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已走入東宮,聽聞此言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李太監(jiān)一眼,便直奔明德殿,果真見大殿中擱置著幾箱東西。幾名宮人正在清點物品,聞聲,對太子稟報:“殿下,文定之禮一樣都不少,有些東西甚至還沒翻過?!?br/>
太子拿起一只玉如意把玩,頗覺有趣地問道:“她退在了哪里?”
李太監(jiān)上前回答:“早晨監(jiān)門衛(wèi)就發(fā)現(xiàn)禮品擱置在景風(fēng)門外了?!?br/>
景風(fēng)門是皇宮的東門之一,從東宮出了南內(nèi)門,再往右走便是,因此擱置在那兒必然是向太子退禮。
太子覺得意外,林玉蘭是他的未婚妻,可他素未蒙面,穿越來之后聽聞她是軟弱嬌柔的大小姐,對她也沒什么想法,況且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太子殿下也不喜歡林玉蘭,他也順應(yīng)自然不召見她了。唯一碰頭的便是兩月之前他退了婚,她生氣與林敏箏爭吵,結(jié)果自己不小心落水,然而即便碰面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并未看清楚她的容貌。
總以為林玉蘭一輩子不會起什么風(fēng)浪,卻不想一個月前她把自己的父親給休了,鬧得滿城風(fēng)雨,如今她又把他之前的聘禮全數(shù)退回,看來真是脫胎換骨,比以前長志氣了!
太子拿起貼在箱子上的信箋瞧了瞧,只見上頭寫著:“禮約全部退回,從此互不相干!”
那字體非常潦草,可見是隨意吩咐下人寫的,連與太子退禮都這般事不躬親么?太子輕輕一笑:“這林玉蘭,好似還真的不一樣了!”
她比以前怯懦軟弱的模樣活得更出彩了呢,如此膽大妄為,難怪敢把自己的父親給休了!不過也好,他心里對她沒感覺,她若是這么灑脫他也了無愧意了,從此互不相欠吧!
…………
李持玉接管如意樓、臨江樓和四有錢莊之后,先是調(diào)查幾位掌柜的品行背景,而后邀請幾位掌柜聚會商談。會中給予部分肯定和獎賞,但馬上逐一抨擊他們的缺點,有一位掌柜甚至可以直接撤職,但考慮到目前無人可以代替他的位置,李持玉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抨擊之后又給予安撫鼓勵。同時丑話也說在前頭:“天字號錢莊的事情,劉掌柜最清楚,念在初犯,我也不想追究,可如若再發(fā)現(xiàn)私藏錢銀,今日的獎賞,十倍奉還,沒有處罰的罪過,也以十倍處置!”
她的語氣極冷,加上天生的氣場,無需多么大聲,也足以震懾得底下的人抬不起頭來,劉掌柜更是連連磕頭冷汗涔涔。
李持玉號稱心狠絕情,但新官上任之初,也不想把所有老人的心寒透,而是以利益驅(qū)誘,并給予適當?shù)赝?,聰明者自然明白該怎么做?br/>
商談之后她便放手任由他們管理,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自會給他們一定的實權(quán),然而私底下也會偷偷研究賬本,一月之后再相聚,她即便不插手也了如指掌,他們便知道她的厲害了,往后也因為敬懼她而謹慎為之。
李持玉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是著手開拓錢莊生意,拉攬合伙人引資之事。以大綏朝的情形,此事對合伙人要求極高,除了財大氣粗,更重要的還需要有權(quán)有勢。
珠兒道:“小姐,上次那人不打算聯(lián)系了么?”
李持玉因為穿著女裝,故遮著帷帽走在街上,雙手緊緊合貼于腰腹,儀態(tài)端莊地答:“上次那人……如果沒猜錯,應(yīng)當是皇族中人?!?br/>
珠兒十分驚訝:“小姐您怎么知道?”
“那名管事,行事頗似太監(jiān)?!比サ漠斎账龑δ莾扇诉€保留意見,因此把初稿交與他們,可事后仔細一想,那名管家言行舉止十分可疑,與前世大燕皇宮里的太監(jiān)如出一轍,李持玉便不打算與他們合作了,幸好當日并未給對方透露太多信息,手稿也僅僅是粗稿。
珠兒仔細回想了想,仍是驚疑不定。她家小姐怎么知道是太監(jiān)了呢,她也沒見過幾回太監(jiān)啊,如何判斷的?不過以她家小姐如今的能耐,珠兒還是比較相信她的。難怪小姐不打算與那人聯(lián)系了,如果真是皇族中人,的確很麻煩。
“那小姐,我們怎么辦?”
