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在“失憶”的情況下跟莫墨碰上,若是平時她早就心尖兒揪著疼，滿心滿眼的想起從前的過往，有酸有甜,有苦有澀，個中滋味百般涌上心頭，恨是故人來了。

    可惜這失憶往往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至少她這會兒是全給忘了,偏偏她記得自己是誰，可卻唯獨把記憶留在了跟他相遇之前,這要是讓莫墨曉得了只怕是怎一個痛徹心扉啊。

    其實她也只回頭看了人家一眼，就是這一眼讓對方立即打開車門下車朝著自己這邊走來，她心里不由得打了個突，越發(fā)顯得尷尬了，連忙扭頭去看冷霜染。

    冷霜染朝她微微一笑，卻笑著對莫墨說，“這次又是來開會么？”

    還好男人此時蠻懂得分清場合的，原本明明是朝著自己而來，但因為冷霜染還在便走到她面前用一種幾乎疏離的客氣微笑應(yīng)對。“趁著年后工作還沒開始忙起來就回來順便多住幾天，我聽說你之前去法國，還好么？”

    “就是普通的旅游而已，多看點異鄉(xiāng)文化跟風(fēng)土人，當(dāng)做散散心也挺好的?！崩涿廊诉@番話聽著也覺得有一些刻意，不過人家有那個立場來說，況且她說起來頗為不在乎，好像她壓根沒把你放在心上，用的也是應(yīng)付一般交情的那種語氣。

    莫墨心知冷霜染這種心高氣傲的女人到底是不滿意自己退婚的做法，不過有錯在先的人是自己，他并不介意冷霜染此時的態(tài)度如何，哪怕人家掄他一巴掌也得受著。

    淘淘朝手心哈了一口白氣，卻是斜著眼看著對面的一雙璧人，就幾個詞語形容這兩人，男才女貌，珠聯(lián)璧合，反正怎么看怎么登對，要不是自己“搞了”那男的，或許這兩人未必不能走在一起。

    這么一想她心底就頓時挺不是滋味的，也虧冷霜染對她那么客氣，還愿意請她喝咖啡又親自送她回家，換了自己怕是做不到的。

    “你怎么會跟她在一起，原本就認識么？”原本還在思緒神游的淘淘聽見那男的忽然問了這么一句話，倒是聽不出質(zhì)問的意思，那很明顯那是沖著自己來的，好在冷霜染也不心慌，只笑著說，“就剛巧在路上遇見，就一塊兒喝了杯咖啡，今天也算是正式認識了，馮饕是個好女孩，挺讓人疼的?！?br/>
    又見那男的看了自己這邊一眼，才說，“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單獨跟她淡淡?！?br/>
    冷霜染似早就料定他遲早會開口，只點頭，又笑了笑，“既然這樣你就順便送她回家吧，你們剛好也能在路上聊聊，我這邊也還有事處理，也就不打擾你們了?！闭f完又回頭跟馮饕說，“馮饕，不好意思，本來說好要送你回家的，不過公司這邊還有點事處理，你看，讓他送你一趟如何，我想你們之間應(yīng)該還有好多話要說的吧，要是有時間，改天我再請你吃飯吧?！?br/>
    淘淘一怔，想要開口拒絕來著，可那男的已經(jīng)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就在冷霜染面前公然的對自己這般親昵，也不管別人怎么想，捏了捏她冰涼的掌心?！白甙?，我送你回去?！?br/>
    把她送到車?yán)铮肿屗緳C出來，隨即吩咐，“小梁，你先回去吧，跟方秘書說一聲我可能會遲些回賓館，如果有事就響我手機?！?br/>
    似乎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原先還猶豫著，但看著兩人扣緊的手，只能硬著頭皮點頭，便自己打車先回賓館，畢竟司機等同半個秘書，這點兒眼力界兒還是得有的。

    莫墨親自開車，進車的時候還特意跟冷霜染道謝，冷霜染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似從未跟他過任何瓜葛，只一點頭就無比瀟灑的開著自己的白色威茲曼離開。

    這一點兒瀟灑從容倒是讓淘淘挺羨慕的，一個女人跟前未婚夫見面的時候不遮不掩，反而還大大方方的面對，表現(xiàn)得也是不卑不亢的，好一份氣魄。

    其實坐在車上也挺尷尬的，她原本是想開口拒絕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男人剛才牽著她的手不知幾自然，十指緊扣好似曾經(jīng)做過無數(shù)回似的，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一點兒反感也沒有，反而覺得再自然不過。

