由心中大為驚駭，這東西不僅面相可怖，而且還會御風(fēng)飛翔，難道就是眾人傳說中的妖怪？正自滿腹狐疑忐忑不安之際，不到一炷香的時分，又聽得空中衣帶御風(fēng)的聲音倏倏作響，先前那怪物又飛回來了。他躲在樹后偷偷看去，只見此物飛到洞口便輕輕落了下來，手里還抱著一物，坐在洞外的石頭上就撕咬起來。此時烏云恰已散去，月光似水一瀉千里，將方圓數(shù)里照的雪亮。劉三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這妖物面如金紙雙目赤紅，一頭雜亂的黑發(fā)隨風(fēng)飄動，正是傳說中的僵尸。而他懷中之物卻是一個兩三歲大的幼童，此刻也一動不動，想必早已死去多時。它用尖利的雙爪抱著幼童的腦袋狂咬不已，滿嘴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順著嘴邊還流著白色的腦漿。劉三見狀只嚇得是魂飛魄散雙股顫抖，躲在樹后一動也不敢動，耳聽得咯吱咯吱的咬嚼之聲，唯恐被僵尸發(fā)現(xiàn)。

    過不多久僵尸便吸干腦漿吃飽喝足，它扔開幼童的尸首，仰頭望月拜了三拜，接著長嘯一聲就飛入洞中再無聲息。劉三又在樹后等了片刻，確定再沒有什么動靜了，這才從樹后躡手躡腳的出來向山下狂奔而去。好在此時月光皎潔，不多時便發(fā)現(xiàn)了下山的路，待他順著小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進(jìn)了村子已是三更時分了。這晚村里因?yàn)閯倓傆植灰娏艘粋€孩子，正在叫的叫，找的找亂作一團(tuán)，突見劉三狼狽而回，都感到很驚詫，于是便紛紛詢問他。劉三上氣不接下氣的將方才所見如實(shí)道出，眾村民聽罷也是大吃一驚，當(dāng)即在村長的帶領(lǐng)下手拿鋤頭扁擔(dān)，準(zhǔn)備連夜上山查看。此時村中一個老者卻說道：“我以前聽說僵尸只能晚上出來，白天卻見不得陽光，但是會飛的僵尸倒是聽都沒聽說過，想必更加厲害。此時正是深更半夜，若是上山碰見它，只怕你們都會白白送命，不如等到白天僵尸不敢出來你們再去查看?！北娙艘宦牰加X得有理，于是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才在劉三的帶領(lǐng)下上山去尋找。

    劉三順著昨晚的路徑將眾人帶到山洞前，只見洞口的亂石和草叢間散落著小孩的尸體以及累累白骨，此情此景慘不忍睹。村民有找到自己孩子尸骨的，都悲痛的放聲大哭起來，一個個憤怒的咬牙切齒不能自已。眾人又到洞口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陰風(fēng)習(xí)習(xí)怪聲陣陣，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知有多深邃。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進(jìn)去。村長眼見這個禍患實(shí)在太大，此地也過于兇險(xiǎn)，只怕不僅降不了它，弄不好還要白搭上幾條人命，于是又趕緊帶村民下了山，待回到村中再想辦法。村子里有一個經(jīng)常去城里做小買賣的人，他出門頻繁，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當(dāng)下便對眾人道：“我聽說在城中有個清風(fēng)觀，里面有個道長法術(shù)高強(qiáng)，可以降妖除魔，不如我們?nèi)フ埶麃碓囋??！贝謇锶苏曰炭植话惨换I莫展，一聽之下仿佛有了救星，于是就推舉這人前去城中相請，允諾若能降服此怪全村人都會厚禮相贈。好在道長聽罷并未推辭，算了一個良辰吉日便來到了村里，在村口搭建了一個法壇準(zhǔn)備做法。做法之前他先將全村人召集到一起道：“我做法可以布下天羅地網(wǎng)，任何妖魔鬼怪也休想逃出，但是需要你們中間身強(qiáng)力壯之人手拿兵械幫助我，最為重要的是要有一個膽大心細(xì)之人深入到它的巢穴中，不知道你們之中有人敢去嗎？”

    大家一聽不由面面相覷，想那僵尸巢穴自是兇險(xiǎn)無比，若是進(jìn)去只怕兇多吉少九死一生，所以一時都沒人敢應(yīng)。當(dāng)時小老兒的幼孫經(jīng)被僵尸吃了，正自滿腔憤怒，何況平素也算膽大，此刻一想，反正自己已經(jīng)五十出頭，不如我去，能成則為村里除卻一害，若是不成大不了和我孫子相伴，死而無憾。于是就大聲叫道：“我可以去?！贝彘L一聽大喜，滿口允諾事成之后要給我多少錢糧。我說我是快死之人，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如果真的一去不回，只要善待我的家人就行了。說完我就問道長：“不知需要我做什么？”道長說：“不管什么樣的僵尸，最怕的就是鈴鐺。到了晚上我做法的時候，你先去洞口躲著，看見僵尸飛出之后就進(jìn)入洞穴，我給你兩個紫金大鈴鐺，你聽到僵尸飛回來就手持鈴鐺不停的搖，千萬不能停，如若停下讓僵尸回洞，不僅我也再無制它之術(shù)，你的性命也難保，切記切記?！闭f完就從懷中拿出鈴鐺交給了我。這兩個鈴鐺頗為沉重，合起來約有半斤之多。我二話不說帶上鈴鐺就去了山洞，躲在洞口旁的草叢里。到了夜里三更的時候，突然看見僵尸飛出了洞外，我知道定是法師做法將它引走，于是抖擻精神壯起膽子鉆進(jìn)洞中。洞里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耳聽的似乎有蝙蝠在頭頂飛過，也不知道洞有多深，我不敢進(jìn)洞太遠(yuǎn)，只能守在洞口豎耳靜聽。

