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魄隆瞬間深吸一口真氣,全神戒備退了半步,再定睛看去,片刻之后又啞然失笑——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領(lǐng)假發(fā)懸掛在帷幔之上。乍一瞧去,極像一個懸在那里的死人頭,又像一個前來勾魂的女鬼,顯得異常吊詭!
他松了口氣,走過去打量一番,見假發(fā)是被一根細小鋼針別在帷幔之上,假發(fā)后還附有半張皮膜。他心知有異,小心翼翼地將假發(fā)連同皮膜一并扯下,見這皮膜約有半塊柚子皮大小,有幾個孔洞,似乎是半張人皮面具!
朱魄隆心中一動,五指撐開面具瞧了瞧,見做工jīng致入微,果似半張皇后臉面,再瞧那假發(fā),油黑中夾雜不少銀絲,正是方假皇后的頭發(fā)!看到此處,他暗自沉吟道:這假扮皇后的女子,洗浴后為何要將頭發(fā)和半拉面具留在這里?十九是留給我的——但她為何要留下這些東西?此外,她又怎知我還會回來?
一時間他百思不解,又低頭瞧去,忽見那半張面具斑斑點點,似隱有字跡。他心中一突,便走至窗前亮處,仔細向瞧去,見上用針尖刺寫道:“吾傷已愈,請勿掛腸,足感大恩,告以實詳,皇后無恙,君差無妨,太子酒囊,雙衛(wèi)草莽,霹靂雖強,各擅勝場,君乃義人,渾水勿趟!”
朱魄隆眉心緊鎖,拿著面具怔怔出了一會子神。便在此時,他忽聞大院內(nèi)馬蹄如擂,步聲若雨,眺窗一望,見方才圍在府外的大批人馬,正列隊闖了進來。他將假發(fā)和面具胡亂塞入懷中,疾步走到幾案旁,旋動燭臺,見那方洞口緩緩打開,正yù跳下,忽靈機一動,遂手腕猛一用力,“啪”的一聲,將鑄銅燭臺齊根扭斷,然后將身一縱,輕巧地躍入地洞,落底后抬頭觀去,那塊蓋板果然又無聲無息地自動關(guān)閉了。
地洞內(nèi)靜謐異常,幾能聽得自己呼吸。朱魄隆心神大定,摸出千里火晃著火頭,就著四下細觀,見小石臺濕漉漉的,四周及暗河面上干干凈凈,可見那“皇后”細心得緊,竟無遺任何物件。他滅掉火頭,收起千里火來,沉思道:假皇后十九也是打此洞走的,只不知是向西還是向東?可安全脫身了么?……呆了片刻,朱魄隆又暗自失笑:她雖沒承認,但不是仇府小姐還能是誰?她自家逃生機關(guān),自是熟門熟路,我杞人憂天,豈不可笑?還是把自己弄出去再說……想到昨夜駕船經(jīng)歷,他凝神忖道:此暗河向西通藕塘內(nèi)湖,岸邊假山內(nèi)雖藏有暗道出路,但天已大亮,已不適宜再向那游。按說這大廳既設(shè)此巧妙密洞,必不僅限于此,且天下流水莫不向東,即便無路也必有瀉口,值得一探!
拿定主意后,他束緊袖袍,一個猛子扎下水去,舒展雙臂朝東游去。為防被石碰傷,他只將雙臂前伸,雙足微微擺動,一個身子基本飄在水面之上,游速也不甚快,不料他向東游沒多遠,忽觸到一物,那物被他一碰,飄飄蕩蕩移了開去。感到非是木頭等硬物,他心中生疑,再游過去伸手一摸,不由吃了一驚——那竟是一個人!
因不見光,朱魄隆不敢再碰,先用鼻一嗅,見并沒什么血腥腐味,略微放心,方伸手摸到那人的頸脈一按,已是冰涼無搏。他暗自忖道:看來此人死不多久,卻不知為何飄到這里?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他隨即拋開浮尸,正yù再向前游,突然心頭一震,又思道:啊,難道……是那假皇后?!