    實際上他是真的開車送她回家，并沒有故意找些地方把她留下，她認得回去的路，所以也就稍稍放心下來。

    開始在腦子里想著之前楊猛跟她說的那些事，似乎印象中楊猛并沒有提到這一號人物，看來自己以前淌的這水還挺深的，越是往后越是更多新人物接二連三的冒頭啊。

    等車子開出了前邊第二個路口的時候，莫墨才開口。“前段時間聽說你住院了，沒事吧，是哪兒不舒服么？是不是腦子又……”說到這，他眉頭忽然一皺，似也有些痛苦，便不再說下去。

    她驚疑的扭過頭，兩眼瞪得跟金魚似的，心里卻在想，他是怎么知道我磕到腦袋了？

    但其實莫墨指的是她“換腦”的那件離奇事，早在之前他就著手去調(diào)查，等一切真相層層剝開在自己眼前，他才又恨又悔，有種無可奈何的絕望。

    他哪里會想到在她身上曾發(fā)生過這么多事情，而且，他也并不覺得她完全就是“杜蕾絲”的，可當(dāng)憶起她那段時間黏著自己的點點滴滴，又跟十年前的她重合在一起，究竟愛的是誰，他也分不清了。

    但那天在醫(yī)院，她跟徐饒抱在一塊兒，她只緊緊的抱著那個哭泣的男人，跟自己對視那一眼卻充斥著無法訴說的驚疑跟痛苦，便再也不見愿意多看一次，她明顯是在躲避自己，這一點讓莫墨感到從所未有的受挫，并且心痛。

    見她咬著唇一臉愁苦（實際上她只是糾結(jié)究竟這男人知道多少事情，又被這些天發(fā)生的事給弄亂了，心底郁悶著。），莫墨稍微握緊了點方向盤，只覺得心底漸漸涌出越來越多的苦澀，連呼吸都是苦的。

    “我知道你在怪我，你怨恨我是有理由的，那天（八寶山那天），我逼著你那么做，確實值得你恨我，連我自己都原諒不了自己。”

    淘淘仍不說話，只安安靜靜的聽他講，她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男人給自己的感覺跟別的人不一樣，好似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不自在，心也跟被戳穿了一個洞似的，無數(shù)種滋味正逐漸的爭相涌出來，心臟也隱隱一抽一抽地，莫名的為這個男人悸動，但卻談不上喜悅，好似很痛苦，但是又偏偏放不下。

    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更像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磨合跟誤會，甚至有種生離死別后再次偶然相遇的寂然。

    總的來說，這個男人是唯一一個讓她始終提著心不愿意交出去的人，但有時候又覺得這心已經(jīng)丟在他那里了。

    淘淘幾乎認定這個男人跟自己的故事不簡單，否則她不會有這種越抵觸越無法控制的心情。

    莫墨見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只當(dāng)她是還不肯原諒自己，心情也不由得受影響漸漸沉了下去。

    她深深抽了一口氣，正欲要開口跟他說明自己撞到腦子的事情，又聽見他說道，“剛才冷霜染跟你聊了什么么？”

    這時見她抬起右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嘴上卻在說，“也就是隨便聊聊而已，還說了你們退婚的事情，不過人家確實是不怎么在意的，我看得出她心情還算不錯?！?br/>
    一邊說著她一邊觀察他的表情，不過也不知道這男人是真那么無情還是表面功夫做得比較好，面上是不受半點兒情緒影響，依舊老神在在的開著車。

    “冷霜染是個好女人，耽擱了她兩年確實是我的問題，自從有的事情想明白后，我覺得繼續(xù)耽擱人家是把人給毀了。”

    “你還沒毀人家啊，我看**不離十了?！彼滩蛔∧钸读艘痪?，終于見到莫墨露出稍微驚詫的神色。

    “你，好像有些變了。”莫墨忽然冒出的這句話讓她心里一顫。

    怎么這些男人直覺這般強烈，似一下子就能看透她。

    不過她本就不打算隱瞞什么的，一下子就跟他坦白了?！芭?，剛才有一件事還沒跟你說過呢，我這腦子前不久磕著了，所以才住了幾天醫(yī)院，現(xiàn)在這記憶力有些混亂，不太記得起以前的事了。”

    這句話也不知對多少個男人說過了，說起來倒頗為順口，不帶半點兒停頓，還一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男觾?，一說完后就等著看這男人什么個反應(yīng)，卻沒想到莫墨的反應(yīng)倒是叫她出乎意料，一段時間內(nèi)一直沉默著。

