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粟苜因劉可茂輕信虎豹二劉兄弟而憂心軍情，遂星夜率輕騎離開先鋒軍營，趕至顧憲處。鎮(zhèn)南副將軍顧憲本是張峰副將，與粟苜堪稱張峰的左膀右臂，同粟苜交相算好，時奉大將軍李汜之令，護(hù)舟船駐扎在酥油江口。見得粟苜馬不停蹄深夜來營，顧憲問道：“莫非先鋒軍中軍情緊急？”粟苜將來因去果細(xì)述畢，又道：“顧將軍！粟苜以為，那二劉必是奸細(xì)！怎奈劉將軍宅心仁厚不提防，我等卻不能中計！二劉既是漁家兒郎，必深諳舟楫船艦之道，且被劉將軍編入匠人行伍，若其暗中做手腳，來日我軍行于大江之上，則危矣！故而，戰(zhàn)船方面，還望顧將軍萬萬仔細(xì)！”顧憲說道：“此事請粟苜放心！一應(yīng)大小船只，必有我顧某嚴(yán)加看查，誓保此關(guān)節(jié)無虞！”粟苜笑道：“如此，則軍中幸甚！討平逆賊，皆賴顧將軍神功！”顧憲于帳中踱步，嘆道：“可惜先鋒軍中務(wù)，顧某不得僭越，否則，斷不容那二劉奸細(xì)囂張！不知粟苜有何高見，可以計殺二奸？”粟苜笑道：“殺他兩只賊蠹（dù），卻不著急，粟苜以為，他們既然來了，我等可將計就計！”粟苜對顧憲密語授計，而后上馬匆匆離去。

    粟苜并未返回劉可茂先鋒軍營中，而是策馬趕往先鋒軍左寨三十里、押糧將降虜將軍韓三普大帳內(nèi)。話道韓三普乃是“碩手大將軍”李汜的結(jié)拜兄弟，雖與粟苜本無交情，然親睹粟苜見識非短且得李汜愛重，不覺也對他另眼相待。粟苜入帳，躬身施禮道：“韓將軍！我軍危矣！幾萬軍士性命，皆在韓將軍身上！”韓三普驚問道：“粟苜智囊，此話怎講？我軍神器方成，正待江水緩潮，一舉進(jìn)攻，擊潰賊寇，掃平叛逆，卻是危從何來？”粟苜嘆道：“兩軍對壘，上將卻留敵軍奸細(xì)于軍中，虛虛實實，彼軍盡知，豈不危殆？”韓三普聽此言，方明白其所指，問道：“粟苜智囊，可指劉先鋒軍中收虎豹二劉兄弟之事？”粟苜嘆答：“韓將軍明察秋毫，粟苜不敢相瞞！”韓三普接道：“粟苜智囊既如此疑心，不若直言于劉先鋒，其乃老將持穩(wěn)，安能不知輕重、不識人心？”粟苜又道：“前番已試，再諫徒勞！”韓三普問道：“則粟苜智囊來我韓某帳中，有何指教？”粟苜作答：“韓將軍乃‘碩手大將軍’手足，將軍之言，大將軍必當(dāng)置于心上，粟苜故來相求！”韓三普再道：“粟苜智囊胸中有韜略，請說于韓某聽！”粟苜快人快語，道：“不如順?biāo)浦?！”韓三普又問：“如何推法？”粟苜貼耳相告如何如何。韓三普點頭許諾道：“韓某這便修書于大將軍兄長！”

    粟苜從韓三普將軍處離開，又飛馬趕至先鋒軍三十里外右寨張峰將軍帳中，將一應(yīng)軍事備陳，而后道：“求張將軍手書一封，上報大將軍！”粟苜乃是張峰的智囊?guī)?，自豫都城一?zhàn)，張峰便對粟苜格外賞識，如今對他也算是言聽計從。張峰即刻應(yīng)粟苜之求，修書一封，加急送至李汜帳下。

    粟苜連更徹夜不眠不休，奔走于顧憲、韓三普、張峰三將處，終于議定對策，才長舒一口氣。

    話說李汜正于虬山寨柵內(nèi)親自練軍，忽快馬信使翻身下，俯于前，報道：“大將軍！酥油江口，顧憲顧將軍手書至?！毙攀谷〕鲑N身信管，雙手奉上。李汜接過，令道：“引信使去后帳吃酒?！崩钽嶙曰卮髱ぶ屑?xì)閱，顧憲書曰：