“令包打聽再重新物色人選吧!”李持玉嘆息吩咐。
珠兒只能聽從,又請示了一下園里新買進來的二十五丫鬟的事情。李持玉答:“這些事情,娘親及張姥姥決定即可,無需過問?!?br/>
如今她的小姐真是越來越外向了,只管莊鋪生意上的事情,園子里的一概不管,好似天生就適合對外的,如果是男子真好,可惜是女兒身,如她小姐這般脾性,怎么能嫁得出去?
——珠兒真是想太多了,她家小姐根本不擔心嫁不嫁得出去的事情,所謂夫妻情愛,李持玉已體會過,也傷過,至于男人,也就成了可有可無的物品。
珠兒的腦子十分單純,很快就想到別的事情上去了,蹦蹦跳跳地道:“小姐,臨江樓和乾字號錢莊的掌柜張弦清是個極出眾的人物,才二十出頭便這么有能耐了,掌管了兩家莊鋪,那日你商討他的優(yōu)點最多,丑事最少,容貌也清俊平和,雖然出身差了點,可除此之外比起那些公子絲毫不差呢!”
聽珠兒這么夸,李持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勾起唇角打趣道:“哦,那改日我問問張掌柜,看他是否愿意娶珠兒?!?br/>
“小姐!”珠兒頓足。
李持玉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前方忽然人群喧鬧,街上的百姓四處逃竄,遠遠地,有兩人騎著馬兒狂奔而來,鮮衣怒馬,衣袂飄揚,看架勢,又是哪一家公子縱馬游街了。此番景象在京里見怪不怪了,前世安樂公主李純敏還時常這么做來著,甚至還拿著鞭子打人,也許相比起來,這兩名公子還算好的,還懂得喊讓路。
李持玉錯身退到一旁,可忽然聽聞有個小孩哭鬧在路中央,興許是被慌亂的人群沖擊得與大人離散了。他的位置離她的不遠,李持玉快手拉他一把,剛把小孩扯過來,誰知被身后的人推擠了一下,她便往前栽去。
李持玉快走了幾個踉蹌,終是站住了,可忽然聽聞身后的丫鬟大喊:“小姐!”
李持玉抬頭的一瞬間,便看到高頭大馬朝她奔來,已經(jīng)離得很近,高揚的馬蹄甚至將要踩到她身上,她驚慌地想要移開,可是馬上的公子奮力收起韁繩的一瞬間,她卻看到一張前世今生念念不忘的臉,終是僵持得再也走不動……
鮮衣怒馬,問是誰家卿?
五歲初識,冷宮歲月他最是關(guān)懷;九歲流落宮外,他不顧千難萬險把她尋到;因身世無法平反,他甘愿隨她吃苦;十四歲之齡,他使勁計謀令太后排除眾議把她接回宮中;十五歲,太后問及婚事,她提起他,可惜太后搖頭……十八歲,她下嫁駙馬薛逸,他領(lǐng)兵出征邊疆,此生不再娶;二十二歲,她履登至尊,他回朝扶持,可最終還是被她害死于軍中……
她曾經(jīng)捧著他的首級大哭不止,尸骨未寒卻不能給予厚葬,她并不想他死,可最終還是害死了他。前世無論如何計較,她都是欠了他的,欠得徹徹底底!
倘若有生之年再相遇,她必會問一聲:若想還債,你想讓我怎么做?
李持玉心中激蕩地想著,忽然被一股大力抱住推倒在路中央,恍惚間聽聞珠兒一聲大喊,和馬上男子焦急跑過來的聲音。
那張臉就近在咫尺:刀裁鬢額,劍眉星目,顏潔如玉,皎如朝陽朗似清風(fēng),連薄潤的唇角都如此地相似……
李持玉緊緊扣住他的手道:“崔景……”最終抵不住旋轉(zhuǎn)的力道昏迷過去。
…………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
崔家別院取景自然,小山池柳,繁花碩果皆保留原生態(tài)又巧奪天工,秋季也有許多花種開放:萬壽菊、美人蕉、木芙蓉、睡蓮及玉簪……如此繁盛的景象堪比春季,不是江南,但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
崔璟站在垂柳下,負手凝視著滿池的睡蓮,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崔鈺快步跑上來:“大哥、大哥,我看這一次真是成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林大小姐可對大哥一見鐘情呢!哈哈!”