    這種沉默讓她心底挺沒底的，因為也不知道他是怎樣個態(tài)度。

    正當(dāng)淘淘以為這種沉默會一直進行到底的時候，莫墨忽然問道，“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包括在上海的事情也忘了么？”

    “你指的是關(guān)于上海的什么事？”淘淘一聽到上海這兩個字眼就開始坐立不安。

    “看來你是真的全給忘了，這樣也好，杜家的事你沒必要還記著。”

    “杜家？你……你究竟跟我是什么關(guān)系?。俊彼@個腦抽的，一著急就兩手緊抓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臉上溢滿了焦急之色，緊巴巴的盯著他，急于從他口中知道更多關(guān)于自己的事。

    莫墨也被她嚇著了，只好在前邊不遠處找了一個可以停車的點停下，他望著被她用力抓著的手，又見她古怪的神色，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頭。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馮饕啊……”她以為他在耍自己玩呢，有些不悅的瞪了他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很認真的看著自己。

    “就只是這樣么？”他似乎一半期待她還能記著什么，另一半?yún)s希望她就此什么都忘了。

    可當(dāng)她放開抓著他的手時，那種巨大的失落隨即而來。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事啊，在我失憶前就已經(jīng)知道我跟杜家的關(guān)系吧?！彼膊还苣敲炊嗔?，呼出一口氣，有些泄氣又有些安心。

    莫墨點頭，拿起一根煙，卻想起從前的事又把煙給放下。

    她看在眼底，只笑了笑?！皼]事，你抽吧，我不介意別人在我面前抽煙?！?br/>
    “車?yán)锩婵諝獗容^悶，還是不抽了?！?br/>
    淘淘發(fā)現(xiàn)車?yán)锸情_著暖氣的，一抽煙整個車就都是煙味，便也不再說了。

    他問她關(guān)于以前的事還能記起多少，淘淘便也實話實說，她注意到他拿煙的那只手似乎輕輕抖了一下，神情居然有些痛苦，卻只苦笑著說，“看來你是基本全忘光了，把一些事從頭到尾抹得一干二凈?！?br/>
    莫墨此時是萬分痛苦的，哪怕是恨他也好，可在她腦中有關(guān)于他的事情，對他的感情也一并抹除，這等于在她的世界里壓根就沒過他的影子。

    即使是痛苦，也僅是他一個人承受，她哪怕一點兒也記不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莫墨終于知道她最大的報復(fù)便是毫不猶豫把他跟自己徹底的隔離起來。

    “我們兩個是不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比如一些不太好的回憶?！?br/>
    “你怎么這么認為？”看著他把那根煙重新放回去，她伸手要了過去，其實她也不是真想抽，就是把那煙湊近鼻子底下，深深聞了一口煙草香，還混著尼古丁的香氣。

    她笑得兩只眼都彎起，像是未滿月的月亮，鐮刀形的，漂亮的幾乎驚艷。

    “女人的直覺吧，你曾經(jīng)肯定傷害過我，因為這兒有些難受?！彼钢约鹤筮呅乜诘奈恢?，蠻沒心沒肺的，可卻句句實誠。

    莫墨只抿著唇，眼睛是笑著的弧度，可眼底卻是沒有笑意的，只看著她輕聲說道，“我可以抱抱你么？”怕她不愿意，又說到，“以前我經(jīng)常抱著你的?！?br/>
    淘淘只猶豫了一會兒，眼皮耷拉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其實真不愿意大可直接對他說，沒必要這么磨磨蹭蹭的，可她就是覺得這男人既然曾經(jīng)能夠傷害自己，這證明他在自己心中一定有某個特殊的位置。

    她想確認，所以只點頭。“那就抱一會兒，不能太久了?！?br/>
    看見對面的男人露出寵溺的微笑，便見他解開安全帶把她攬了過來，并不是那種小心翼翼如數(shù)珍寶的抱著她，而是再自然不過的讓她下巴抵著他肩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仿佛這么一抱就瞬間拉近了。

    其實莫墨并不是那種過于好看的男人，雖然模樣也俊朗，但距離妖孽還是稍有一段差距，可他就像是一杯未摻任何雜質(zhì)的二鍋頭，一口下去只嗆著慌，可第二口后就覺得后勁十足，忍受得了的人便覺得渾身著火似的，熱意一點一點的自全身上下蔓延開，有種燒心的酣暢淋漓。