    “鎮(zhèn)南副將軍顧憲敬上，清寇大將軍李親啟。遵大將軍令，下將已將舟船戰(zhàn)艦泊于酥油江口，只待十八日緩潮時，千帆競發(fā)。然先鋒軍中忽潛入奸細(xì)，平淮先鋒劉將軍誤信賊言，將奸細(xì)編入軍中匠人隊伍。下將大駭，轉(zhuǎn)而思慮，竊以為，可借風(fēng)吹火，將潛水艙下水進(jìn)攻日期改為十九日緩潮時，而令賊民奸細(xì)暗傳原假軍情。我軍可趁其不備，大獲全勝。此事，尚未敢與其他將軍商議，望大將軍親裁！呈上待批！”

    李汜讀罷顧憲來書，正猶疑中，忽聽帳外加急信使來報：“大將軍！酥油江左岸，張峰將軍書至?！崩钽嵴剐旁匍啠瑫唬?br/>
    “鎮(zhèn)南將軍張峰敬上，清寇大將軍李親啟。屬下兢兢戰(zhàn)戰(zhàn)，幸不辱使命！潛水艙皆已就位，只待十八日緩潮下水。卻有突來之事，事關(guān)重大，下將不得不報！前日忽有賊寇奸細(xì)至軍中，怎奈劉可茂將軍仁人之心，被賊欺惑，竟留賊于軍中！屬下以為，不若因勢利導(dǎo)，故意泄軍機于彼，實改潛水艙下水日期。下將咨詢向?qū)Ч?，以十九日緩潮時為最佳。同時，令兵將設(shè)伏，殺賊寇措手不及。茲事體大，未敢與眾將軍亂言，唯恐泄露軍機！望大將軍親筆，曉示韓、顧二將軍，約期剿戮！呈上待批！”

    李汜閱畢二書，思慮：“他二位將軍不謀而合，想來可行！”正在斟酌，又一信使道：“報大將軍，韓將軍修書至，請大將軍親啟！”李汜接過信札，笑道：“信使且往后帳吃酒歇息！”而后，他展書見字：

    “降虜將軍弟韓三普敬上，清寇大將軍兄長李親啟。今董丁反賊霸虐酥油江，久攻不下，幸大將軍兄長睿智，示下造潛水艙以為天兵！全軍俱聽號令，只待當(dāng)月十八日夜江水緩潮，勇立奇功！不料，賊寇奸細(xì)忽至，平淮劉將軍宅心仁厚，誤信賊言，留二奸細(xì)于軍中。弟先為震駭，繼而再思，以為可借其勢，就其計！不妨令原軍機泄露，實改潛水艙下水日期。弟竊以為可延至十九日日中緩潮時，卻于原定日虛張聲勢，以逸待勞。此事尚未與諸將軍商討，恐賊奸細(xì)竊知！先上告大將軍兄長，企望大將軍兄長斟酌，下示眾將，以奇兵討賊！弟呈書待批！”

    李汜持書自忖度：“義弟亦有此見解。既然三位將軍不約而同，想必此計可成！”于是，他手書下令：“以鎮(zhèn)南將軍張峰為代主將，會合張、韓、劉、顧四軍，共破賊民。于當(dāng)月十八日夜?jié)撍撓滤?，張、韓、顧三將蓄勢進(jìn)發(fā)；劉將軍留守大營?！贝藭姆?，分派各營。李汜另密書三封，令心腹信使告知張峰、韓三普、顧憲后續(xù)事宜，只將真實軍情瞞住劉可茂。

