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漸漸沉淀,記憶仿佛又回到那山花爛漫的一年,漫山的染韶花將眼前的大地裝點成如火般的艷紅,淡淡的香氣彌撒在空氣中。
陽光下,肆意地奔跑,放肆的大笑,年幼的孩童終于疲憊地停下腳步,在山花爛漫的山野躺下,呼吸間,盡是染韶花甜甜的味道。
漫山的紅艷,開的似火的染韶花,映著笑得燦爛的孩童,一模一樣的容顏,卻不是一模一樣的笑嫣,一個燦若星,一個淡如水。
“姐姐,”男童睜著興奮的眸字,眉目間掩不住張揚的喜意,歡快地看著身邊的女孩,“爹爹說,等過了開春,我便能上私塾了!爹爹答應了呢!”
“恩。”女孩只是微微牽起嘴角,勾勒出一抹牽強的笑意,若是可以,她也想去學堂,哪怕只是在窗外聽著朗朗的書聲,也是好的??墒恰凶鹋皩τ谒麄兿騺硎菦]法避免的,所以,私塾于她而言,不過是個夢,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罷了??粗d奮的弟弟,她只能對著他微笑。或許,到了開春,他便再也看不到她了吧。他不知道,他們的父母,已經將她予了人,開春便要接走了,用以換取銀兩……他們家,已經撐不下去了,戰(zhàn)亂饑荒,終究抵不過活下去的愿望……看著無憂無慮的弟弟,她卻只能苦笑,要是她也能這么天真,不去擔憂以后的生活,是不是就會快樂很多?
“姐姐,我學會了,便教你好不好?”興許看出了女孩的失落,男孩輕聲安慰道。
“恩?!迸Ⅻc了點頭,卻仍不愿多說什么,只是呆呆望著天空。
就快要分開了吧。女孩看著單純什么都不知的弟弟,更多的是羨慕,羨慕那一無所知的單純無憂。也僅僅只是單純的羨慕罷了,女孩抖了抖沾染著花瓣的破布裙,看著微微有些發(fā)暗的天色,“該回去了?!?br/>
穿上自她出生以來穿過的最好看的新衣,看著弟弟羨慕的目光,她不由輕嘆,衣服再美又如何,那不過是包裹著污穢的偽裝。女孩緩緩脫下外袍,“你想穿么?”
染加搖搖頭,只是視線一直未從衣服上移開,這樣一件上好的衣服對于窮苦人家的他們而言,實在是個不小的誘惑,何況他還只是個七歲小童呢,對于漂亮的新衣又如何能拒絕。
“沒事,你試下,再還給我,爹娘不會知道的??煨┌?,要是讓爹爹他們知道了就不好了。”
還是沒有抵過誘惑,染加有些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對他來說極為貴重的衣服,有些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柔滑的衣料,“姐姐,這衣服真漂亮!好不好看?”說著還不由轉了一圈,飛揚的裙摺擺出漂亮的弧線。
“好看?!迸n傷地望著那件衣服,看著一臉欣喜的弟弟,腦中不由浮現(xiàn)出一個異樣的想法,只是終究還是甩了甩頭,她不能!
“漂亮又怎樣,快脫下來吧,要讓爹爹發(fā)現(xiàn)了就糟了。”無奈地看著穿著新衣蹦蹦跳跳的弟弟,他若是知道這一身新衣的代價,還會不會如現(xiàn)在這般歡喜?女孩追著開懷的弟弟,終于顯出焦急的情緒來,“阿加,快脫下來!”
“我不要!”染加任性地撅著嘴,飛快地躲閃,“好姐姐,就一會,就一會嘛……”
門“吱嘎”一聲開啟,房內的兩個孩子無措地望著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慌張地對望著。男子悲傷地看著兩個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肉啊,只是沒得選擇,為了生存,他必須放棄自己的女兒。伸手抱起染加,一狠心,轉身離開。
“爹爹!”身后女孩焦急地驚呼起來,連忙追了上去,卻無奈被男子鎖在門內。一墻之隔,兩處人生。女孩原本伸出的手卻在猶豫,若是弟弟被帶走,自己是不是可以逃離?只是,還是不忍,終于她還是伸出手拼命拍打著房門,“爹爹!錯了!錯了!我才是韶韻!我才是韶韻!不要帶走弟弟!不要……”只是,早已遠去的男子根本聽不見女孩幾乎絕望的叫喊……
“唔?!鄙倥髲姷夭辉赴l(fā)出半點聲響,對于父親的憤怒,她只能默默忍受。她不知道,除了忍受,自己還能做些什么。是她的錯,當初若不是她將衣服借予弟弟穿,一切也不會發(fā)生。若是當初,她沒有猶豫,或許就能趕上父親,將所有的錯誤改回來……
只是,沒有如果。
她的弟弟代替她去了那個地方,再無任何音信,生死不明……
她該怎么辦?她真的不知道了。到底,要怎么辦……
去把他帶回來!哪怕,是用自己做交換,這本該就是她該承受的!
“你要做什么?”疲憊的女人防備地看著她,厭惡的眼神叫她痛苦不已,他們,已經不再相信她了嗎?為什么?她也是他們的孩子??!就算做錯了事,為什么就不能被原諒呢?為什么……
“我去把他帶回來。”冷淡的目光里,再找不出最初的純真,若是將一切復原,是不是,她就可以被原諒?是不是她還可以是他們身側懂事的孩子……
“啪!”無情的手生生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你以為你是誰?你若真去,你認為他們會放過我們?我們瞞了這么大的事,足以叫他們蒙羞,才不來找我們,你還想怎樣?你這個魔鬼!你害了你弟弟還不夠,你還要來害我們!你給我滾!滾!”女人終于受不住大哭起來,“我就不該生下你……孽障啊……緣生無雙……緣生無雙……”
女子歇斯底里的叫喊聲還回蕩在她的耳邊,只是,再不能改變些什么。
“緣生無雙么?”女孩倔強地咬著唇,“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的?!?br/>
她確實將他帶了回來。只是,他再不是他;而她,亦不再是原來的她。
他們都變了,再回不到從前,再回不到最初……
裂痕一旦產生,即便費盡心力去彌補,即便看似沒變。只是,它終究還是裂了,碎在心間……
他們,回不去了。
就如他,一心想要她死,而她,只能遠遠離開。
沒人知道,她是如何將他救出的,就如沒人知道,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恨你。”
“我知道。”
那是他們之間最后的對話。從此天涯各自為路人,再相見,便是生死相博,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