    她倚在他懷里便是這么一種感覺，也并不排斥，甚至開始慢慢接受，她還能在他懷里聽見心跳的頻率。

    結(jié)果莫墨并沒有把她跟人換腦的事情告訴她，只告訴她關(guān)于跟自己的事情。

    馮饕捧著下巴看著他，眼中有些許迷茫，“這么說，你是我的初戀咯？”

    “應(yīng)該算吧，如果你高中沒有男朋友的話。”

    “我高中讀的是女校欸，又是住校的，校規(guī)又不知幾嚴(yán)格，一個禮拜才準(zhǔn)許回一次家，哪里有時間談戀愛啊。”

    莫墨只摸著她腦袋，她漸漸習(xí)慣后倒也不那么排斥了，只又問他，“你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挽留我呢？是怪我沒有給予你充分的信任么？”

    關(guān)于這點莫墨并沒有回答她，淘淘也識趣的沒再問。只聳了聳肩，“算了，反正我也不記得了，知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彼菦]注意到莫墨眼中閃爍的痛苦。

    結(jié)果人家莫墨把她送回家，她先下了車，然后又去敲他的車窗。

    “我問你啊，要是我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辦撒？”連她都覺得這老天爺是在跟這男人開玩笑，她失憶的點掐得也忒絕了，恰巧就在跟他相遇之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會很痛苦。

    莫墨搖下車窗，只笑著遞給她落在車上的手機，上頭已經(jīng)存了他的號碼?！跋氩黄饋硪矝]關(guān)系，就當(dāng)重新開始?！?br/>
    淘淘一怔，隨口就說，“那其他人咧，你不介意?。俊?br/>
    “如果我說介意，你從此就不打算跟他們見面了？”莫墨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居然開起玩笑來。這表示，他是清楚其他人的存在的。

    “算我沒問啊?！彼舆^手機就立馬笑著揮手?！爸x謝你送我回來，你快回去吧，路上開車注意點。”

    待確定她真進了別墅后他才抽了一根煙，莫約五六分鐘后才離開。

    馮饕一進家門，就看見老爺子正襟危坐在大廳沙發(fā)上，嚇得她腳步一頓，乖巧的喊了一聲“爺爺”。

    其實打莫墨的車駛進大院內(nèi)老爺子就在二樓書房看見了她從車?yán)锍鰜?，只不過沒想到她這么快就跟莫墨又重新?lián)胶仙狭耍疽詾樗浛倸w是件好事，可兜了一圈，這事情還是沒個結(jié)果，她跟那些男人啊始終是不清不楚的，甚至前見天秦贊跟劉涵之都為自己兒子來提親了，她這邊倒是跟莫墨又“好上了”，這算什么事啊，他是低估了自己孫女這攪渾水的能力呢。

    好了，現(xiàn)在后悔也玩了，要是老爺子有為仆先知的能力，一早兒就把她送到國外幾年再說，或許瞅不見她，那些個紈绔就會漸漸冷淡，不當(dāng)她一回事了，哪里會像現(xiàn)在呢。（老爺子還是把事情想得過于簡單了，即使把她送出國，那些紈绔只怕也后追出國找人的。）

    “淘淘，剛才是莫墨送你回來的？”老爺子手拄著拐杖，眉頭皺得老深。

    她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撒謊，只好老實的回答，“嗯，剛才在路上遇見的，就送了我一程?！?br/>
    好在老爺子也沒深入問下去，只閉著眼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又問她，“前兩天人家都上門提親了，這事你看你是個什么想法吧，我還是交給你自己處理，不管怎么樣，爺爺都站在你這一邊，你也甭顧慮這顧慮那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崩蠣斪邮强撮_了，孫輩們的事情他沒辦法從中摻合，也沒辦法幫上手，那他能做的便只是無條件的支持孫女的選擇，無論外人看她是對的還是錯的，有點事也只有自己才明白。

    淘淘是沒想到老爺子居然這么“開放”，一句“自己處理”就完全表明了態(tài)度，不管她選擇的是哪家，或者哪家都不選擇，至少老爺子這張牌是保住了，必要的時候老爺子還肯為自己遮風(fēng)擋雨，這能不讓她感動么，當(dāng)即眼圈兒一紅，直接跑上去摟著老爺子，哽咽著說，“謝謝爺爺?！?br/>
    老爺子忍不住要落淚的，孫女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在自己眼前用這種語調(diào)說話，恢復(fù)正常后也是頭一次在眼前哭，他一想啊，養(yǎng)了她二十幾年，前面二十年都是半瘋半傻的日子里過的，好不容易恢復(fù)正常了，她這么一哭，還真當(dāng)是哭到老爺子心坎上了。