    說那虎豹二劉兄弟混入劉可茂軍中后，伺機打聽張峰軍中帷幔之下究竟所蓋何物。這晚就餐時，二劉兄弟端碗席地坐，卻見旁邊一人，神色極為不屑，邊喝粥邊兩眼向前瞅去。二劉兄弟順著那人眼望處看去，見著兩個炊事兵正抬整只烤羊入大帳，而一俊秀郎恰也當(dāng)時摩肩入帳。二劉兄弟使個眼色，便聽劉虎佯問道：“這位大哥！我兄弟二人剛至軍中，眼拙不識人，不知方才進(jìn)帳那位小哥是何人？那般年紀(jì)，竟可出入將軍大帳，他莫不是哪位將軍的子侄？大哥教導(dǎo)我等，我兄弟兩個也好提防，免得沖撞了！”只聽那人憤憤道：“呸！他若是將軍子侄，我便是皇親國戚！還不是溜須拍馬、阿諛?biāo)Ｔp之小人，哄得將軍偏聽，才能入帳享那上好酒肉！”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十夫長裁迷。二劉兄弟一聽，便知必有緣故。劉豹又道：“大哥可否細(xì)說？我兄弟也學(xué)來，討個升官發(fā)財?shù)拈T路?！辈妹砸а狼旋X念道：“粟苜小兒，起先只是我手下一步卒，為我捏腳捶肩、端羹打水，卻靠諂媚，一朝小人得志，竟與眾將軍交好，不把我裁某人放在眼里！”二劉聽得真切。那劉豹再問：“到底是怎么個諂媚法？”“前番攻打豫都城，出了點兒邪法子，把那半城的人毒倒了，虧得他使出這些下三濫的伎倆；如今更是整來一堆怪器，損人力，廢銀錢，硬說什么可以入水猶如履平地，還就將軍聽信了，早晚苦了我等這些扛槍立刀的，撂了命江里去喂魚鱉！”裁迷一口咬著饅頭，恨恨言。二劉早聽得驚了心，暗都記下。

    再道劉可茂、韓三普、張峰、顧憲四軍皆進(jìn)入備戰(zhàn)狀態(tài)，只待神器下水。而張峰、韓三普、顧憲三軍中，另有密令，各自心照不宣。

    話說十八日白日，韓三普至劉可茂帳中，說道：“劉將軍！今夜一戰(zhàn)至關(guān)重要，需好生鼓舞全軍！作為押糧官，韓某欲今晚為全軍加餐。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臆娂锐v扎于江邊，便以江鮮為兵士加菜。韓某一早令一千軍士捕獲魚蝦數(shù)網(wǎng)，晚間便可烹食，只是美中不足！”劉可茂問道：“韓將軍何憂？”“魚蝦土腥，還需姜醋二料。聞前日將軍得兄弟二人，乃是下游漁村兒郎，不若令他二人回村，多備蘸料，以犒勞軍士！”劉可茂拍掌笑道：“不怪‘碩手大將軍’以韓將軍為兄弟，今日方知真由！韓將軍體恤下士，微末小事也思得周全，實非劉某可及也！此事容易，劉某這便令他兄弟去置辦?！表n三普傳達(dá)畢，竊喜離開。

    且道劉虎、劉豹聽李汜軍令下，與那裁迷所言切合，知事急，密計尋機將軍情送過江對岸，正愁沒個說法。恰此時，得劉可茂之令，去籌備姜醋蘸料，適可借機金蟬脫殼，二劉喜不自勝。劉豹前去備辦姜醋，劉虎卻尋隱秘蘆葦蕩偷過江，他二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皆是粟苜之計。假軍情傳至酥油江右岸，董丁大驚問道：“所謂水中如履平地之怪器到底是什么？”劉虎作答：“屬下不知，但聽岸左軍兵皆言是厲害之物！”董丁召集眾人計議，眾人皆言：“無論是何怪物，皆可以火攻之！”于是乎，江右岸橫貫幾十里，備下軍中所有火油、柴草、硝炭等燃料。劉虎說道：“屬下需得返回左岸，否則其必生疑，疑則生變！”

    這處粟苜于帳中密謂韓三普、張峰、顧憲道：“料那奸細(xì)已將我軍夜間進(jìn)攻之事說于董丁聽去。董丁不知怪器究竟為何物，必以火攻，然其未必會傾盡所有火料。故而，我軍需趁青霧未散之時，分三次進(jìn)攻。第一攻，虛打著顧將軍旗號，以二十艘小號戰(zhàn)船，每船載兵士五十，沖殺吶喊；第二攻，虛打著韓將軍旗號，以三十艘中號戰(zhàn)船，每船載軍士二百；第三攻，則虛打著張將軍旗號，以五十艘小號、四十艘中號、七十艘大號戰(zhàn)船，各船遍豎旌旗，虛扎草人以犀甲披之，只作疑兵，內(nèi)中卻不載真正兵士，只載水手。韓將軍與顧將軍皆坐鎮(zhèn)大號戰(zhàn)船，且在大船之后，各牽掛一葉小舟，舟中設(shè)鑼鼓鳴金之物，令士兵長擊不停，兼以為二位將軍及大船水手逃生之用。另外，每艘船底拖拽鹿角、墜石樹枝等物，令賊寇以為是神器之暗影。賊寇心慌，必起火油以鎮(zhèn)。待我軍第一攻戰(zhàn)船火起，第一攻小號戰(zhàn)船與第二攻中號戰(zhàn)船所載士兵必須猛攻死殺，至第三攻虛船近前，才會讓董丁以為臨于死地！他見戰(zhàn)船連綿橫亙大江，必然恐慌，必將傾其軍中所有火料對敵！趁此時機，韓、顧二位將軍與水手皆撤下小舟返回。這三攻，真正目的在驕其心，蒙其目，以及耗盡賊軍引火之料，以保證潛水艙到岸后賊軍無火可燒！任由江面戰(zhàn)事緊急，我陪同張將軍在潛水艙中，只待十九日日中，從水下進(jìn)攻！”韓三普驚道：“如此，我軍損耗頗大！軍中戰(zhàn)船皆以重金打造，就這般送于敵軍燒去，未免荒唐！”粟苜笑道：“韓將軍莫急，戰(zhàn)船中一應(yīng)物資皆撤下，盡量減少損耗。聞得董丁枝塢中軍器戰(zhàn)船不可勝計，待我軍大破賊寇，何愁不復(fù)得？”韓三普半信半疑。張峰笑道：“粟苜一向出乎意料，可以從其計！”