    那法師果然是道行深厚，先是命眾人在法壇四周用墨線彈出四道直線將壇子圍了起來，自己再手持紫青寶劍，口中念念有詞，這所念之咒名叫“引尸咒”，主要用來把僵尸引出。果然不多一會僵尸按耐不住飛了出來，到得村中，看見道士正在壇上做法，不由大怒，狂嘯一聲自空中撲了下來，五指張開作勢欲插。法師卻不慌不忙，抓起一張符紙?jiān)谶@壇上點(diǎn)燃，用紫青寶劍挑上劍頭，對著僵尸大喝一聲：“?。　比缡钦呷?，僵尸忽然如同一只斷線的風(fēng)箏般落了下來。此時周圍埋伏的村民一涌而出，手拿鋤頭扁擔(dān)齊聲吶喊。僵尸被眾人圍在中間逃不出去，不由臉露猙獰之色，張牙舞爪作勢欲撲，村民一見僵尸的樣子，心中都懼怕萬分，所以只敢圍著吶喊，也沒人敢上去擒拿。相持片刻之后僵尸忽然騰空一躍，勉強(qiáng)飛了起來。法師一見急忙大喊道：“這妖孽已然受傷，現(xiàn)在暫時不能傷人，千萬不能將它放過，今天一定要將它消滅?！闭f畢揮劍一喝便帶領(lǐng)眾人便追了過去。

    當(dāng)時小老兒正在洞口，耳聽得空中作響，知道僵尸去而復(fù)回，于是雙手一振將鈴鐺搖了起來。僵尸飛到洞口正待進(jìn)去，突聽得洞內(nèi)傳來瑯瑯的鈴鐺聲音，不由身軀一震，又怕又怒，遲遲不敢進(jìn)來。我面向洞口閉上眼睛，手里使勁的搖鈴，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僵尸在洞口梭巡數(shù)次，始終不敢進(jìn)。此時聽得洞外一片喧嘩之聲，原來是法師帶著眾人舉著火把追到了洞口。村民們在外面拿著兵械把僵尸圍了起來，法師在后盤膝而坐，口中又念起咒來，僵尸數(shù)次想飛都沒能飛起，于是轉(zhuǎn)身又想逃進(jìn)洞中。此時我已經(jīng)搖了半個多時辰了，雙手酸困發(fā)麻，感覺鈴鐺重如石磨，連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濕透了，只想停下來休息片刻，但是心中卻明白成敗在此一舉，即使雙手廢了也不能停止搖鈴，所以仍是咬著牙關(guān)苦苦支撐。僵尸聽見鈴聲沒有一絲停歇，始終不敢進(jìn)來，洞外眾人一直吶喊助威，圍而不打，眼見得又過了半個時辰，東邊天際逐漸亮了起來，僵尸愈發(fā)焦躁不安，突然大吼一聲張嘴露出滿口獠牙，向著眾人直撲了過來。眾人心中本就十分恐懼，一見僵尸撲來拼命，不由個個心膽俱寒，一聲呼叫便四散而逃。

    值此此危急時刻，法師大喝一聲揮劍而起，與僵尸斗了起來。眾人都躲在后邊觀戰(zhàn)，不敢上前。又斗的片刻，耳聽遠(yuǎn)處雞鳴之聲傳來，黎明的曙光終于從云層中透出，照在僵尸身上，只見它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緩，最后低吼一聲，倒在地下一動不動了。眾人等了良久，確定僵尸不會再起，這才一擁而上。法師拿出墨繩讓眾人把僵尸捆了起來。此時我在洞中還不知曉外面的情況，體力卻早已不支，雙手雙腳都已麻木兀自搖鈴不止，眾人聽得鈴鐺聲才想起我還在洞中，急忙進(jìn)來將我扶出。此時我腿軟腰酸，渾身大汗淋漓，如同大病一場。趁著朝陽我們找來木柴堆在僵尸身上，一把火將它燒了個干凈，終于除了這一大害，但是自此以后我也就落下了這個病根，雙手到現(xiàn)在都經(jīng)常不由自主的做出搖鈴的動作，實(shí)在是讓大人您見笑了?！边@一番話說畢蔣府臺等只聽得是又驚又奇咋舌不已，半響才回過神來，當(dāng)即拇指一伸道：“老人家真是勇冠三軍啊，蔣某佩服佩服?！迸R走還給了老頭一些散碎銀兩，這才盡興而散上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