    這還是在“失憶”的情況下跟莫墨碰上,若是平時她早就心尖兒揪著疼，滿心滿眼的想起從前的過往，有酸有甜,有苦有澀，個中滋味百般涌上心頭，恨是故人來了。

    可惜這失憶往往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至少她這會兒是全給忘了,偏偏她記得自己是誰，可卻唯獨把記憶留在了跟他相遇之前,這要是讓莫墨曉得了只怕是怎一個痛徹心扉啊。

    其實她也只回頭看了人家一眼，就是這一眼讓對方立即打開車門下車朝著自己這邊走來，她心里不由得打了個突，越發(fā)顯得尷尬了，連忙扭頭去看冷霜染。

    冷霜染朝她微微一笑，卻笑著對莫墨說，“這次又是來開會么？”

    還好男人此時蠻懂得分清場合的，原本明明是朝著自己而來，但因為冷霜染還在便走到她面前用一種幾乎疏離的客氣微笑應(yīng)對。“趁著年后工作還沒開始忙起來就回來順便多住幾天，我聽說你之前去法國，還好么？”

    “就是普通的旅游而已，多看點異鄉(xiāng)文化跟風(fēng)土人，當(dāng)做散散心也挺好的?！崩涿廊诉@番話聽著也覺得有一些刻意，不過人家有那個立場來說，況且她說起來頗為不在乎，好像她壓根沒把你放在心上，用的也是應(yīng)付一般交情的那種語氣。

    莫墨心知冷霜染這種心高氣傲的女人到底是不滿意自己退婚的做法，不過有錯在先的人是自己，他并不介意冷霜染此時的態(tài)度如何，哪怕人家掄他一巴掌也得受著。

    淘淘朝手心哈了一口白氣，卻是斜著眼看著對面的一雙璧人，就幾個詞語形容這兩人，男才女貌，珠聯(lián)璧合，反正怎么看怎么登對，要不是自己“搞了”那男的，或許這兩人未必不能走在一起。

    這么一想她心底就頓時挺不是滋味的，也虧冷霜染對她那么客氣，還愿意請她喝咖啡又親自送她回家，換了自己怕是做不到的。

    “你怎么會跟她在一起，原本就認識么？”原本還在思緒神游的淘淘聽見那男的忽然問了這么一句話，倒是聽不出質(zhì)問的意思，那很明顯那是沖著自己來的，好在冷霜染也不心慌，只笑著說，“就剛巧在路上遇見，就一塊兒喝了杯咖啡，今天也算是正式認識了，馮饕是個好女孩，挺讓人疼的。”

    又見那男的看了自己這邊一眼，才說，“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單獨跟她淡淡?！?br/>
    冷霜染似早就料定他遲早會開口，只點頭，又笑了笑，“既然這樣你就順便送她回家吧，你們剛好也能在路上聊聊，我這邊也還有事處理，也就不打擾你們了?！闭f完又回頭跟馮饕說，“馮饕，不好意思，本來說好要送你回家的，不過公司這邊還有點事處理，你看，讓他送你一趟如何，我想你們之間應(yīng)該還有好多話要說的吧，要是有時間，改天我再請你吃飯吧。”

    淘淘一怔，想要開口拒絕來著，可那男的已經(jīng)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就在冷霜染面前公然的對自己這般親昵，也不管別人怎么想，捏了捏她冰涼的掌心。“走吧，我送你回去?！?br/>
    把她送到車?yán)铮肿屗緳C出來，隨即吩咐，“小梁，你先回去吧，跟方秘書說一聲我可能會遲些回賓館，如果有事就響我手機。”

    似乎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原先還猶豫著，但看著兩人扣緊的手，只能硬著頭皮點頭，便自己打車先回賓館，畢竟司機等同半個秘書，這點兒眼力界兒還是得有的。

    莫墨親自開車，進車的時候還特意跟冷霜染道謝，冷霜染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似從未跟他過任何瓜葛，只一點頭就無比瀟灑的開著自己的白色威茲曼離開。

    這一點兒瀟灑從容倒是讓淘淘挺羨慕的，一個女人跟前未婚夫見面的時候不遮不掩，反而還大大方方的面對，表現(xiàn)得也是不卑不亢的，好一份氣魄。

    其實坐在車上也挺尷尬的，她原本是想開口拒絕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男人剛才牽著她的手不知幾自然，十指緊扣好似曾經(jīng)做過無數(shù)回似的，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一點兒反感也沒有，反而覺得再自然不過。