    十八日夜，舳艫（zhú·lú）蔽水，弘舸（gě）布江。江上煙云空濛，霧雨盈盈，籠罩各軍。韓三普、張峰、顧憲三將，早令船員、鼓師各就各位。劉可茂同智囊?guī)熥姘阂懒顖允乇菊?。只見得韓三普手旗一揮，便聽得鼓鳴號響。各船相繼起錨，揚帆出航，斬波劈浪，勢不可擋。粟苜與張峰暗里指揮潛水艙待命。

    話說董丁早于江邊偵探，至十八日夜，他遠(yuǎn)觀大江對岸燈火點點、戰(zhàn)船排布，深知官軍將有行動。董丁前哨慌報道：“二十艘小號戰(zhàn)船沖鋒而來，敵兵荷戈執(zhí)矛，船上弓弩手遍布，船底拖拽神器?！倍⌒幕牛畹溃骸胺呕鹩图?！”殺喊聲一陣高過一陣，哨兵再報：“第二波戰(zhàn)船靠近，除了小號戰(zhàn)船，又添中號戰(zhàn)船，船底依然有神器暗影?！倍∮?，再下令道：“放火油箭、火炮，狠狠打！”只見得官軍被燒殺得尸墜江水，戰(zhàn)船燃起大火，將夜間照成白晝。董丁哨兵再報：“第三波戰(zhàn)船靠近，密密麻麻，大、中、小號戰(zhàn)船綿延排滿大江，船上士兵之影不可勝計！”董丁忖度：“此必是總攻！”他于是下令：“將硫磺、焰硝、木炭、柴草等一應(yīng)引火物澆上火油，不論水上水下，待其總攻軍渡河過半，劫燒殺之，保教他有來無回！”

    借著夜霧，官軍戰(zhàn)船逼近敵岸。聽得四下鼓角爭鳴，軍士疊聲吶喊震天，董丁令民軍瘋狂投射火箭、炮彈，把官軍戰(zhàn)船燒成火海一片。此時，韓、顧二將軍示意撤下小舟，借大船及火勢阻擋視線，乘小舟返航。小舟內(nèi)鼓師依然擊鼓不停，以作疑兵。返回寨后，劉可茂驚問道：“為何潛水艙不見出動，卻燒盡我軍戰(zhàn)船？二位將軍又如何臨陣撤回？”韓三普、顧憲，并無一人向劉可茂解說。劉可茂心中有氣，抓狂如麻，卻未敢明言。韓三普心中亦帶疑惑，暗自道：“從軍十余年，未見有送船只供敵軍盡焚之舉，怎奈張峰將軍為代主將，不得不從！”