崔璟忍俊不禁,他美名在外,京里的百姓喜歡用“俊逸瀟灑、天資過人”來形容他,許多女兒見了他都要生出好感,每每參加宮宴總有女孩兒偷偷塞手絹或贈與瓊瑤,他也從不懷疑自己的能耐,只是這個結(jié)果好得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們甚至未出手林玉蘭已經(jīng)落網(wǎng)了。這人是林府的大小姐,曾經(jīng)以膽大妄為,替母休夫震驚全京城的林大小姐難道在他面前也與其他女子無異?崔璟忍不住似笑非笑。
“爹可真是要對大哥大為贊賞了,我們還弄了好多計策,結(jié)果都使不上,哈哈!對了,林大小姐問起你呢!”
崔璟勾起自得的笑容,“我去看看她吧!”負手走入李持玉的庭院。
兩室一堂的庭院異常清凈寬敞,只擺了一張方桌,幾把椅子,正堂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君子畫作,題詞乃是當朝書法家元乙的手筆,放在堂中頓時流溢一番高雅氣派。
此時她正望著那些書畫發(fā)呆,一身連環(huán)紋淺青色褙子,白底繡梅綢緞裙,發(fā)式也是極其簡單古樸,不同的是耳跡垂落兩縷長發(fā),斜插一只玉釵,頗為寫意。若說林家大小姐,氣質(zhì)的確較旁人不同,不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溫柔嫻淑的氣質(zhì),而是沉著冷靜,安然自若的大氣。崔璟不可否認見到她一剎那,覺得這名女子與眾不同,然而看到她癡戀于他的模樣,又覺得她也還是尋常女子,且是因為了他才如此,忍不住自得。
“姑娘可醒了!”他打斷她。
林玉蘭回頭,瀲滟雙眸瑰麗得似天邊的云彩,芙蓉臉桃花腮,杏目清澈如泉。她的美與她的妹妹的比起來絲毫不差,但是在某一方面又好像更勝林敏箏一籌,之前養(yǎng)在深閨無人識,林敏箏又高調(diào)張揚,全京城只識得了林敏箏,卻不想林府中還有同樣不輸色的林大小姐。
此時的她已經(jīng)恢復(fù)冷靜,不再似第一次見到他那般激動,可一雙眼仍是緊緊地盯著他,仿佛將要從他眼中看到些許回應(yīng)。
回應(yīng)?她在等待什么回應(yīng)?
崔璟也不知自己為何有那樣的想法,但不管為何,只要她癡戀于他便好。
他慢慢走上前與她對視,桃花眼輕佻魅惑,曖昧相視間都快流淌出火花。一般來說,等閑女子見到他這雙眼都要臉紅低頭,嬌羞不已,可她卻依然寧靜自若,甚至平穩(wěn)與他對視毫無怯意,眼底波紋清淺,脈脈水暉似一汪秋池,他魅惑著她,她同樣魅惑著他。
果然,敢于替母休夫的林大小姐還是不同的,即便愛戀他也是高雅自持,不會亂了方寸。他喜歡這樣寧靜淡泊的女子,她越是不輕易亂方寸他也是想撩撥她,忽然輕輕挑起她的下巴低沉魅惑:“林大小姐……你……喜歡我?”
這張臉離她如此之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他捧著她的臉柔情地笑,眼里可以絢爛出光彩,“玉兒,你想讓我做什么都可以?!?br/>
俊美的人,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這么完美而蠱惑,如此優(yōu)秀的男子,偏生守護在她身邊終生不娶;明明有花心風(fēng)流的本錢,卻對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冷若冰霜;這個男子曾經(jīng)只屬于她,她卻從來沒有好好回應(yīng)過。
“崔景……”李持玉深情道,伸手撫摸他的臉,“這一世換我說,你想讓我做什么都可以?!?br/>
她害怕孤獨,前一世已經(jīng)享盡孤獨,這一世斷然不會再讓崔景孤獨。她已經(jīng)明白她的錯,這一世便補償。
這一世,她只屬于崔景,完完全全只屬于崔景!
崔公子扣住她的手皺眉:“你……在說什么?”
李持玉大方承認,笑得坦坦蕩蕩,雙眼也要溢出流彩:“我喜歡你!”
全無大綏女子的嬌羞,也不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那般矜持,她不介意聲名與世俗名利,她只在乎崔景的幸福,這一生一世她會好好地愛他,彌補前世錯失的深情。穿越一百八十年后,沖破了陰霾,沖破了遺憾和自責,她終是等到了他。再度相逢,她不會吝嗇于表達,更不會錯過!
而薛逸,自那一旨和離書下,他們的夫妻恩情便也盡斷,即便,她曾經(jīng)用心地愛過他,心中他的地位曾經(jīng)超過崔景,可那又如何,已經(jīng)成為過去!