想到這里,朱魄隆的心突突亂跳,又折回身一把扯住浮尸衣服,往一旁石壁靠去,尋思先找個落腳石,再火細察。說來也巧,此處本就是暗河的一個彎道,拐處正是一片石灘。朱魄隆將尸首拖上灘來,竭力穩(wěn)住心神,自懷里取出油布包裹的千里火來,晃著火頭,屏息定睛朝那具尸首臉上一瞧——見尸體臉雖被泡腫,但面上有須,卻是個男人,朱魄隆不由松了一口氣,忽轉(zhuǎn)念又想:仇家小姐慣會易容,該不會換下“皇后”面具后,為脫身又易了個男人模樣?……也并非沒有可能!想到這里,他心登時又懸起,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朝尸體胯下一摸,見睪丸**俱在,遂長吁一口氣,方真正將心石落定。
他將身坐在石灘上,正yù熄滅千里火,忽一眼瞥見尸體左腮長有一個銅錢大的痦子,再瞧他身上衣服甚是光鮮,不由大吃一驚,脫口道:“老張!——怎會是他?!”
朱魄隆這次來訪仇府,其借口之一便是還船。而那條被他劫持的仇府船上,這老張正是水手的頭兒,且自己曾以各種方式訊問過他,因而十分熟悉。朱魄隆細察了一番他的尸身,見并無外傷,但眼白淤紫,撬開他嘴巴,又見舌黑堅硬,十九是被毒殺而死。朱魄隆蹙眉忖道:此人脾氣隨和,手腳勤快,雖算一流水手,但也僅此而已,并非是什么舉足輕重人物,何值被毒殺呢?瞧其尸浸泡程度,死時至少距此五六個時辰了,那正是自己放這批水手回到仇府之時!
朱魄隆默默忖道:這便是說,老張初一回來,便被仇員外令人毒殺了……他十九是因我而死啊!……想到這里,他嘆息一回,遂將老張的尸首放置端正,剛yù挖些碎石將他粗葬,卻摸到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似是一個褡褳。朱魄隆心中存疑,打開一瞧,見除了一些銅錢及十兩銀子(正是自己打賞給他的)外,尚有一把牙梳和一只紫檀魚墜兒,應(yīng)是自海外給他女人和孩兒所帶的愛物。朱魄隆心中越發(fā)內(nèi)疚和難過,他呆呆瞧了半晌,重新將牙梳和魚墜兒在他懷里貼心放好,心中默禱:老張,人皆有死,這是你的命,好生安心去吧!——禱罷,他再無心挖石作埋,一個猛子扎進暗河,又朝前游去。
順暗河又轉(zhuǎn)了兩三個彎,旁邊現(xiàn)出一線天光。朱魄隆游過去,先見一條小船栓系在旁,他心中暗喜,知是出口了。上了岸臺,經(jīng)過一條約丈余長的高狹石隙,方見到外洞口,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繁密的灌木,絞結(jié)盤錯,僅有一隙,可容勉強爬出。他扒開枝頭悄悄向外觀聞,便聽到一些吵雜人聲,再瞧了片刻,方認出近前的假山及遠處縱列雜亂的廊橋——原來又已回到仇府后院!而那廊橋之上,正有不少人在持械轉(zhuǎn)悠,有官兵也有道士。
好在他所在洞口被灌木覆蓋,卻也不懼,又瞧了半晌,方悟到自己此刻已身處假山一隅。忽聞幾聲鑼響,探路眾人登時向后撤去,許是在廊橋陣里做了標記,因此不一刻便走得干干凈凈。朱魄隆松了口氣,覺得無甚異常,便悄悄鉆出灌木叢。
見此處離假山的另一凹口近在咫尺,他一個兔滾鷹翻,閃進凹口之后,剛yù站定,忽覺脖子一涼,又聞“嘿嘿”兩聲冷笑,一個聲音得意地道:“幸好道爺慢一步下來尋鞋,卻逮個活……”不料那人話沒說完,朱魄隆便朝他懷里猛地靠入!那人也是高手,見劍已不及用,就果斷丟掉,右手眨眼間便鐵鉗般反掐住朱魄隆的咽喉,左拳凸出食指扣,狠狠向朱魄隆的太陽穴擊去!
那人手勁奇大,朱魄隆頭頸已再動不得,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朱魄隆右手已摸上腰帶扣,按動機括,吳鉤劍脫鞘自動彈繞開來,這劍何等鋒利?瞬間將那人小腹橫切開一個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