    連江船只燒至次日天明，火勢漸息。民軍火料已盡。董丁親率軍士乘小舟前往殘船左右查看，清理戰(zhàn)場。見得船駭、殘甲遍布，眾軍將歡呼雀躍。董丁卻心中不安，自忖：“此戰(zhàn)勝之過易！我軍單用火料，便燒毀敵軍大小戰(zhàn)船二百一十艘，深為可疑！”董丁忙令弄潮兒道：“入水打撈‘怪器’！”軍士打撈上來的，不過鹿角、墜石樹枝等物。董丁愈驚，心料：“其必有詐！”他卻左思右想，不解真意，只覺得心驚肉跳。但道民軍一夜御戰(zhàn)疲憊，有軍將提議道：“需設(shè)宴犒勞軍士！”董丁卻道：“事出蹊蹺，未可松懈！眾軍依舊嚴(yán)陣，以防有變！”然民軍因此戰(zhàn)大獲全勝，志得意滿，再無戰(zhàn)心。旁邊將士低語道：“若不犒賞，只恐軍心有變！”董丁無奈，只得下令：“炊事官，備酒食犒軍。稍作休整，然大敵在彼，不可貪杯！”可嘆董丁軍中兵士終究只是小民階級，思想狹隘，勝了一戰(zhàn)，便以為所向無敵，皆飲醉飽食，東倒西歪，只剩些許巡邏兵清醒。

    卻道粟苜與張峰親指揮潛水艙入水，江底遇著怪藻盤纏，潛水艙滯陷，張峰大駭。粟苜道：“將軍勿驚！粟苜水性極熟，就去斬斷怪藻開路！”粟苜只身離開潛水艙，如魚兒般水中暢游，快刀清理怪藻后復(fù)歸。張峰愈以粟苜為奇。

    民軍巡邏兵見江水滔滔異常，從中長出排排龐然大物，正要報稟去，卻見潛水艙露出水面后，沿岸停泊，大開艙門，放下纜繩、橫梯，有序奔出精兵，每艙二百人，共三十艙，又是流矢交墜，射殺巡邏兵。張峰高喊：“助虐賊民，天兵既到，何不束手受死？”這六千訓(xùn)練有素之精銳，在粟苜和張峰的帶領(lǐng)下，各執(zhí)火箭刀矛，登陸后，沖向董丁大營。董丁幾晝夜辛勞，然心下不安未寢，正帳內(nèi)深思，這見火燒大營，驚慌出帳，目視人馬亂竄，驚叫：“敵兵從天而至，我命將休！”民軍或于夢中被燒被砍，或驚醒逃竄踩踏，或失魂誤傷，不計其數(shù)。官軍出奇制勝，以六千精兵重創(chuàng)董丁八萬之眾。董丁窮途，于亂軍之中悲吼：“國綱混亂，百姓倒懸，奈何我董丁智力不足，難敵官兵猖獗，空自揾淚！然終有一日，英雄崛起，鬧他個郁保家天翻地覆！”吼畢，他自刎而死。粟苜方尋得董丁，聽其言，似曾相識，一時怔住，后見甲兵為爭賞，割下董丁頭顱，提至張峰面前邀功。

    董丁既死，民軍多俯首投降。韓三普、顧憲率小舟數(shù)十艘前來接應(yīng)。一時間，江面風(fēng)帆布掛高，好不壯觀！韓三普攻占枝塢，派重兵把守，見內(nèi)中刀劍戈矛、甲衣盔鎧、舟楫船艦不可勝數(shù)，喜而敬道：“粟苜所言不虛！”

    大將軍李汜收到捷報，又是一番稱贊，令韓三普堅守枝塢，張峰、顧憲、粟苜、劉可茂等俱往虬山會合。

    一路鼙（pí）鼓擂動，彩旗招搖，麾蓋遮頂。粟苜頂盔披甲，束帶掛袍，躍馬橫刀，開赴虬山。那日傍晚，途經(jīng)山林，見空中群鳥歸宿，粟苜突然想起萬鳥背上的一沖，暗自道：“與一沖雖是萍水相逢，卻也甚為投契，不知虞契究竟有何災(zāi)難，不知他可能料理得當(dāng)！”

    時李汜正在虬山與衛(wèi)梁對峙。李汜嚴(yán)肅道：“劉可茂，身為先鋒將軍，輕信奸細(xì)，險些貽誤軍情，按律當(dāng)斬！”祖昂跪地膝行，涕泣為其求情道：“劉將軍性情中人，誤中奸計，實非本心，且自咎己過，親手砍下奸細(xì)頭顱，并屠了劉家漁村！求大將軍念其悔過心誠，令其戴罪立功！”粟苜見祖昂再三磕頭，于心不忍，亦求情道：“大將軍！大戰(zhàn)在前，斬殺大將，于軍不利，況劉將軍實乃忠勇之臣，只怪賊兵狡猾，然畢竟不曾于軍有損，反而因為劉將軍，得獲全勝，粟苜之見，劉將軍有功無過！”張峰、韓三普、顧憲等人皆為劉可茂求情。李汜才肯作罷，說道：“暫且記下這顆頭，將功折罪！”