    實際上他是真的開車送她回家，并沒有故意找些地方把她留下，她認得回去的路，所以也就稍稍放心下來。

    開始在腦子里想著之前楊猛跟她說的那些事，似乎印象中楊猛并沒有提到這一號人物，看來自己以前淌的這水還挺深的，越是往后越是更多新人物接二連三的冒頭啊。

    等車子開出了前邊第二個路口的時候，莫墨才開口?！扒岸螘r間聽說你住院了，沒事吧，是哪兒不舒服么？是不是腦子又……”說到這，他眉頭忽然一皺，似也有些痛苦，便不再說下去。

    她驚疑的扭過頭，兩眼瞪得跟金魚似的，心里卻在想，他是怎么知道我磕到腦袋了？

    但其實莫墨指的是她“換腦”的那件離奇事，早在之前他就著手去調(diào)查，等一切真相層層剝開在自己眼前，他才又恨又悔，有種無可奈何的絕望。

    他哪里會想到在她身上曾發(fā)生過這么多事情，而且，他也并不覺得她完全就是“杜蕾絲”的，可當(dāng)憶起她那段時間黏著自己的點點滴滴，又跟十年前的她重合在一起，究竟愛的是誰，他也分不清了。

    但那天在醫(yī)院，她跟徐饒抱在一塊兒，她只緊緊的抱著那個哭泣的男人，跟自己對視那一眼卻充斥著無法訴說的驚疑跟痛苦，便再也不見愿意多看一次，她明顯是在躲避自己，這一點讓莫墨感到從所未有的受挫，并且心痛。

    見她咬著唇一臉愁苦（實際上她只是糾結(jié)究竟這男人知道多少事情，又被這些天發(fā)生的事給弄亂了，心底郁悶著。），莫墨稍微握緊了點方向盤，只覺得心底漸漸涌出越來越多的苦澀，連呼吸都是苦的。

    “我知道你在怪我，你怨恨我是有理由的，那天（八寶山那天），我逼著你那么做，確實值得你恨我，連我自己都原諒不了自己?！?br/>
    淘淘仍不說話，只安安靜靜的聽他講，她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男人給自己的感覺跟別的人不一樣，好似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不自在，心也跟被戳穿了一個洞似的，無數(shù)種滋味正逐漸的爭相涌出來，心臟也隱隱一抽一抽地，莫名的為這個男人悸動，但卻談不上喜悅，好似很痛苦，但是又偏偏放不下。

    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更像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磨合跟誤會，甚至有種生離死別后再次偶然相遇的寂然。

    總的來說，這個男人是唯一一個讓她始終提著心不愿意交出去的人，但有時候又覺得這心已經(jīng)丟在他那里了。

    淘淘幾乎認定這個男人跟自己的故事不簡單，否則她不會有這種越抵觸越無法控制的心情。

    莫墨見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只當(dāng)她是還不肯原諒自己，心情也不由得受影響漸漸沉了下去。

    她深深抽了一口氣，正欲要開口跟他說明自己撞到腦子的事情，又聽見他說道，“剛才冷霜染跟你聊了什么么？”

    這時見她抬起右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嘴上卻在說，“也就是隨便聊聊而已，還說了你們退婚的事情，不過人家確實是不怎么在意的，我看得出她心情還算不錯?！?br/>
    一邊說著她一邊觀察他的表情，不過也不知道這男人是真那么無情還是表面功夫做得比較好，面上是不受半點兒情緒影響，依舊老神在在的開著車。

    “冷霜染是個好女人，耽擱了她兩年確實是我的問題，自從有的事情想明白后，我覺得繼續(xù)耽擱人家是把人給毀了?！?br/>
    “你還沒毀人家啊，我看**不離十了?！彼滩蛔∧钸读艘痪?，終于見到莫墨露出稍微驚詫的神色。

    “你，好像有些變了?！蹦鋈幻俺龅倪@句話讓她心里一顫。

    怎么這些男人直覺這般強烈，似一下子就能看透她。

    不過她本就不打算隱瞞什么的，一下子就跟他坦白了?！芭?，剛才有一件事還沒跟你說過呢，我這腦子前不久磕著了，所以才住了幾天醫(yī)院，現(xiàn)在這記憶力有些混亂，不太記得起以前的事了。”

    這句話也不知對多少個男人說過了，說起來倒頗為順口，不帶半點兒停頓，還一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男觾?，一說完后就等著看這男人什么個反應(yīng)，卻沒想到莫墨的反應(yīng)倒是叫她出乎意料，一段時間內(nèi)一直沉默著。