    李汜繼而議談后續(xù)戰(zhàn)事，他道：“果如粟苜早先所料，衛(wèi)梁逆賊聽得董丁新敗，失去臂膀，徹夜移軍至斷生谷北，切斷鐵索，以求茍安。我軍空望敵寨，卻難行事！眾將有何高見？”張峰道：“前番粟苜提議使用飛翔機，大將軍可放在心上？”李汜作答：“本也欲造，奈何攻打酥油江造潛水艙，已多征鐵石，遠(yuǎn)近百姓頗多怨聲；若再造飛翔機，加征物資，使民憤愈激，將滋生更多逆民。故而，本將軍暫緩此念?！毖苑疆?，聽得龍敬說道：“正是此話！戰(zhàn)事成敗，靠得是智謀武力，如何行軍布陣、如何調(diào)兵遣將、如何利用天時地利，豈能總賴于怪力器械？龍某以為，兵行于道，逢山開路，遇水搭橋?？v那衛(wèi)梁逆賊能斷得鐵索，我軍莫是不能重搭跨崖之橋？”話說劉可茂因酥油江之戰(zhàn)失誤而讓張峰、韓三普、顧憲等人奪得頭功，自己險些被軍法處置，心中對粟苜隱瞞戰(zhàn)計頗存怨憤，于是這番議事，他幫腔龍敬。只聽他說道：“龍智囊所言極是！斷生谷雖是天險，橫斷我軍和賊軍，但劉某發(fā)現(xiàn)，谷南之峰高于谷北之峰，我等恰可利用地勢懸差，精選十名矯健輕盈之銳兵，身系連環(huán)繩索，趁夜以旋風(fēng)拋車送過谷對岸去。這些精兵著陸后，將所系連環(huán)繩索打入巖縫中，則十條跨谷之橋便可通人。奇兵如從天降，量他區(qū)區(qū)衛(wèi)梁逆賊怎能料得？”龍敬拍掌叫好：“劉將軍此計甚妙！大將軍，還請上心！”粟苜起身道：“劉將軍和龍智囊所言合情合理。斷生谷南北之峰確有高低懸殊，只是，那方落差是否真能讓士兵安全落地，尚需勘察。否則，徒令兵士送死！不如，先以人偶試之？”李汜思慮片刻，說道：“眾將所言俱各有理，且隨本大將軍前往谷崖邊一探?！北娙松像R登程，相隨兵士推著旋風(fēng)拋車。且說旋風(fēng)拋車，可將炮石、物資等短距離運送過崖、河，可隔城墻擊打吊樓哨探，用處多多。

    一行至谷崖邊，李汜令道：“先以旋風(fēng)拋車運送圓石過谷?！彪S從四名兵士，將滾輪般大小的圓石以繩索吊上旋風(fēng)拋車彈膛，另有四名兵士下壓吊桿。李汜手揮令旗，兵士松開吊桿，圓石飛出，直向谷對岸射去?！肮饼埦春蛣⒖擅恼拼笮?，互相道贊。張峰道：“卻不知，若將圓石換成兵士，是否亦行得通？”龍敬道：“此圓石重量正與兵士相當(dāng)，如何不可？”粟苜卻面色凝重，說道：“大將軍，眾將軍，請聽粟苜一言！圓石體小，重量集于一心；而人之體大，重量分散于周身。谷上方風(fēng)力強勁，對圓石并無多大阻撓，對人身卻有百般阻力。另外，人身要系繩索，又添一重阻力。故而，圓石可到得對岸，人身卻未必！粟苜以為，換成士兵，或不能行！”龍敬聽罷，怒道：“粟苜！你分明事事與我作對！兵士蜷縮成球狀，等同圓石，有何不可？”張峰見龍敬生氣，忙笑道：“成與不成，一試便知，何故動怒？”李汜也道：“粟苜之慮不可不思，張將軍之言甚合我意！即刻令匠人打造類真身人偶，探試便知?！饼埦吹溃骸按髮④姺判?！此事交由龍某去辦！”

    一日后，匠人來報：“類真身人偶，以軟白鋼皮定架，填充碎砂石與棉絮混合物，體形、重量皆與真人相當(dāng)，造就完工。請大將軍過目！”眾將紛紛湊上前來。李汜見罷人偶，大笑前仰后合，道：“虧得這些匠人聰慧手巧，還縫上了衣服，畫上了眉眼，扎上了頭發(fā)，乍一看，竟是活脫脫的粟苜本人！”眾將看看粟苜，又看看人偶，再看回粟苜，皆狂笑不止。粟苜苦笑道：“多蒙龍智囊愛護(hù)，令匠人依粟苜之貌打造，費心！費心！”

    閑話少敘，來說正題。眾將又至斷生谷崖邊。隨行兵士架起旋風(fēng)拋車，一似前番演練之法，將粟苜人偶裝上彈膛。龍敬道：“請大將軍令，我等眾將一同高喊：‘粟苜，去吧！’可好？”說得眾位再番大笑。話說李汜性格粗豪，并非多心之人，以為龍敬此舉，只是作樂博眾將一笑。粟苜卻知，這是龍敬羞辱之法，以泄心頭怨懟。劉可茂也覺暢快，大解前番不爽之感。至于張峰，當(dāng)然明了龍敬真意，雖與粟苜交好，卻也不愿為粟苜一人得罪其他眾將，更兼大將軍李汜不在意，而粟苜本人也不為己辯護(hù)，于是佯裝不解真意，與眾將同樂。

    說那人偶成功被拋向谷對岸去，引得眾將紛紛拍掌叫好。龍敬驕傲說道：“看吧，有何不可？”李汜亦點頭道：“果然，龍智囊這番用計甚妙！眾將聽令：擇二十名矯健精兵，通過旋風(fēng)拋車過谷拴繩橋，今夜進(jìn)攻，殺賊不備！”粟苜卻依然愁眉不展，說道：“大將軍！此事并不樂觀！白日艷陽高照，風(fēng)力稍小，而夜間風(fēng)更急、勁更強，送兵士過谷，卻有不妥，稍有差池，皆是子弟性命，更會暴露軍機，還請大將軍慎重！”龍敬卻道：“粟苜，你太多慮了！前番你說人身體格大，不似圓石好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證明，縱使人身之大也無妨，何故又出異言？莫非是怪我等以你人偶作探，心生憤懣？粟苜，太娘子氣概！不過為博大將軍一笑，軍中悶苦，稍作一樂而已，何由掛懷？”粟苜再要反駁，卻聽李汜道：“粟苜！這番實是你慮之太甚！兵家行事，豈能婆婆媽媽、猶猶豫豫？若不從速，恐賊寇識破，貽誤戰(zhàn)機！”粟苜明知再說無益，然為軍中子弟性命考慮，斗膽再出言：“大將軍！那衛(wèi)梁善用兵法，豈能不于谷崖沿線布防？此舉多有閃失！望大將軍三思！”劉可茂怒道：“粟苜！大戰(zhàn)在即，豈可出此不武之言惑亂軍心！大將軍！粟苜此番或不利于戰(zhàn)！”粟苜聽言惶恐，再要辯駁，卻聽李汜不樂道：“粟苜，你方才道‘閃失’二字，極犯軍中忌諱，本大將軍也不開懷！豫都城和酥油江兩次戰(zhàn)役，你辛苦了，本大將軍自會秉公上奏。此虬山對衛(wèi)梁一戰(zhàn)，你可去帳中歇息！來人！送粟苜智囊回去好生將養(yǎng)，不得我令，不可出帳！”

    粟苜被兩個兵士押回軍帳，心中連連叫苦，苦的不是自己，而是軍中子弟。他坐臥難安，半斜倚在木榻上，展開《機甲經(jīng)》，細(xì)閱良久。不多時，兩個炊侍從掀簾而入。粟苜借著帳簾縫隙，瞥見幾個甲兵立在帳外“看護(hù)”自己。一炊侍從搬上食盒、酒壇。粟苜笑問：“大將軍讓你等送來的？”那炊事從聞聲抬頭應(yīng)答。粟苜細(xì)看，竟是陸墩子！粟苜趕忙起身招呼道：“竟勞陸大哥前來，粟苜有罪！”陸墩子笑道：“大將軍知粟智囊勞心勞力，特命小人送上酒食，請粟智囊安心靜聽凱歌！這些都是小的親自為智囊烹煮?！彼谲倏嘈Σ恢?，看著眼前四碟八盤，裝的是蒸雞、烤鴨、腌鵝、醬牛肉、白煮豬、燒羊腿，并兼幾樣菜蔬，還有一壇苦艾燒酒，他嘆道：“不如且行且樂！”他長長伸個懶腰，又抖了抖肩，笑道：“承蒙大將軍厚愛，承蒙陸大哥勞心，粟苜一定好生享用！”粟苜坐于案前，卷衣袖，拿起燒羊腿啃將去，滿口肉塊，說道：“陸大哥留下同粟苜一起享用！”陸墩子笑道：“可怎么使得？”粟苜笑道：“權(quán)當(dāng)為粟苜溫酒、篩酒，陪粟苜解悶兒！”于是，陸墩子陪粟苜吃喝一通。