    這種沉默讓她心底挺沒底的，因為也不知道他是怎樣個態(tài)度。

    正當(dāng)淘淘以為這種沉默會一直進行到底的時候，莫墨忽然問道，“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包括在上海的事情也忘了么？”

    “你指的是關(guān)于上海的什么事？”淘淘一聽到上海這兩個字眼就開始坐立不安。

    “看來你是真的全給忘了，這樣也好，杜家的事你沒必要還記著?！?br/>
    “杜家？你……你究竟跟我是什么關(guān)系??？”她這個腦抽的，一著急就兩手緊抓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臉上溢滿了焦急之色，緊巴巴的盯著他，急于從他口中知道更多關(guān)于自己的事。

    莫墨也被她嚇著了，只好在前邊不遠處找了一個可以停車的點停下，他望著被她用力抓著的手，又見她古怪的神色，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頭。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馮饕啊……”她以為他在耍自己玩呢，有些不悅的瞪了他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很認真的看著自己。

    “就只是這樣么？”他似乎一半期待她還能記著什么，另一半?yún)s希望她就此什么都忘了。

    可當(dāng)她放開抓著他的手時，那種巨大的失落隨即而來。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事啊，在我失憶前就已經(jīng)知道我跟杜家的關(guān)系吧?！彼膊还苣敲炊嗔?，呼出一口氣，有些泄氣又有些安心。

    莫墨點頭，拿起一根煙，卻想起從前的事又把煙給放下。

    她看在眼底，只笑了笑。“沒事，你抽吧，我不介意別人在我面前抽煙。”

    “車?yán)锩婵諝獗容^悶，還是不抽了?！?br/>
    淘淘發(fā)現(xiàn)車?yán)锸情_著暖氣的，一抽煙整個車就都是煙味，便也不再說了。

    他問她關(guān)于以前的事還能記起多少，淘淘便也實話實說，她注意到他拿煙的那只手似乎輕輕抖了一下，神情居然有些痛苦，卻只苦笑著說，“看來你是基本全忘光了，把一些事從頭到尾抹得一干二凈。”

    莫墨此時是萬分痛苦的，哪怕是恨他也好，可在她腦中有關(guān)于他的事情，對他的感情也一并抹除，這等于在她的世界里壓根就沒過他的影子。

    即使是痛苦，也僅是他一個人承受，她哪怕一點兒也記不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莫墨終于知道她最大的報復(fù)便是毫不猶豫把他跟自己徹底的隔離起來。

    “我們兩個是不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比如一些不太好的回憶?！?br/>
    “你怎么這么認為？”看著他把那根煙重新放回去，她伸手要了過去，其實她也不是真想抽，就是把那煙湊近鼻子底下，深深聞了一口煙草香，還混著尼古丁的香氣。

    她笑得兩只眼都彎起，像是未滿月的月亮，鐮刀形的，漂亮的幾乎驚艷。

    “女人的直覺吧，你曾經(jīng)肯定傷害過我，因為這兒有些難受。”她指著自己左邊胸口的位置，蠻沒心沒肺的，可卻句句實誠。

    莫墨只抿著唇，眼睛是笑著的弧度，可眼底卻是沒有笑意的，只看著她輕聲說道，“我可以抱抱你么？”怕她不愿意，又說到，“以前我經(jīng)常抱著你的?！?br/>
    淘淘只猶豫了一會兒，眼皮耷拉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其實真不愿意大可直接對他說，沒必要這么磨磨蹭蹭的，可她就是覺得這男人既然曾經(jīng)能夠傷害自己，這證明他在自己心中一定有某個特殊的位置。

    她想確認，所以只點頭。“那就抱一會兒，不能太久了?！?br/>
    看見對面的男人露出寵溺的微笑，便見他解開安全帶把她攬了過來，并不是那種小心翼翼如數(shù)珍寶的抱著她，而是再自然不過的讓她下巴抵著他肩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仿佛這么一抱就瞬間拉近了。

    其實莫墨并不是那種過于好看的男人，雖然模樣也俊朗，但距離妖孽還是稍有一段差距，可他就像是一杯未摻任何雜質(zhì)的二鍋頭，一口下去只嗆著慌，可第二口后就覺得后勁十足，忍受得了的人便覺得渾身著火似的，熱意一點一點的自全身上下蔓延開，有種燒心的酣暢淋漓。

    她倚在他懷里便是這么一種感覺，也并不排斥，甚至開始慢慢接受，她還能在他懷里聽見心跳的頻率。

    結(jié)果莫墨并沒有把她跟人換腦的事情告訴她，只告訴她關(guān)于跟自己的事情。

    馮饕捧著下巴看著他，眼中有些許迷茫，“這么說，你是我的初戀咯？”

    “應(yīng)該算吧，如果你高中沒有男朋友的話?！?br/>
    “我高中讀的是女校欸，又是住校的，校規(guī)又不知幾嚴(yán)格，一個禮拜才準(zhǔn)許回一次家，哪里有時間談戀愛啊?！?br/>
    莫墨只摸著她腦袋，她漸漸習(xí)慣后倒也不那么排斥了，只又問他，“你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挽留我呢？是怪我沒有給予你充分的信任么？”

    關(guān)于這點莫墨并沒有回答她，淘淘也識趣的沒再問。只聳了聳肩，“算了，反正我也不記得了，知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彼菦]注意到莫墨眼中閃爍的痛苦。

    結(jié)果人家莫墨把她送回家，她先下了車，然后又去敲他的車窗。

    “我問你啊，要是我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辦撒？”連她都覺得這老天爺是在跟這男人開玩笑，她失憶的點掐得也忒絕了，恰巧就在跟他相遇之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會很痛苦。

    莫墨搖下車窗，只笑著遞給她落在車上的手機，上頭已經(jīng)存了他的號碼。“想不起來也沒關(guān)系，就當(dāng)重新開始?！?br/>
    淘淘一怔，隨口就說，“那其他人咧，你不介意啊？”

    “如果我說介意，你從此就不打算跟他們見面了？”莫墨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居然開起玩笑來。這表示，他是清楚其他人的存在的。

    “算我沒問啊。”她接過手機就立馬笑著揮手?！爸x謝你送我回來，你快回去吧，路上開車注意點?！?br/>
    待確定她真進了別墅后他才抽了一根煙，莫約五六分鐘后才離開。

    馮饕一進家門，就看見老爺子正襟危坐在大廳沙發(fā)上，嚇得她腳步一頓，乖巧的喊了一聲“爺爺”。

    其實打莫墨的車駛進大院內(nèi)老爺子就在二樓書房看見了她從車?yán)锍鰜?，只不過沒想到她這么快就跟莫墨又重新?lián)胶仙狭?，本以為她失憶總歸是件好事，可兜了一圈，這事情還是沒個結(jié)果，她跟那些男人啊始終是不清不楚的，甚至前見天秦贊跟劉涵之都為自己兒子來提親了，她這邊倒是跟莫墨又“好上了”，這算什么事啊，他是低估了自己孫女這攪渾水的能力呢。

    好了，現(xiàn)在后悔也玩了，要是老爺子有為仆先知的能力，一早兒就把她送到國外幾年再說，或許瞅不見她，那些個紈绔就會漸漸冷淡，不當(dāng)她一回事了，哪里會像現(xiàn)在呢。（老爺子還是把事情想得過于簡單了，即使把她送出國，那些紈绔只怕也后追出國找人的。）

    “淘淘，剛才是莫墨送你回來的？”老爺子手拄著拐杖，眉頭皺得老深。

    她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撒謊，只好老實的回答，“嗯，剛才在路上遇見的，就送了我一程。”

    好在老爺子也沒深入問下去，只閉著眼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又問她，“前兩天人家都上門提親了，這事你看你是個什么想法吧，我還是交給你自己處理，不管怎么樣，爺爺都站在你這一邊，你也甭顧慮這顧慮那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老爺子是看開了，孫輩們的事情他沒辦法從中摻合，也沒辦法幫上手，那他能做的便只是無條件的支持孫女的選擇，無論外人看她是對的還是錯的，有點事也只有自己才明白。

    淘淘是沒想到老爺子居然這么“開放”，一句“自己處理”就完全表明了態(tài)度，不管她選擇的是哪家，或者哪家都不選擇，至少老爺子這張牌是保住了，必要的時候老爺子還肯為自己遮風(fēng)擋雨，這能不讓她感動么，當(dāng)即眼圈兒一紅，直接跑上去摟著老爺子，哽咽著說，“謝謝爺爺。”

    老爺子忍不住要落淚的，孫女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在自己眼前用這種語調(diào)說話，恢復(fù)正常后也是頭一次在眼前哭，他一想啊，養(yǎng)了她二十幾年，前面二十年都是半瘋半傻的日子里過的，好不容易恢復(fù)正常了，她這么一哭，還真當(dāng)是哭到老爺子心坎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