    話說帳外，眾將急急聽令，軍士匆匆備戰(zhàn)，刀劍出鞘，鎧甲上身；帳內(nèi)，粟苜一頓酒足飯飽之后，蒙頭酣睡。

    至夜，粟苜迷糊中惺忪睜眼，見油燈朦朧微晃，聽帳外風(fēng)聲呼呼。風(fēng)聲中摻雜著的倉促的靴履踏地聲，漸行漸近。未幾時，一人影掀帳簾而入。粟苜以為是刺客，翻身而起，伸手綽起榻邊寶劍，細(xì)看來人，氣喘吁吁，發(fā)亂盔歪，竟是張峰將軍！粟苜忙將寶劍收入鞘，舒口氣問道：“張將軍因何來此？”張峰解下腰刀坐于案邊，嘆道：“粟苜！我軍本依計，準(zhǔn)備二十架旋風(fēng)拋車，一字列于谷崖邊。二十名矯健精兵身系繩索，俱各就位。大將軍令旗一揮，旋風(fēng)拋車手松開壓臂。本以為能如演練時那樣，順利將兵士送達(dá)谷崖對岸，則可拴縛繩橋，打衛(wèi)梁措手不及，卻未料……”張峰言語支吾。粟苜料定有意外發(fā)生，遂道：“張將軍但講無妨！”張峰接道：“果如粟苜白日所言，谷崖風(fēng)力太急，二十名精兵并未能到得對岸，而是紛紛落入谷中，雖幸身上拴有繩索，得以被拉上來，卻個個碰得頭破血流，多未能保全性命！欲待再試，風(fēng)見更急，我軍發(fā)亂盔歪，狼狽不堪！敵軍未出一兵一卒，我軍未戰(zhàn)自潰，士心渙散，灰頭土臉折回。大將軍欲與粟苜共商新策，怎奈，自覺顏面上不好看，特命張某前來，探粟苜口風(fēng)。”粟苜嘆道：“不聽我言，果遭挫敗！不過，請張將軍稍安！”且說，粟苜將帳內(nèi)幾盞油燈點得通明，取出《機甲經(jīng)》，鋪于幾案上，與張峰共閱飛翔機部分。粟苜說道：“將軍請看，飛翔機乃是借助氣流于空中懸浮，其機身正如大將軍所言，頗費銅鐵。故而，粟苜尋思，能否不用銅鐵，依然借助氣流升起，運載兵士過谷？”張峰問道：“可有結(jié)果？”粟苜道：“尚未有！但請將軍放心回去，好生寬慰大將軍，來日，粟苜定會交個說法！”張峰點頭道：“粟苜萬勿記前嫌，眾將心志專一，同仇敵愾，才能早奏凱歌！”語畢，張峰自回。粟苜伏于案上，再閱飛翔機圖紙，徹夜鉆研，直至天明。

    次日，李汜迫不及待升帳議事，眾將面面相覷，空嘆無計可施。粟苜姍姍來遲，蓬頭垢面，掀簾而入道：“大將軍！請賜粟苜幾般什物、二十名織工、十名匠人。最晚黃昏時，粟苜必給眾位一個交代！”眾皆不解其意。龍敬道：“粟苜，你究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劉可茂也道：“莫要故弄玄虛、兜賣關(guān)子！”粟苜只道：“請大將軍允粟苜所需！”李汜問道：“卻不知要哪幾般什物？”粟苜答：“十匹布帛，十捆藤條，兩桶松油，八條纜繩，一口大陶盆，一方木架舵盤，一條粗絨線心和一支火管。”眾將聽得粟苜列出這些物件，面面廝看，愈疑。李汜問道：“卻作何用？”粟苜答：“事不宜遲，請大將軍應(yīng)允！”于是李汜令道：“后勤軍，將粟苜智囊所列物資一一備齊。”粟苜躬身作揖道：“謝大將軍！”而后轉(zhuǎn)身自去。

    正是：為將深諳變通理，方得立于不敗地。

    畢竟，粟苜意欲何為？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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